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焰鸣歌》酒生

67、诈度哨卡 麟兽车

　　麟兽车在矿区的甬道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咔咔脆响，采矿声不间断地从四周传来，叮叮当当的交织成一片。

　　车厢并不算大，但其中陈设倒是齐全。柔软的兽皮铺在座位上，勉强减轻了碎石路带来的震感。靠窗的位置摆了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碟糕点和一壶酒水，车厢四角悬着照明的荧石，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轩辕奕鸣在车内设下隔音结界后，摘下面具，长长松了口气。他活动了一下被盔甲压得僵硬的肩颈，目光不经意间飘向身旁的烨尘。

　　烨尘侧脸对着他，视线落在车帘缝隙之外，不知在看什么。车厢内光线昏暗，却仍能看清那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以及那微微泛红的耳尖。

　　轩辕奕鸣喉结滚动，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干咳一声，故作随意地开口：

　　“看来这营地头目的身份还挺管用，省了不少事。接下来只要不出意外，就能顺利混入寒骨关。”

　　“不要掉以轻心。”烨尘收回视线，淡淡提醒道。

　　“放心，没到寒骨关前我绝不下车，量那些守卫也不敢上车来查。”

　　“青茸和山魁你打算如何？”

　　“此处情况还未摸清，路上怕出变故，不能把他们留在后面车上。”轩辕奕鸣道，“但现在刚出营地，附近眼线还在，等一会儿到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再让他们过来同乘。”

　　“好。”

　　简短的对话过后，车厢内又陷入短暂的寂静。

　　轩辕奕鸣靠在软垫上，目光在车厢内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烨尘身上。那人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冷，但目光中明显流露出一丝疲惫。

　　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又开口：“到寒骨关还有段距离，趁此时间我们可以好生歇息，养足精神对付那烟佬鬼。你方才消耗了不少灵力，我看后面的货物中就有灵石，要不命人送来给你补充？”

　　“不可。”烨尘的语气却不容置疑，“那些礼品是他们提前备好的，贸然取用只会引人怀疑。你渡给吾的灵力足以支撑到离开寒骨关，况且此处最不缺灵石，之后随时可作补充。”

　　轩辕奕鸣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好吧，若有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嗯。”

　　回应过后，烨尘便不再言语，开始闭目调息。轩辕奕鸣也识趣地噤声，在原地呆坐了一会儿，砸吧砸吧嘴觉得有些口干。

　　他没有理会桌上的酒，反而从怀中摸出一枚银戒指，那是从那头目身上搜来的纳物戒，正好将他身上的黑木匣和短刀都收入其中，便于携带。

　　他心念一动，从中取出酒葫芦，里头装的是从罔象村寨顺来的美酒。

　　拿着那酒葫芦，轩辕奕鸣靠在松软的兽皮软垫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慢饮，眼睛却时不时瞄向烨尘。

　　那张被术法修饰过的面容在昏暗中愈发显得柔和，苍白的病气尚未褪去，明明是一副易碎的皮相，却偏偏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轩辕奕鸣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方才情急之下抱起他时，那微微僵住的身体，以及埋向自己怀中的侧脸。

　　想什么呢！

　　他连忙灌了口酒，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采矿声渐渐减弱，直至完全消失。车轮下的路面也从碎石变成了相对平整的土路，颠簸感减轻了许多。

　　“差不多了，让他们过来罢。”烨尘闭着眼道。

　　轩辕奕鸣掀开帘缝向外瞥了一眼。连绵的山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除了他们这车队，前后皆不见人影，连那些矿区特有的矿渣堆和简陋窝棚都已远去。

　　轩辕奕鸣重新戴上面甲，掀开车帘，朝外面喝道：“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轩辕再度以罗刹头目惯有的粗暴口吻吩咐道：“去，把后面车上那两个给老子带过来！”

　　“是。”随行的罗刹侍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青茸和山魁便被带到车前并粗暴地推上马车。青茸脸上带着几分惊恐，待进入车厢内，看清车上的烨尘和轩辕奕鸣后，脸上的恐慌顿时消散，朝着他们点头示意，并挪到角落坐了下来。

　　山魁紧随其后上车，矮小结实的身子钻进来后便自觉地缩在车门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兴奋地看着轩辕奕鸣，丝毫没有害怕的情绪。

　　原本不大的车厢顿时拥挤起来。车队随着轩辕奕鸣下令继续前行。

　　等禁声结界再度布下，轩辕示意他们可以说话，二人这才放松下来。

　　“叶公子他...”青茸的目光挪到闭目调息的烨尘身上，有些担忧询问。

　　轩辕奕鸣道：“不用担心，他只是累了休息片刻，我们说话小声些。”

　　“哦...”

