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锦流年》九月末秧

2、我回来了

　　“你别哭，这里没人会欺负你。”

　　初到福利院的赖子晴时常因为陌生和恐惧，偷偷蹲在落地窗帘后哭泣。

　　这天，窗帘外传来一个铿锵有力的男孩声音，赖子晴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我叫凌霄，9岁，你叫什么名字？”

　　说话的正是从小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凌霄。

　　窗帘里依然只是传出小声的抽泣，凌霄面对被窗帘包裹的严严实实，孤零零的身影也蹲了下来，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后，从窗帘里传出颤抖的声音，“我……我叫顾子晴，6岁。”

　　“我比你大，你喊我哥哥吧，我来保护你。”说着，男孩站起身友好地伸出手，说：“拉着我的手就不会害怕了。”

　　顾子晴犹豫着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探试着向外看，她缓缓抬起头，眼前的男孩眉清目秀，一双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那清澈的眼底透着两道正义的光。

　　凌霄见女孩肯露出脸，便向她又抬了抬手，顾子晴这才放下警惕，挥起衣袖蹭干眼泪，一把拉住那双温暖的手。

　　“25号床，赖子晴。”护士洪亮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哦，我是，赖子晴。”

　　“封针了啊，你身体虚弱，需要留院观察两天。”

　　“好，我知道了。”

　　“对了，护士，咱这儿能查出帮我办理入院手续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不是你家属吗？”

　　“不是，我是路上出了点意外，据说是一位军人帮忙叫了救护车交了住院费，所以想找到人家感谢。”

　　“那就难喽，不留名不留姓，很难找到本人。”

　　说着护士拔下了她手背上的针管，撤下输液瓶走出了病房。

　　赖子晴坐在床边定了定神，小心地下了床走到窗前，她拉开半掩的窗帘向外眺望，不远处的立交桥上一辆辆汽车川流不息，有的由北向南行驶，有的由南向北行驶，无论哪个方向或归或去总有终。

　　赖子晴忽然心里一阵凄凉，她等的人是否同样也在等她，她不确定如同驶出的车没有方向。

　　初春的阳光透过玻璃均匀地洒在赖子晴那张清瘦的脸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她拨了下额前的碎发，随之将手落于颈背间，只是轻轻地抬头后仰，脖颈间竟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从飞机落地，呼吸到祖国新鲜空气的那一刻，赖子晴就像个斗士卯足了劲儿，直到面试前她还未曾感到疲惫过，只是身体却很实诚发出了警告。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起，是赖岐勋打来的。

　　赖子晴清了清嗓子接通了电话：“喂。”

　　赖岐勋：“面试顺利吗？”

　　赖子晴：“听天由命吧。”

　　赖子晴看了眼手机，北京时间11点40，洛杉矶此时应该快午夜了，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赖岐勋：“我在拼论文，马上要毕业了。”

　　赖子晴突然醍醐灌顶，本能要拍脑门，手到额前又收了回去，“看我，忙得昏了头，忘记你马上要毕业了，爸妈都还好吗？”

　　赖岐勋：“嗯。”

　　赖子晴：“你——没有走漏风声吧？”

　　赖岐勋：“我哪儿敢！”

　　“这还差不多，敢嘴瓢让爸妈知道你就死定了！”赖子晴用最严厉的玩笑告诫赖岐勋后，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早点休息吧，毕业了我有礼物送你。”

　　赖岐勋：“我不要礼物，毕业典礼你能回来参加吗？”

　　“这……”赖子晴迟疑，片刻后才给出答案：“我争取吧。”

　　电话挂断，赖子晴静静地斜依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吊坠……

　　二十二年了，你在哪儿？

　　两天后赖子晴出院，她定了一张南下的机票，回到了阔别二十多年的福利院。

　　大门前，赖子晴仔细端望儿时唯一留有印象的地方，想起院长妈妈曾经让大家喊这个特殊的家为“大院”，那一幕赖子晴记忆犹新。

　　大院门前的变化不大，赖子晴一眼就能认出。

　　两侧站岗的两棵榕树依然还在，虽然经年累月，可它们的茂盛似乎一点儿没减退，反而多了向下垂悬的气生根和支柱根，犹如拖家带口守护着大院。

　　只是曾经那个依靠人力才能推动的大铁门如今换成了自动升降杆，门岗值班室里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换成了身穿保安制服的年轻小伙。

　　熟悉的大院，熟悉的消毒水气息，熟悉的未曾退却的记忆，让赖子晴鼻子一阵酸楚。

　　我，回来了！

　　一番沟通，门卫带着赖子晴走进院子，走进通向办公区域的林荫道，她一眼认出了那栋儿时住过的三层小楼。
　　红砖红瓦，对，就是那儿！

　　她和凌霄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样貌没变，只是外墙上多了雨水冲刷过的痕迹，褪去了新意；房顶的红瓦也长出了杂草，诉说着沧桑；潮湿的地面新增了苔藓的痕迹，让整栋楼显得斑斑驳驳。

