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盲人推拿（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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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瓶倏然崩裂，满目的红覆盖在每一块碎片上，也沾在齐开的手上。
她整个人都颤抖着，比秋风里的落叶还抖。
可这些范天明都看不见，他走进来一边摸索，一边问怎么了，可没人回答他，直到他的双手和齐开一样沾满红色，摸到文大潮发凉的身体，他才明白过来。
苗苗杵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门把手，上面模糊的红晕包裹着妈妈的指纹。
“他…”
范天明喉咙艰涩，指间的潮湿让他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不知过了多久，齐开仿佛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她平静地阐述：“人已经断气了。”
范天明呼吸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到底、到底为什么？你怎么会…”
齐开看着苗苗朦胧的脸庞，这辈子她恐怕都没办法看清自己孩子的样子了。
“他用苗苗威胁我，让我交出推拿馆的账本，我实在忍无可忍，就趁着他背对我的时候摸到了酒瓶。”
“他不知道，我其实能看见一点。”齐开苦笑一声。
范天明呼吸着空气中的血腥气，他和齐开此时此刻脑子都太乱了，竟然让孩子看见这些。
他踉跄几步走到苗苗身边，意识到门还没关。
铁门砰地一声关上，齐开心里仿佛落了一记沉重的闷响，她冷声道：“谁带你过来的？”
范天明也脊背一寒，窗外的乌鸦抖了抖翅膀，几根乌羽随风落下。
“我在幼儿园门口遇见一个男人，他听见我在找你，说看见你往这边的小区走了，就直接带着我过来的。”
外面阴风怒号，范天明一边说，一边擦拭额角的汗珠，“我听他的声音有点耳熟，又急着找你，就跟着过来了。”
文大潮找的小区离幼儿园很近，看来他早就盯上苗苗了。
314也不能眼看着范天明像没头苍蝇一样找人，就直接把他带了过来。
反正他或早或晚都会知道。
“那他人呢？”
齐开问完，整个屋子沉默了几秒。
从始至终，就没有第三个人发出过声音。
如果说之前两个人还有想要逃避或是毁尸灭迹的侥幸心理，那此时此刻就是真的绝望了。
已经有人知道了，警察很快就会找上来。
呼吸和落叶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窗外萧瑟的秋，窗内是寂静的死。
“是我，就说人是我杀的，我去自首。”范天明忽然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
齐开停顿了一下，似乎再也支撑不下去，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你一点光感都没有，警察根本不会相信你杀了人。”
范天明循着齐开的声音，凑到她身边，攥住了那双冰冷的手。
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清楚地知道彼此眼里蕴着的泪水。
“你听我说，我是、是孤家寡人一个，我什么都没有了，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孩子，还有苗苗，以后推拿馆就是你的，你手艺好，趁着你还能看见点，到时候再雇几个人…”
范天明忍住哽咽，“我只要跟他们说，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我们之间还有过积怨，警察肯定会相信的。”
苗苗站在一旁不哭也不闹，她仿佛一直是个奇怪的孩子，好像是什么都不懂，又像是什么都明白了，她走过去攥着范天明的衣角，“你不是说，今天给我做板栗肉吗？”
或许是想到孩子，苗苗永远是齐开的软来，她没再拒绝，像是默认了，只是说：“先回家吃顿饭吧。”
范天明的家就在推拿馆附近，比想象中干净整洁，苗苗对那里很熟悉，应该是来过很多次，进去就自然而然地换了鞋走进里屋去，从角落里的书柜里拿起书翻看。
那个小书柜应该是专门为苗苗准备的，外表都是色彩鲜明的图画，应该是漫画一类，这种书盲人是用不到的。
岑白对此仍旧毫无印象，她用力看，看到眼睛都花了，也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任凭她怎么想，也没有任何记忆。
须臾，她忽然开口：“我怎么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好香。”
314应道：“是板栗肉的味道。”
眼睛看不见的人究竟是怎么做出这么香的味道呢？
人间的味道罕见地让一只从未经历过人事的鬼感到好奇，甚至留恋。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苗苗捧着电话拿给范天明。
