《仲夏夜之梦》渲然

5、Chapter05

　　“恭喜11006号内测玩家，根据系统评定，主线任务已经完成，请做好准备以安全退出游戏，倒计时：3小时59分59秒。”

　　时暮倒着水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子上。

　　孟庭深正处于易感期，虽然在她要求下咬了个临时标记，大大减缓了信息素带来的生理性问题，但是他还是喜欢整日和她黏在一起。

　　“怎么了？”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后颈的腺体，馥郁的橙花香气轻易就能安抚他内心的躁动不安。

　　时暮扣住他肆无忌惮的手，微微侧了侧头，说道：“出去走走吧，在家待了快三天了，你易感期应该快结束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孟庭深反手将她的小手包在手掌里，问道：“你想去哪？”

　　“高中门口那家麻辣烫好久没吃过了，今晚去吃怎么样？”

　　他们高中也在C市，距离目前住的房子不算远。

　　孟庭深一向听她的话，点头说好，然后忽然将人整个抱了起来，长腿一迈便往卧室走。

　　时暮不禁颤抖了一下，抓住他的肩膀，警惕地问道：“干嘛？”

　　“换衣服啊，”孟庭深挑了下眉，低头看她，“你以为呢？”

　　时暮“哦”了一声，进入卧室后便往后一仰，躺到了柔软的大床上，指挥孟庭深给她找衣服。

　　她没什么选择恐惧症，对于穿什么衣服有什么效果都了然于胸，所以从没多此一举地去问孟庭深哪件好看。

　　他估计也只会说都好看。

　　二人收拾好了后便驱车前往C城一高，正好赶上一高学生下午下课的时间，卖麻辣烫的小店都被挤满了，老板熟练地在门口又支了几张桌子招徕客人。

　　时暮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发现每张桌子都有人占了，不免有些失望。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走的时候，门口一张桌子上的男生突然站了起来，对她说：“姐姐要不你们来这张桌子吧，我们和同学挤一挤就行。”

　　门口新支起来的折叠桌不大，正常能坐两个人，但是如果在侧面再加两张凳子，也不是坐不下。

　　不等时暮说什么，那个男生就拉着自己同伴自发拿椅子坐到了旁边那桌的侧面。

　　“真是谢谢你们了。”时暮礼貌地冲人笑了笑，拉着孟庭深坐了下来。

　　“没事，反正我们也要吃完了。”那个男生脸有些红，也冲她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来。

　　旁边的几个男生用胳膊肘不动声色地戳了戳他，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孟庭深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几个刚刚还翘着嘴角的男生瞬间噤若寒蝉，开始低头吃饭，也不再打闹了。

　　“你去点吧，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时暮拍了拍他的手。

　　孟庭深“嗯”了一声，起身去了店内。

　　看孟庭深走了，刚刚被起哄的那个小Alpha便红着脸走了过来，眼睛也不敢看她，支支吾吾地问道：“姐姐，可以给个飞信吗？”

　　“我有男朋友。”时暮直接了断地拒绝。

　　“只是加个飞信也不可以吗？”小Alpha有些失落，一直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

　　时暮想起孟庭深刚刚的脸色，忍不住笑了：“不可以，他很爱吃醋。”

　　“有什么事，直接加我吧。”孟庭深拍了拍小Alpha的肩膀，拿出手机调出了自己的飞信二维码。

　　“哦……没什么事，不用了。”小Alpha脸红得要滴血，直接扔下桌子上吃了一半的饭，一边抬脚往学校走一边冲同伴说，“我先走了。”

　　桌上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匆匆又扒了几口后便跟了上去。

　　“喔，你今年几岁了？”时暮抱臂靠在椅背上，用戏谑的眼神看着孟庭深。

　　孟庭深拉开椅子坐下：“不是你说的吗，我很爱吃醋。”

　　时暮失笑：“不是吗？”

　　孟庭深抬眸看了她一眼，正好店长端来了两碗麻辣烫，他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擦好了的筷子递给她。