　　青茸的目光在轩辕奕鸣和烨尘之间游移片刻，又迅速垂下眼眸，小声询问：

　　“不知公子叫我们过来有何吩咐？”

　　“没什么，”轩辕奕鸣示意她安心，“怕路上出变故，留你们在后面的车上，我们顾不及。”

　　“公子不用担心，我会保护青茸姐姐的。”山魁轻轻晃了晃手腕上的袖箭道。

　　轩辕奕鸣拍了拍山魁的头笑道：“不错，有担当了。”

　　青茸头一回感受到她们这等微末之人被人足够重视足够尊重，心中顿时一暖，更加坚定要尽全力报答他们的恩情。

　　“多谢公子和山魁小兄弟的照顾。”

　　“不必谢，姑娘也在帮我们。不过我确有一事想问，”轩辕奕鸣道，“你可知还要多久才能抵达寒骨关？”

　　青茸闻言，认真思索了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我没去过寒骨关，只是估算着之前车队来回的时间，约莫着要个三四日功夫。”

　　“三四日…”轩辕奕鸣沉吟片刻，“有点久。”他可不想被幽冥鬼卫追上。

　　青茸想了想道：“我听闻到寒骨关途中还有个哨卡，可能他们要在那歇息，这只是我的推测，公子若想快些，可以不在哨卡停留，或许能提前抵达。”

　　“嗯。”轩辕奕鸣点点头，忽然改换嗓音对着外面催促道：“都给我走快点！慢吞吞的没吃饭吗？！”

　　车夫立即扬起长鞭，麟兽便撒开蹄子飞奔，车速明显加快，那些侍卫也迈开步伐跑动。

　　轩辕奕鸣满意地放下车帘，他倒是完全不担心累着这些侍卫，都是体魄远超凡人的精怪，赶这些路自是没什么问题。

　　车队在山道上快速前行，前方有两团幽蓝的鬼火照明，四周一片漆黑，车厢外除了急促的蹄声和脚步声，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轩辕奕鸣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却不敢真正睡去。烨尘仍在调息，青茸蜷在角落昏昏欲睡，山魁倒是精神，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车帘缝隙，似乎在替众人放哨。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速忽然慢了下来。

　　轩辕奕鸣瞬间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夜色中，前方隐约出现一座高大的哨楼，两侧是连绵的木栅栏，将通道截断。哨楼上插着几支火把，火光摇曳间，能看清下方设有关卡，十几名罗刹守卫正在巡逻。

　　哨卡到了。

　　轩辕奕鸣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放下车帘，压低声音对车内几人道：“都别出声。”说罢，重新戴好面甲，调整了一下坐姿。

　　车队在关卡前缓缓停下，一名主事模样的罗刹从哨楼中走出，他身形魁梧，腰间别着两把弯刀，脸上带着几分酒意，显然方才正在饮酒作乐。

　　“站住！交出通行...”那主事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为首那辆麟兽车上，看清车辕上刻着的纹饰后，神情顿时一变。

　　“哎哟！”他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快步迎上前来，“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厉伽大哥！”

　　轩辕奕鸣心中一沉。这人竟认识那头目？再看青茸一眼，发现她也露出惊讶的神情，显然也不知这哨卡的主事与罗刹头目亲近。

　　那主事已经走到车前，热络地拍着车门：“厉伽大哥，你从营地出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小弟一声？不过小弟这正好得了两坛好酒，还有几个新鲜货色，保准合你胃口！快快下来歇歇脚！”

　　轩辕奕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沙哑而暴躁的嗓音喝道：“老子赶着去表叔那，没空跟你磨叽！”

　　那主事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道：“大哥这是怎么了？往常路过可都要陪兄弟快活一番的，今日怎么这般着急？莫不是有什么要紧...”

