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古田

5、喜欢他

　　幽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茶杯与木桌相碰发出了并不清脆的声音。
　　赤敛给他斟满茶后缓缓开口，声音还是那般低沉，追问幽霖除了茶伯还想知道什么。
　　幽霖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上次饮酒的那套酒具十分好看。赤敛的紫眸又荡漾了，看着幽霖说喜欢下次送他一套一样的。幽霖忍不住了，睁大那双细而长的丹凤眼瞪着赤敛问道：“你为何总在笑？”声音四平八稳，赤敛却嗅出了一丝愠怒。
　　赤敛看着幽霖一脸真诚的答：“我没有，你看错了，我嘴角都没扬起来过。”
　　“所以要扬起嘴角才算笑？歪理。”
　　赤敛继续逗他，“非也。那你为什么觉得我笑了？”
　　幽霖白了赤敛一眼，定定的看着赤敛的眼睛一脸认真的回：“你的眼睛藏不住笑。”
　　赤敛戏谑的表情僵硬在脸上，两人这样对视着，幽霖就看着那双紫眸从盛满笑意到瞳孔微微一张再到眸色逐渐黯淡。看着那双紫眸黯淡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手也下意识攥紧了，仿佛想要抓住从那紫眸中流失的光彩。
　　赤敛眨了下眼睛，两人回过神，都微微偏移了视线。两人都在这次对视里被吸入了一个自己的小世界，即使回神也没能及时从中把自己抽出来。等两人收拾好自己的心绪时，杯中的茶已经凉了。
　　幽霖先开了口，平淡的说着茶凉了。赤敛在想，他的意思是不是该走了。他不想，于是拿出银两放在桌上，拉起幽霖就往树林里走。幽霖挣脱了一下，赤敛拉的更紧。他只好开口：“才喝了一杯茶就走，浪费。”
　　赤敛听到后停住了脚步，松开了幽霖，转头解释：“我以为你想离开了。”
　　幽霖嗤笑一声，“我跟着你来人间就喝杯茶？妖君……额……你是不是有点小气。”
　　赤敛一只手拉起幽霖的手腕，一只手在上面轻轻一拂，淡淡的紫光亮起，幽霖手腕的红消失了，“抱歉，弄疼你了，你想去哪玩都可以，我不小气。”
　　幽霖抽回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摸了摸被治愈的手腕，脸色有些不太自然，“那你拉着我往树林里走是怎么回事？”
　　赤敛低下了头，隔了很久才回，“树林里有个山洞，景色很美。”
　　幽霖看着那状似可怜巴巴的样子，一句能不能摸摸你的头脱口而出，拉都拉不住。赤敛朝幽霖方向点了点下巴，意思十分明确，请幽霖正视一下自己的身高。
　　幽霖无视了赤敛的举动，直接踮起脚，干净利落的摸了摸赤敛的头，摸完还挑衅的冲赤敛挑眉。赤敛看着面前这个人，紫眸笑意明显，嘴角也忍不住扬起。
　　他总是这么可爱。
　　最后赤敛认了栽，带着他往那个据说景色优美的洞走去了。
　　赤敛边走边给幽霖说着这片树林的传闻。
　　据说这片树林是被狐妖占据的地盘，里面的狐妖专爱吸食/精血，一直都没人敢进树林。后来有只兔妖无意闯了进去，为了活命悄悄在树林深处筑了洞。有只狐妖看那只兔妖可爱就拿出自己的妖丹，拼全力把那只兔妖送出去了。那只狐妖就死在洞里，化成了星河。那之后这片林子就没有狐妖了。
　　幽霖听完故事后表达了自己的质疑，“狐妖都是同族，为啥拼尽全力才送出去一只小兔子？狐狸死了就算没腐烂不应该散灵么？他就为了一只兔子杀了全族？”
　　“传闻嘛，总是越传越远离事实，听一听就当乐了。”
　　“也对，所以那个洞里的美景到底是什么？”
　　“是星河。”
　　“不是传闻吗？”
　　“星河是真的。”
　　“那有什么独特之处吗？感觉你似乎很喜欢的样子。”
　　“独特之处么？或许是传闻吧。我……一直都很喜欢。”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洞口处，这个洞口很隐蔽，洞口被花藤缠绕着，几乎看不出有个洞口。赤敛用灵力拂去挡着的花藤，走在了幽霖前方。
