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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攀爬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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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舟市,春末。
临近傍晚时分下了场雨,从开始的淅淅沥沥,到半夜的滂沱如豆。篱笆围栏里,叶片饱受摧残,被击打在地半陷入泥土。
翌日白天,路面的小水坑搁浅,倒映出苍穹灰白和灌木丛新绿。脚步湿哒哒踩过,水镜泛起涟漪,一圈圈混淆了两种颜色。
“诶侑熙,你想好他生日的时候送什么礼物了吗?”女生随意问道,眼睛仍旧没离开手机屏幕。
没等“侑熙”回答,对面慢悠悠撂来一句:“人家生日在八月份,你很着急?”
女生这才从掌心移开视线。刚说完话,对面齐肩黑发的女生表情淡漠,垂下眸,接着搅和自己桌上的冻奶茶,冰块在玻璃杯中碰撞,轻微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大概搅了五六回,女生重新啜饮一口,抬眼。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最先开口的女生向自己右侧迅速瞥了眼后,接道:“你、你喝着不冷啊?”
“还行。”女生放下吸管,转而拿起手边的勺子,预备吃几分钟前丛嫣端来的芒果糯米饭。
丛嫣得到回复,不禁整理起套在上半身的杏色开襟毛衫,手缩进袖口,只露出零星指尖,掐着机身。
此时,在场第三人搁置叉子,停止咀嚼。
“确实有点早。”
其余两人抬头看她。
她们位置靠窗,侧身坐在玻璃下的钟侑熙沐浴着尚可的光线。一头深棕的长发披散,整体带点小幅度卷翘,额头饱满,睫毛纤毫毕现,瞳色偏浅,脸型流畅,有些混血感。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钟侑熙继续说,“去年送的礼物他好像不太感冒。”
“所以你们有什么新鲜的想法吗?”
丛嫣收起手机,一语中的:“关键是他什么都不缺啊。”
钟侑熙苦恼地看向女生:“蔚若,你觉得呢。”
“不是让你们去找尉迟泽吗。”被点名的景蔚若依旧慢条斯理,淡淡道,“怎么,你们还没搭上线?”
整个斓希都知道,南家少爷南时霖,只和尉迟家公子尉迟泽混一块。女生间流传,南时霖是朵不近女色,难以攻略的高岭之花,尉迟泽却是身边女伴从不间断,还每天中午翻越大半个皇宁校区,来前山远禾校区专门陪两人吃顿饭。
陆陆续续进来学生,女生居多,餐厅顶端亮起冷白灯光。
窗前偶然经过两个伶仃身影。气质出众,很难不引人注意。
突然,钟侑熙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两人闻声却无反应,钟侑熙顺着她们视线稍稍侧头,背影中,女生的手挽着另一位,步履相同,一对亲密友人的样子。
良久,钟侑熙转过头说,“吃好了吗。”
馈优园是独立校内的茶餐厅,装潢轻度复古,花格地砖霓虹灯,偏港式。
餐厅有块绝佳位置,透过玻璃即可欣赏整片的藤本月季。学校藤本月季的品种叫戴尔巴德爵士,花开掌心那么大,胭脂似的深红色。隔远看,仿佛连就戏剧舞台开幕时的华丽天鹅绒布。
昨天刚下完雨,周遭湿气重,花朵积蓄着些许露珠。
拧开保温杯,杯中热气争先恐后地涌出。女生将茶色液体倒进两个杯子后,将其中一杯拿起,放到另一位正在赏花的女生面前。
“笙萝,小心烫。”
音色幽然细软,像糅杂进一把木兰香。
手撑在脸边作思考状的女生回过神,额前浅薄齐刘海稍稍动了动,若隐若现颗眉间痣,她轻“嗯”了声,手回落,端起杯子吹了两口,再靠近唇,抿一口,眉头微蹙,撒娇似的哝语信手拈来,“信子姐姐,好苦……”
女生浅淡笑起,端起她的杯子往自己杯子里倾倒,但还是剩了小半杯,再推回去。
“看你精神不济,昨晚没睡好?”