　　“少废话！”轩辕奕鸣粗暴地打断他，“耽误了要事，到时表叔怪罪起来拿你是问！还不快放行！”

　　听到对方搬出烟佬鬼，那主事神色变了变，目光在车帘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他干笑两声：“大哥说的是，说的是…不过小弟还是得例行公事，先检查一番货物。”

　　说罢不等轩辕拒绝，便叫来了旁侧护卫去后面的车上检查，然而一番看下来倒是没有什么异常。

　　“够了吗？”轩辕奕鸣不耐烦道。

　　那主事脸上依然堆着笑，目光盯着厉伽所坐那辆车，车帘一直闭合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心中怀疑未有丝毫减退。

　　“大哥，照例您的车子也要检查，莫怪小弟多事，这规矩您是知道的，得罪了!”说罢就要去掀车帘。

　　车上几人顿时紧张起来，轩辕奕鸣正考虑是否要直接解决此人，忽然眼前一黑，两腿一沉，烨尘整个身子跨坐在他身上，轩辕奕鸣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那赤红的眼眸凝着一丝极淡的暗光，银白的长发垂落，有几缕扫过他颈侧，带来微痒的触感。车厢本就狭小，此刻两人紧贴，气息交织，他甚至能清晰嗅到烨尘身上独特的香味，这令他的思绪陷入一片空白，连心都漏跳半拍。

　　青茸和山魁的身影恰好被他们二人挡在后面，但两人都被这一幕震惊到瞪大双眼捂住嘴，缩在角落不敢出声也不敢动。

　　车外，那哨卡主事的手已触到车帘边缘，只听嗤啦一声，车帘被猛地掀开，轩辕奕鸣在此刻回神，下意识就伸手环住了对方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带。

　　摇曳的火光瞬间照亮车内的一幕。

　　只见‘厉伽’被一道清瘦身影牢牢压在软垫上。那人跨坐在‘厉伽’身上，宽大的玄狐披风松松垮垮滑下，露出一小片洁白如玉的肩头，银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得见微微泛红的耳尖，而 “厉伽”的手正牢牢扣住那人的腰肢，脸埋在他的胸口。

　　那哨卡主事伸着手，脸上蛮横的表情瞬间僵死，眼睛都看直了。

　　车厢四角的荧石散发出柔和的微光，映得那相叠的身影暧昧至极。

　　车内，烨尘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车外惊慌失措的主事，指尖轻轻按了按轩辕奕鸣的肩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说话。”

　　轩辕奕鸣顿时回神，佯装发怒道：“放肆!狗眼不想要了？！”

　　主事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过来 ：难怪厉伽今日脾气暴躁不肯下车，原来是在车里温存，嫌他打扰了好事！

　　他活剐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对，对不住！！”

　　主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收回手，猛地往后退了三步，差点摔坐在地，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作揖鞠躬，声音都在打颤：

　　“是小弟不识趣！打扰了大哥雅兴！小弟该死！小弟该死！！”

　　他哪里还敢多看一眼，只恨自己手贱掀了这帘子，撞见厉伽的私密事，要知道这凶神发起怒来，剥他皮抽他筋都是轻的！

　　“放行！立刻放行！！” 主事转头对着守卫嘶吼，声音都破了音，“全给我让开！谁敢挡厉伽大哥的路，老子扒了他的皮！”

　　守卫们也被吓到，慌忙搬开路障，让至一旁。

　　“大哥您慢走！”那主事喊道。

　　轩辕奕鸣懒得再理，下令道：“驾车！走！”

　　车夫慌忙扬鞭，麟兽扬蹄，麟兽车平稳且迅速地驶过哨卡。

　　直到远离了哨卡一段距离，烨尘才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退回到自己座位上，垂眸敛神，仿佛方才的一切并未发生。

　　轩辕奕鸣僵在原地，思绪乱如麻，这不到一日的功夫，接连让他心跳失控。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

　　烨尘抬眸看他，眼底平静无波，淡淡道一句：

　　“这下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