　　洞口两边种着不知名的小野花，一直蔓延到洞的深处。洞里有一摊浅浅的水洼，很清澈，水洼周围也种满了小野花。洞里有一块不规则椭圆形石块，上面摆着一只小狐狸石像。
　　赤敛把幽霖按坐在石块上，动作轻柔，然后他的掌心亮起了淡淡的紫色，那是赤敛灵力的颜色。赤敛把掌心的灵力浮到了石像狐狸上，洞里先是变得漆黑，再然后亮起了点点星光，越来越多，颜色也愈加丰富好看，汇聚又散开，好像彩色的萤火虫在洞里飞舞，最后定格在了洞的顶部，是一只狐狸，特别好看。
　　幽霖终于知道为什么赤敛会喜欢了，这样的星河任谁见了都无法不心动不喜欢，这样独特又绚丽。
　　幽霖和赤敛从洞里出来时，人间已经缀满星辰了。赤敛带着枫炎去了一处酒楼，没喝酒，但点了很多人间美食，幽霖吃的停不下筷。赤敛点的每一道菜都戳着他的口味，还一直在旁为他布菜，让他吃的十分尽兴。
　　两人食足了人间美食，赤敛付了钱又带着枫炎在集市的街道缓步逛了起来。幽霖好像打开了幼童人格，全无半分仙君的格调，像个好奇宝宝，看看这，摸摸那儿，从东铺跑到西摊，赤敛则跟在他身后付钱。只要幽霖回头，总能和赤敛笑意盈盈的紫眸对视。
　　最后是赤敛应允幽霖在人间多待些时日，幽霖才消停了，乖乖跟着赤敛住了客栈。
　　幽霖躺着时，总算清明了几分，回过头一想今天的内容，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想起那双笑意盈盈的紫眸，幽霖只觉得心脏的地方满满的，甜腻腻的，真奇怪。
　　后来，赤敛带着幽霖把这次来的地方玩了个遍。他们回仙界时已经过了好久。赤敛把幽霖带回了枫莲亭，再随手一挥变出了一串糖葫芦。幽霖接过糖葫芦，一脸餍足，全无刚到仙界时的耷拉样。
　　幽霖注意到赤敛情绪有些变化，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难过，想问缘故，最后开口却只是道谢。赤敛对他的道谢没什么反应，只自顾自的开口道别。
　　幽霖听着心中泛起失落，但只是平淡的应了。
　　道完别，赤敛看着幽霖转身走向了寝殿，幽霖走了几步后立在了原地，直接背对着赤敛出声，“赤敛，我知道你为什么总要来莲幽池，是因为冰焰殿的前主人吧，他……是你说的那位故人也是你的爱人吧。你对我的诸多优待，其实是我沾了你爱人的光。你和天冥上神都隐瞒了关于他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想问，也不想知道，但我不想做谁的替身，也不想牵扯到你们的情爱纠葛之中，不要再把我当他了，我不是他。我失了记忆但我不傻，我只是想活的自在些。这段时间，谢谢。若是交朋友，不胜荣幸。若是借故地怀旧人你自便，无人阻拦亦无人会打扰，这冰焰殿本就不属于我。”
　　赤敛盯着幽霖走进了寝殿后，站了一会儿离开了。
　　·
　　赤敛自那次后还没有来过，幽霖觉得他不会再来了。
　　他沾了赤敛爱人的光，享受着赤敛的特殊对待，对于一个新晋没有任何仙力的仙君来说，不该心生怨气的，但他却……多少是他不知好歹，那可是天上地下都没有人能奈何的了的妖君，更何况是他霸占了赤敛爱人的寝殿。
　　赤敛从未说过幽霖像他的故人，但在他们的相处之中却处处透露着这个信息，饶是幽霖再迟钝也感受出来了，但谁能甘愿做一个替身？尤其是幽霖发现自己喜欢赤敛。
　　若是他们没有任何交情可言，自是谈不上难过，有怨遑论生气。
　　以前是不在乎，所以没关系。可他如今钟情于赤敛，他又怎么能心平气和的被当做替身呢？现在赤敛算是他自醒来以后记忆中唯一一个他想要去在乎的人，所以他不想把他们的关系搞得一团糟。
　　他不是不可以被当作替身，只是不能被赤敛当作替身。
　　他喜欢赤敛，即使这份爱意不能出口，只能与朋友相交也无碍，但是他希望赤敛和他的来往不掺杂那份不是对他的炙热爱意。
　　他从来不是圣雅高洁的仙君，他只是一个因为爱而不得嫉妒发怒的卑劣小人。