　　赖子晴：“师傅，这栋楼还住人吗？”

　　门卫小伙顺着赖子晴的目光看过去，“哦，这栋啊，早不住人归后勤了，孩子们都搬进新楼了，多年前政府蓝天计划新建的楼，比这栋漂亮多了。”

　　说着门卫小伙指了指前面从树丛中拔地而出的那栋高楼，说：“看，就是那栋！”

　　赖子晴看去，一栋崭新的宿舍楼耸立在半山坡，耳畔时不时传来孩子们的嬉戏声。

　　门卫小伙回头问：“你是很久没回来过了吧！”

　　赖子晴若有所思：“嗯，有二十二年了。”

　　门卫小伙惊叹：“比我来院工作时间还久。”

　　赖子晴淡淡一笑。

　　时间蹉跎，当年那个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人，眼前的一切虽然被时光冲淡了颜色，可记忆却抹不掉曾经的模样。

　　赖子晴感叹道：“的确好久了。”

　　随着一声声高高低低孩子们嬉戏的声音，赖子晴眼前出现了一个户外游乐场，建在两栋楼之间，一群孩子正在里面玩耍、游戏。

　　“早些年，这里还是一整片晾晒衣服的空地。”赖子晴指给门卫小伙看。

　　刚好就在那个方向，突然一个小女孩不慎跌倒，她和门卫同时一声惊叹大步上前，只见一个大点的男孩快他们一步跑了过去，双手拉起她，男孩帮她轻怕双腿，女孩则冲他咧嘴嬉笑。

　　就在那一瞬间，赖子晴似乎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和凌霄，一个信念坚定地在她心里悄悄燃起。

　　门卫小伙将赖子晴交给了工作人员，得知她是院里长大的孩子，亲人般的相拥和问候几度让她哽咽。

　　遗憾的是曾经的院长妈妈早已退休，带过她的护理员也都没了音讯。

　　档案室里，工作人员帮忙找出了凌霄的档案，从他几个月大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再到他19岁考上空军飞行学院离开福利院，一页页微微发黄的纸构成了凌霄的舞象之年。

　　就在工作人员讲解时，赖子晴脑袋里突然闪现第一页个人介绍中凌霄的血型记录，好像是Rh阴型血。

　　她唐突地打断了工作人员翻页，神色凝重：“抱歉，我能再看一眼首页吗？”

　　工作人员将档案往她身边轻轻推了推，重新返回第一页。

　　姓名：凌霄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89年8月1日 血型：Rh阴型血

　　赖子晴指尖划过每个字，在血型处停了下来，真的是熊猫血。赖子晴吃惊，同时又心生猜疑，她清晰地记得赖爸的血型也是熊猫型血。

　　世界真的很小，这么稀有的血型身边竟然有两人都是！赖子晴感叹着，仔仔细细看完整本档案，心有不甘，询问工作人员：“自从他19岁进入空军飞行学院，之后院里就没有他任何联系了吗？”

　　工作人员将档案重新归位，在档案架前探头回复道：“院里出去的孩子，除非自己愿意再与院里联系，否则院里是不会强求留下任何联系的，毕竟在福利院长大这个标签会给孩子进入社会带去困扰。”

　　赖子晴认同却又无奈地点了点头。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倒是有个同名同姓叫凌霄的，每个月都会在固定的日子转账给福利院捐赠账户，如此已经坚持了十四年，但不清楚这个人联系方式和地址。”

　　跨越千山万水，飞跃大洋一万多公里，赖子晴没能打听到凌霄的下落，不免失落，她坐在两人曾经一起乘凉的大树下思绪万千。

　　原以为孤寂的心不必再彷徨，但事与愿违，赖子晴选择了接受，也许是她决定奔赴儿童福利事业的决心让她彷徨的心有了归宿，她坚定地相信总有那么一天会跟凌霄再相见。

　　搭乘回燕北的航班就要登机，赖子晴突然接到一通电话：“你好，请问是赖子晴吗？”

　　“您是？”

　　“这里是新叶儿童基金会，恭喜你通过了面试，正式成为新叶大家庭的一员，欢迎与我们一起为孤残儿童保驾护航。”

　　“Really？太好了，我什么时候入职？”赖子晴难掩欢喜。

　　“我们下周一见。”

　　“好，周一见！”

　　电话挂断，赖子晴喜出望外，她的心犹如候机室窗外正起飞的航班，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