板栗肉刚做好，范天明正要盛出来，腾不开手，对苗苗道：“让你妈接一下。”
苗苗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应道：“她不在。”
岑白心里猛然一震。
314指上的红线颤动。
他们竟然都没有注意到齐开消失了。
范天明有些不好的预感，他接了电话，下意识笑了几声，“哦，老郑啊。”
不知道那边究竟说了什么，那笑声忽而化作惊诧的筛粉，“你说你看见齐开了，她在楼顶？”
岑白和314对视一眼，“烂尾楼！”
乌鸦很快飞到烂尾楼附近，就像他们第一次进入这个鬼域时那样。
齐开在屋顶，像一棵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树。
周围看热闹的人居多，闲言碎语层出不穷，不过好在这场热闹结束得很快。
岑白穿越嘈杂的人群，赶到最前面的一瞬间，那棵树正好落下来。
扑通一声，好像砸在她心上。
叶片横飞，烟尘四起，血流成河。
“妈！”她几乎是下意识叫出声。
齐开的嘴唇还蠕动着，美杜莎般的眼睛始终木然地瞪着。
刺痛由心口蔓延到双眼，喉咙被灼烧着。
314感受到红线传来的痛苦，他捂住双眼，从指缝中依稀看见岑白就那样倒在血泊之中。
周遭的一切在刹那间变得清晰，那仍旧是一栋废弃的烂尾楼，上面没有树，下面也没有血。
与此同时，民主路半边天的铜钱转动，破烂工厂里的蛇鳞闪烁。
柳老板摩挲着鳞片，纤长的舌头舔过嘴唇，“终于等到了。”
岑白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极为虚幻的梦，各种带着浓烈情绪的碎片叠加在一起，毫无逻辑和前因后果地砸向她，过去和现在，人和鬼，都交织在一起，她根本理不清。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比上一次魂魄被撕碎时睡得还要久。
等到终于醒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了变化，从小到大她这双眼睛一直与普通人不同，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就是常说的阴阳眼，但此刻她可以将视线集中在任意一只眼睛上，从而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比如那朵墨色的莲花。
岑白实实在在地看着它在314那样浅的胸膛里。
那种静默的黑色仿佛有种吸引她望进去的魔力，她情不自禁地看着，一不小心动了一下手腕，手上的那片莲瓣就会引动墨莲，淡而明亮的蓝色从莲蕊渗出来，层层叠叠地传递到每一片莲瓣，像平静时的海浪。
岑白觉得很新奇，像第一次接触灵媒红线一样，终于惊动了墨莲的主人。
314本来正在跟地府的厉兑和太渊传讯，岑白忽然晕过去，他只能先把人带回当归塔。
厉兑在那边说，如果还不醒，就带回地府看看。
他话音刚落，314便感到心头阵阵波动，一转头，岑白正坐在床边兴致勃勃地玩着手上的花瓣。
岑白看见浅蓝的浪潮忽然翻涌起来，几乎要把整朵莲花染成蓝色，她一抬头，原来是314看了过来。
314几步跨过来，两颗心离得越近，浪潮翻涌就越明显，黑色就快被蓝色全然吞没。
岑白抱住他，只看到一颗激荡已久的蓝色心脏。
“你感觉怎么样？”，314问。
“我想起来了好多事，但又都一闪而过，理不清楚。”，岑白如实道。
她深深望着314的眉眼，像是第一次见到这只长得很俊俏的鬼，在心里描摹他的模样，开口道：“只是…总觉得从前就见过你。”
“我们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
“咳咳，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俩。”
一阵突兀的声音忽然响起。
传讯还没有断开，厉兑继续道：“就是刚刚说到綦妍魂魄的事情，地府这边有点难办。”
岑白看向314，“怎么了？”
314道：“她的魂魄有点特殊，虽然是自杀身亡，但魂魄竟然还是完好的，按理来说，夙念茧已经解开，应该是可以入轮回的。”
像之前的张平，还有已经变成鬼差的厉兑，都是因为有了业障或是自杀等情况导致魂魄有损，所以根本入不了轮回，但綦妍的魂魄却是完好无损的。
厉兑接道：“问题就在轮回井那边说是查无此魂，又被退回地府，加上没有生死簿，冥王也不知道这魂的来历。”
“会不会是夙念茧没有完全解去？”，岑白分析道。
314仔细观察着岑白的情绪，见她没有异样，才道：“鬼域都已经消失了，从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太渊道：“这个任务从始至终都很特殊，不排除有些我们料想不到的情况，不然还是去人间看看吧。”
岑白点头，“还是从推拿馆入手。”
她顿了顿，心头还是泛起一阵涟漪。
“我也想…再去看看他。”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盲人推拿（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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