　　他当时对赤敛说的话犹豫了好久，他知道，如果那些话他说出口，那么从此他与赤敛便是陌路人了，所有赤敛让他动心动情的优待都将随风而去。
　　但他还是说出了口，背对着赤敛，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动，密而黑的眼睫下阖，挡住了眸中不知名的情愫。
　　陌路就陌路，总比过他看着赤敛爱别人的样子让他心生不甘，好过借着别人的爱得到赤敛的施舍让他怒火中烧。
　　他说的那样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场于他而言轰轰烈烈的道别。
　　后来赤敛确实如他所想，没再来访，他也怀抱期望过，因为赤敛道别之时以事为由，说不定这不是借口是事实。但时间久了，他也就淡忘了。偶尔想起来，只是嘲笑自己异想天开，没有自知之明。
　　那之后他总不可避免的想起，然后在心里嘲笑自己一番。
　　仙将们便总是能看到幽灵仙君坐在书桌前，盯着手里的茶杯一撒就是好几个时辰的癔症，眉头紧蹙满是化不开的忧愁。
　　起初一旁侍茶的小仙将还以为是自己侍茶不到位，在一旁狠狠捏了一把汗，后来发现幽霖仙君只是盯着茶杯，并未发落他，才放下心来恹恹的退出去了。
　　等他听到声响再次进去时，书桌上一片狼藉，幽霖仙君还是那副样子。他伸手去收拾桌面时，却被幽霖仙君喝令阻止了。幽霖仙君让他收了茶杯便出去，不要让人来打扰他。
　　他收拾茶杯出去时匆匆瞥了一眼桌上的书籍，震惊了，他看到的那本书叫霸道魔将的替身仙君……
　　之后的日子里，幽霖整个状态肉眼可见的变了，小仙将们心照不宣，每每找不到幽霖仙君时他必在莲幽池，尤其是晚上。
　　有一晚，他逼着小仙将偷偷带着他去人间未果后 ，他去找了天冥。
　　他大摇大摆的走进天冥寝殿时，天冥正写着什么，凡尘仙君立在旁边，似是在禀报什么。
　　天冥余光见有人进来了，便分出余光瞥了一眼 ，见是幽霖，便歇下了笔。明明可以用灵力，一挥手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用毛笔自己写？幽霖盯着那支毛笔想着。
　　“因为习惯了，写毛笔字可以静心。”天冥清冷的声音响起，幽霖回神看着天冥，一脸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的表情。
　　天冥没有再看他，微微低下了头，没有什么情绪的开口询问幽霖的来意。
　　“我要去人间！”幽霖下意识开口，过了一会儿才隐约想起问话的天冥乃是仙界的主宰上神，他这般直接要求似是不妥。
　　“额……我是说……天冥上神……我……”
　　幽霖还在找补时，天冥打断了他的话，似是没有在意幽霖的态度，还是平静的语气，“让凡尘仙君带你去吧，你没有仙力。”
　　幽霖准备作揖向天冥拜谢时，天冥阻住了他，“你不用向我行这些虚礼，你总是忘了。”
　　我于你，有愧……
　　凡尘仙君跟着幽霖一起出了天冥的寝殿，幽霖回首看着寝殿里那抹黑影，觉得心脏好像被手用力捏了一把，然后淋上柠檬汁和盐水，说不出的酸涩。
　　“幽霖仙君，想去人间哪儿？”凡尘仙君说着随手挥出了一张人间的地图。
　　幽霖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摇了摇头，“我……你定吧，去个热闹的集市就行。”
　　他想去上次赤敛带他去过的那个地方，但他只记得那是人间，可人间实际那么大。
　　原来哪怕是想重新走一趟他带他走过的人间，他都没有机会。
　　他们之间的离别很早就定下了。
　　他以为他还能再走一走他给他留下的不多的回忆，即使那不是给他的，可其实什么都注定了。
　　突然的伤感弥漫上幽霖的心头，倒叫他有些烦躁了。
　　凡尘仙君见幽霖提及选地方突然兴致缺缺的样子，也没再说话，施了仙术带着幽霖去了一个热闹的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