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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落叶活木 人的行为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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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篁眼睛猝然睁大,神情激愤,无奈又心痛,“这…这,居然还有这等事,请殿下容臣回去找到逆子,待问责清楚,绝不敢徇私枉法!”
他一揖到底,似乎只待下一瞬得了令就要奔回家去。
自然,考篁心底早已预计好了启蛰可能会说些什么,又如何回应,然而不知为何,面前人忽然沉默了,风静静吹过,若不是还看得见飘舞衣角,真要叫人疑心她是否还在。
他低着头不能看表情,但心里却是有盘算的,这事虽然严重,但毕竟不是十恶,儿子扯老子,总还不至于到坐事免的程度,何况自己是老臣,上面的两位在政事上是一个赛一个的老练,不必过分担心。
想到这里,心下还算镇定,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额角细汗冒出,也有些不安起来,幸好久经官场,倒不至于慌张。
直到目前人忽然说道:“好了。你也不必多申辩,考雅相一会就来了,这事我心中有数,你走吧。”
考篁蹙然睁大眼,抬头看向启蛰有些错愕,着实没想到启蛰这么大动干戈把他找来…居然轻飘飘又让走了?
启蛰把他的反应收进眼底,垂睫盖住暗讽,心底轻呵。
其实刚才看着他一躬到底,按原本计划,她也是打算发怒、然后听他告罪、再找人核查治罪,以表自己无私……
——按照“流程”和“默契”,原本该是这样的。
然而不知为何,逆反心一瞬间忽然大作,明明多拖一天,百姓就难过一天,到底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考雅相把这事办砸了,不代表这事在她这就要到此为止,若是平时事,换个人选再去办就好了,但恶钱牵连太广,又有着诸多顾忌,即便等明日百官知晓,也会推诿不已。
她清楚知道考篁其人并不如传闻那般白璧无瑕,但有所在意的人毕竟是有所顾忌的,何况能力又是顶尖——蝗灾的事里,收成损失减了不少,上上下下也都格外满意。再加上亲子有错,必然存了立功减罪的想法,处事时也能少许多其他心思。
那么只要必然处理这件事,无论阿兄还是谁,都会清楚考篁就是最合适的人之一。
启蛰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小宫娥便抱走换了一批状文,她目光随意跟去,不再看考篁。
反正考雅相也快来了,到时候当庭一审,自然就知道自己并非包庇,又何妨快点处理这件事呢?
唯一要担心的反而是考篁会不会因此名望太高尾大不掉,但眼下东都新来人,朝堂不算安稳,况且考篁并不过分举荐家族子弟,又削了考雅相的权,适当补偿些也没什么。
启蛰心念一转,事情走向已经大不一样,只是因为此处人多,不便表露心思而已。
这一番心思考篁并不知道,但他倒也不慌忙,只是试探道:
“是,殿下,这孽子伤天害理,请您一定查清后严惩才是!”考篁方才想了几思,却终究猜不到启蛰心思。
不过这么久过去,已经知晓和未来将知晓此事的人就算曾经怀疑过他或许预先知情、甚至是和考雅相串通过的,如今也该释疑了才对。
且他方才已经唱了慈父脸谱,为的就是之后行事让人多觉出几倍不舍才好,故而也不好多变。
他给自己吃定心丸:好在这事虽然在游猎时被发现,肯定与朝堂上知晓、回家后叫他自尽不同,但也不算太大变数,只不过多去一趟大理寺监牢的功夫,结局还是一样的。
断臂取义,谁还能疑?
启蛰对考篁这番表心迹有些无语,心底暗戳戳翻了个白眼。
她才不信考篁是刚知道自己儿子做了什么事,就算先前不知,同去江南道的那批人回来后一半上蹿下跳,一半噤若寒蝉,摆明了是在躲事,难道他还是例外不知情么?
考雅相瞒报固然过分,可这都回京十几天了他还不带人还不请罪,要么是真想包庇亲子,要不然就是在私下收集证据甩锅,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所以大惊失色。
呵,就算今天之后他去教训孩子,但朝廷自有判决,如果罪不至死,他们可是亲生父子,他再怎么表态不外乎就是让考雅相辞官,了不起再打他一顿,罚罚家法什么的,还能怎样?朝廷和百姓的损失可是实实在在的!
人家这厢已经唱起来了,虽然他是朝廷重臣,罪在包庇而非主犯,且又是即将被派去收尾的人,但预先敲打一番也是必要的。
启蛰哼笑一声索性摊牌,讥诮的目光里不无警告:“中书令,眼前要紧的是江南道,我现在没心情考虑那么多其他,先找出个人选,去接手处理江南道的事才是首要,最好赶紧定个章程出来,京城等得,百姓可等不得!”