　　时暮一直很喜欢这家麻辣烫，和她在现实世界中最喜欢的一食堂麻辣烫是一个味道，鲜香美味。

　　吃完饭后二人顺着河边的小路散步。

　　看着倒计时上的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时暮感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仿佛什么东西正不受控制地缓慢消失，她不禁握住了孟庭深的手。

　　孟庭深低头看她：“累了？”

　　时暮点了点头：“在这儿歇一会吧。”

　　不过河边这条小路设计的很不合理，走了半天都没看到可以歇脚的椅子。

　　孟庭深擦了擦一旁的石栏杆，掐着时暮的腰，将她放到了石栏杆上，抬起头时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时暮勾着他的脖子，主动凑上去吻他，感觉自己心里那条难言的裂痕正在一点一点扩大。

　　在进入这个游戏之前，她一直是个独身主义者，读书时只追求成绩优异，工作后也只想业绩领先，对于身边投射而来的繁杂目光，她从来都是视而不见。

　　大大小小的礼物和情书也只有垃圾桶这一个归宿。

　　这是第一次，她察觉到了自己情感的失控。

　　明明任务完成了，积分可观，她却有点难过，甚至对这个虚假的世界有了不该有的眷恋。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因为他的存在，让她第一次不理性地想要将时间无限拉长，让她难以自拔地沉沦在这片虚假的月色里。

　　孟庭深长臂一圈，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亲吻她的眼睛。

　　“你知道仲夏夜之梦吗？”时暮的眼泪在不知不觉中就落了下来。

　　孟庭深拭去她的泪水，轻声道：“我知道。”

　　“倒计时30秒，即将安全退出游戏——”

　　“时暮，当我女朋友好不好？”

　　悬挂于天际的月亮逐渐膨胀，直至占满了整个天空，炫目的白光瞬间便令人失去了意识。

　　时暮睁开眼睛，虚拟仓正将她缓缓送出仓外，室内温和的灯光让她有了几分失真感。

　　等在虚拟仓旁边的工作人员赶忙凑过来，问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时暮坐起身，伸手摸了摸眼尾，发现手指被几滴泪水沾湿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头晕。”

　　“您本次体验用时5小时36分，完整地完成了主线任务，难免会感觉精神疲累。”工作人员扶着她站了起来，温和说道，“回家好好睡一觉就可以了。”

　　“明天下午两点研发部门会召开详细的研究会，届时会邀请您参加。”

　　“行，”时暮看了看表，发现已经七点了，便活动了一下手脚，问道，“积分什么时候可以兑换？”

　　“今天晚上十二点统一结算，最迟到明天早上六点，积分奖励就会发送到您的账户。”

　　时暮点了点头，走出了置放虚拟仓的封闭式房间，坐电梯去楼上工位拿了自己的包，准备用手机点个外卖，结果一下电梯就撞到了一个人。

　　对方手里的文件夹散落了一地。

　　时暮忙道歉，蹲下身替人家捡文件。

　　她有点低血糖，又在虚拟仓里躺了一下午，用脑过度，一下子站起身时不免踉跄了一步。

　　那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问道：“没事吧？”

　　“没事没事。”时暮揉了一下太阳穴，将文件交还给对方，结果一抬眸就愣住了。

　　眼前这人西装革履，却分明是孟庭深。

　　“怎么了？”

　　“你……”时暮皱了下眉头，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

　　的确是真人。

　　“是我。”孟庭深低头看着她，冲电梯抬了抬下巴，“找个合适的地方再聊吧。”

　　时暮感觉自己有些错乱，不远不近地跟在孟庭深身后，直到进了公司楼下的一家人不多的咖啡厅，她才开口问道：“你是玩家？”

　　孟庭深点头：“算是吧。”

　　时暮伸手握住咖啡杯，感受着从杯子内部透出的温度，却觉得自己浑身有些发冷。

　　她忽然笑了一声，看着不远处的车水马龙，语调平和地问道：“所以，你的主线任务是什么？攻略我？”

　　她原本以为这是她一个人难以自抑的沉沦，却没想到这段感情也只是一场各怀鬼胎的骗局。

　　“不是。”孟庭深看向她，“这个系列的全息游戏是我带团队自主研发的，主题是星际旅行。”