“没……”
她们斜对角坐着仨男生,高一男生们时不时往那边瞧。
“她们在说什么,听不见啊?”
男生们不言,又看向那处宛若青春电影的柔光画面。
玻璃窗前的两人身穿斓希校服,纯白衬衫外套着件线条简单的深灰针织马甲,系在颈项的蝴蝶领结也是深灰色,腰胯延伸出灰蓝色格纹短裙,长筒袜过膝。热情如火的背景花墙,却是衬得两人气质愈发清冷。
两人气质相近在于举手投足间的矜贵优雅,也在两人装扮类似,都是齐刘海长直发,乌黑头发仅一根橡皮筋束起,再无别的装饰。但细瞧,也能觉察出不同的地方。例如,眉心有痣的那位刘海两边有弧度,垂在背后的马尾会内扣,增添两三分成熟的风情,另一位则更韵致出尘,不食人间烟火。
一男生此时嗤笑道:“就算听见又能怎样,你敢搭话吗?”
“你,你别激我!”男生面红耳赤道,“等会儿要到联系方式你可别眼红!”
男生不屑地“切”了声。
“……跟我一起去。”男生道。
俩男生站起朝外走,一男生留守阵地。
“那个,我们能……”
女孩们闻声抬首。
刚才开口不到两秒的男生霎时涨红了脸,欲言又止,旁边男生推了推他,示意下文,岂料,未等到男生重新说话,一道极具磁性的嗓音响在他们身侧,轻佻又飘忽——
“你们要先排队哦。”
三人侧目,只见尉迟泽姗姗走来,手里端着东西,身后跟着一男生也端着盘子。尉迟泽略过俩男生,走到桌沿,在便当盒旁边放下碟芝士焗蟹,“给,封小姐。”又把手上另一盘放到女生面前,“钟小姐,这是你的咖喱猪排蛋包饭。”
待尉迟泽坐下,男生欠身把餐盘里的东西陆续摆放在桌上,尉迟泽笑着对他说:“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男生忙着接道,“我先走了!”
尉迟泽操作行云流水,而立在一旁的两位男生见状,如临大敌,再没了勇气,只能灰溜溜地离场了。
钟笙萝顺着半生不熟的蛋液挖了口混着咖喱汁的米饭,熟稔地喂向封信子,封信子上半身微往前倾,吃到第一口温热食物。
“封小姐,也垂怜下我……”尉迟泽慢条斯理地切着自己盘中的黑椒牛排,随即看向封信子,继续说,“……我特意为你排队排来的焗蟹呗。”
封信子睫毛低垂,箸尖不经意摆弄便当盒里拌了点沙拉酱的蔬菜叶子。末了,像是妥协般停下手中筷子,轻捏起叉柄,伸进焗蟹往上挑了挑,衬衫袖口往下滑落,露出一小截清瘦白皙的手腕,随着咸黄芝士断连,她送进口,品尝片刻后颔首,“好吃。”
“得了封小姐的赞赏,我满足了。”尉迟泽嘴角扬起,兴致勃勃地将刚切好的牛排和漏奶华叉入封信子的便当盒里。
不过他这边入,钟笙萝便马不停蹄地叉走,只留下牛排和漏奶华各一块。
尉迟泽指着漏奶华,对钟笙萝愤愤道:“不是还有吗,干嘛每次抢我给封小姐的?”
钟笙萝两颊鼓起小包,有点含糊不清地反问道:“我姐胃不好,你给她吃这么多是何居心?”
尉迟泽犀利地凝视:“我看你就是贪吃。”
“就吃你点东西,”钟笙萝斜眼看他,“至于吗。”
“我在乎的是这个吗?我在乎的是——”尉迟泽忽地噤声,身体紧绷了一瞬。
因为封信子用指腹点了他手背一下。她还用年长一些的口吻,说,“泽,别和笙萝计较了。”
尉迟泽眼神闪烁,差点轻飘飘,但还是故作镇定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正当钟笙萝想呛他一句,有人插嘴。
“尉迟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