她眉峰一挑,乜了他一眼,“你若实在歉疚,等那边处理完,再负荆请罪也不急。”
话说到这,启蛰都不禁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是错误的了,难道就真找不出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吗……
启蛰的语气虽然不好,但考篁又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话里含义,但他反而更为惊讶:
他其实猜测过很多,但还真没想到她会让自己去……接力办案,这倒是比他预计的情况要更好一些。
毕竟启蛰其实不必管什么章程不章程的,她一个意思,自然有人全力效命,细说这些无外乎是让人增添重视。看来这一次,是要他多多为民了。
考篁单手一背,眸中划过几丝得意。
只是……就算启蛰有心打掩护,逆子不处理,千古后终究会落一个包庇罪。
考篁落定注意,看向启蛰露出个明了的眼神,又严肃一拜:“殿下为社稷百姓着想,有此表率,臣不敢不尽心,但更不敢让您轻纵罪臣不肖子,臣、一定给朝廷和天下交代!”
你最好是!
启蛰这才点点头,收了些严肃:“你既然懂我的意思,就多召些人商讨,务求拿出个让百姓安心的法子……”
考篁背影走远,启蛰抱臂凝视他背影许久,才叹了口气。
她摇摇头,后退一步曲腿微靠在桌案上,垂眸,开始快速回想方才的几件事是否有什么疏漏之处,等梳理完毕,发现没什么太大谬误,也就放下心来。
端起茶喝了一口稍作休息,刚一露面就接连处理了几件糟心事,实在是不厌其烦,但看着周围东都官员各个东睃西望诺诺不敢言,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皱了皱眉,还是再度思量起来。
人毕竟已经来了,也不可能一直不交好,百官不定则朝堂不宁,天下自然就更不太平了,何况考篁既然可能名望再增,自然也要压制一下,至于会不会让人觉得这是为了收买人心好包庇考篁……嗯,只要到时候对考雅相的责罚严厉一点,也就还好了。
放下茶盏,定神呼吸几次,精力就已经恢复大半。
她微笑挥手叫来了宫人,去带了那群人中官位最高的黄门侍郎关缜过来,交谈几句,又赏赐了二百匹绢作为上次平水患的犒赏。
关缜家世不高不低,重在清白,平日处事清廉,不爱私交官员,但也并不是迂腐刻板之人,眼下也是恭敬地受了启蛰的赏赐。
其他东都官员见此各有心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启蛰和关缜说着话,眼神扫过周围,一圈打量下来,他们的心思便知晓个七七八八。
这也不难猜。按说此时让他们来长安,大概就是用以平衡,但两次事里,阿兄都听从了自己的意见,别说他们懵,连她都有些搞不懂阿兄的想法,只能确定他确实还和自己站在一起。
在这种情况下,长公主的示好是否要接受呢?关缜出身平平却一路做到高位,平时作风行事皆是严格无私,挑不出半分私心错处,如今他既然都接受了,那自己跟在人群里顺坡下驴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关缜话不多,再说两句就可以让他走了,启蛰随意看了看,开始盘算起下一步要找谁,没想到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
启蛰眯眼,下意识就伸手过去想给对方一个小擒拿,结果半途看见山茶瞪大了眼拼命摇头,这才顿住动作,果然,下一秒老哥闪现在她眼前。
“带你出来玩,你哪来的那么多事要办,不怕早衰啊!”
启蛰叹了口气,扶额挥挥手,关缜有眼色地行礼告退,然后才抬头瞪了她哥一眼。
“什么眼神,你们还没谈完啊?看你都换了好几波人了。”
还好几波人呢,要不是我停手快,下一波来的就是御医了!
启翛挥挥袖子,示意宫人把桌案连带公文全部抬走,转过身来看向启蛰,“人呢,就是要清静无为一点嘛!”
启蛰挑眉:“噢,又不是你画到通宵追求极致技艺的时候了?”
启翛左右看了一眼,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快别说了,待会被人听见又要给我扔折子了。”
他挑挑眉,眼中趣兴满满:“好啦,来了这就放松一下,公务永远处理不完,你还一直忙忙忙,带你来散心的,你看你怎么回事,还真想被挂墙上去啊!”
宫人牵来了两人的马,启蛰翻了他一眼,走上前摸了摸马头,那马高兴得直甩尾巴,她眼中定定,忽而笑出声来。
“怎么了,笑什么呢?”
启蛰看看他,挑起眉,“我在想,有人当初非要展示自己的气概,不愿意让我带着他,非要自己驭马,结果摔进沟里的事!”
那时候他们刚学会骑马,每天都绕开所有人偷溜出去玩,但两匹马太显眼只好共乘,结果那次在小山坡上一个飞跃没控制好,连人带马都摔进沟里去了,得亏小孩子皮实才没摔坏。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一直怀疑我,一直问问问,我才掉沟里去的!”
“喂讲讲理好不好,我之前每次带你都没事的,是你非觉得让我带丢人,不肯坐后面!”
“哎快别说了,我那就是听信谗言被骗了,也不记得是谁说的歪理,再都不能信这种话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开了。
启蛰虽然这么说,但她也记得清楚,当时她哥完全护着她,身上擦伤了一大片,倒是自己安然无恙,最后还把他背回去了。
她看着大笑中的启翛,这是她亲哥,是一起长大、虽然偶尔打闹、却会真心实意护着她的那个人,她怎么可以起怀疑心思呢,人的行为往往来源于一瞬之间,谁没有个连自己都猜不透的时候呢,只要是人还是那个人,心还是那份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