　　“你参与的这个副本，是我出于私心设计的。”

　　“什么？”时暮手指骤然握紧杯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孟庭深也看向窗外，咖啡馆内略显昏暗的灯光衬得他愈发俊美。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苦笑道：“高中三年，大学四年。”

　　“时暮，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回头看一看？”

　　“高一上学期，入学考试的第二天，我捡到了你的饭卡，趁着课间找到了你们班把饭卡还给你，你那时候还是短发，跟我道谢的时候还送了我一包红枣牛奶。”

　　“高二文理分科后，在年纪大榜上，你和我的名字紧紧挨着，一左一右，你是文科第二。”

　　“高二下学期，你们班和我们班一起上体育课，我记得你跟几个女生一起来看过我们打篮球，不过只有一次，大多数时候你都跟你们班第一坐在一起互相讲题。”

　　“高二高三四个学期的总结大会上，我都和你一起上台领过奖，有时候你走在我前面，我就跟着你，有时候你坐得靠后，上去得比较慢，我就在上面看着你。可惜，你从没回过头，也没抬过头。”

　　“高三百日誓师大会上，我在你后面发言。”

　　“高中你是你们班数学课代表，交作业、拿卷子时去办公室会路过我们班门口，为了不错过你，我几乎把你们班课表背得烂熟于心。”

　　“大一辩论社举办院队交流赛，半决赛时你是正方三辩，我是反方四辩。”

　　“大二暑期支教，我们被分在同一小队，可惜你最后有事没去。”

　　“每次周五晚上，你在一食堂吃完麻辣烫后会去操场散步，我在外圈跑步，和你擦肩而过了无数次……”

　　“时暮，我喜欢你七年了。”

　　孟庭深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讲述事不关己的七年，只有紧绷的小臂出卖了他的内心。

　　“你问我，知不知道仲夏夜之梦。”他忽然笑了一下，自嘲般弯了唇角，“这场游戏，就是我的仲夏夜之梦。”

　　“你永远都有清晰的目标和规划，永远都目不斜视地往前看、向前走，别人介入不了你的生活，你也从不会停下来去看周围的景色，所以，我需要一场仲夏夜之梦，我需要精灵的花汁，需要成为你睁开眼时第一个看见的人，用这种作弊的方式去让你看到我。”

　　“对不起，这或许算是个骗局吧。如果你要我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我也可以……”

　　“等一下。”时暮被他所说的事情冲击得大脑空白了一瞬，感觉呼吸有片刻的不畅，心跳得剧烈，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觉得我在游戏里说的话也都是哄你的吗？”

　　孟庭深愣了一下，抿了抿唇，说道：“毕竟纸片人和人不一样，我能理解，也没想纠缠。”

　　“这场梦对我来说，已经足够珍贵美好了。”

　　时暮沉默了片刻，仰头看向墙上斑驳的树影，问道：“你……还喜欢我吗？”

　　当以为他只是个纸片人的时候，她可以百分百确定他的真心，而面对真人，她却从来不敢妄下结论。

　　孟庭深看向她的侧脸：“你说呢？”

　　“我也想过放下，可是感情的事，没有想象的这么容易。”

　　“你知道游戏结束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时暮抿了一口咖啡，温声问道。

　　外面的人群熙熙攘攘，小小的咖啡店内却有着独一份的静谧，只有一份藏了七年的心事，被徐徐铺陈开。

　　不等他回答，时暮便继续道：“我在想，你怎么就是个纸片人啊？”

　　“我之前的确没想过和谁建立亲密关系，因为家庭和性格原因，我很难相信会有谁可以在介入我的生活后，能让我过得比自己一个人时更加自在快乐。”

　　“我喜欢纸片人，是因为他们不会干涉我的生活。”

　　“但是你不一样。”

　　“在离开的时候，我甚至可笑地想过要怎样才能留在那个虚假的世界里，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我就……习惯了生活中有你。”

　　时暮转头看向他：“你最后问我的问题，不想要答案了吗？”

　　孟庭深的呼吸似乎都停了一瞬，眸色略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轻声问道：“时暮，当我女朋友好不好？”

　　时暮忍不住笑了，忽然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