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只是当时已惘然》熙熙长似春

1、只是当时已惘然

　　濛濛细雨，烟柳江南，小山之上，木亭之中。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俊朗的少年将书放在了石桌上，笑着向前迎了两步，将撑着伞的清冷女子迎进亭子里。
　　二人分坐两侧，少年给少女点茶，边点茶边同少女聊着诗词。少女喜欢李商隐的诗，少年应和着少女，一边把点缀着兰花的茶递过去。
　　“这茶很好喝，多谢你。”少女从石凳上站起来微微福身道。
　　少年一拱手，眼睛亮亮的，看着她说道：“你…你喜欢就好。若是小姐有空闲，我…我们二人仍可约在小山木亭之中。”
　　少女闻此，白瓷般的脸庞如同洇上红胭脂一般，但仍小声应允了少年。
　　二人就此别过。

　　少女向小山下走去，只是，天上突降下五六人，厮打缠斗，躲也躲不开。
　　过了一会儿，似乎分出来了胜负。只见一个人擦着剑，那人眉飞入鬓，全身萦绕着血腥味。
　　少女慌了，她扑进小径边上的草丛里，害怕极了，轻声啜泣着。但是那人似乎想要放过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让她把今天的事情说出来。

　　“小姐，回回神。”侍女伸出手在少女的面前晃了晃，少女这才回过神来。她想同侍女说，却害怕牵连了她。侍女见状，还以为是少年欺负了少女，急得要去找他算账：“是不是他欺负你了？亏我以为他是真心对小姐好的，没想到他竟然…，我现在就去找他。”
　　少女伸手拦住了侍女：“不，不是他，是…好了，别担心我，只是山间的虫子突然冲到我身上，吓了一跳而已。”
　　“就这样？”侍女犹疑地看着少女。
　　“就是这样，好了，快点回去吧。”少女急忙转移了话题。

　　归家后，仆人来传少女，说少女的父亲要找她。
　　“兰儿，宫门如今要择选新娘，你要过去应选。”少女的父亲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宣布了少女的婚姻大事。
　　少女总是温和的，她长相温和，性格温和，所爱诗文温和，从不展现尖锐的一面，但是这一次——
　　“父亲，我不愿。”少女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已有心爱之人了。”
　　“心爱之人？他今年就要下场参加童子试了吧？他若知道因为你不去参加宫门的新娘选举，导致我派人把他的腿打断，终身不得参加选举会怎么样？”站着的中年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女儿说道。
　　“再者，你是我养大的女儿，我给你吃穿，教你读书识字明理，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他满意地看到面前的少女点头应允的样子，转身向门外走去。人走了很远，还传来一阵声音：“你做出来什么事情，我都会要他百倍偿。那可是活生生地一条人命啊。”

　　少女只能在宫门大开时穿上婚服，等待着宫门的人来接她。
　　晚上，少女被扶着坐进了一条船内，船身摇摇晃晃的，船舱内却又十分安静，寂静的叫人害怕，她的泪水簌簌地落下来，同脸上的脂粉混在一起。泪水不曾断绝，去路不曾停止。
　　少女被扶着走了很多地方，终于站定，被人揭开了盖头。她脸上的泪水和脂粉已然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她看见在她面前站定的人，十分惶恐，是那日，是那日的人。
　　被选中了——！
　　少女在众人的祝贺声中，进了洞房，红烛烧了一整夜。第二日，她就成了宫门里的兰夫人，也只能是兰夫人。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兰夫人进宫门已一年了，终于传出了喜讯，她有了身孕。
　　执刃开心极了，他觉得有了这个孩子，她就会认可他，认可他作为她的夫君。他们一家三口会和乐融融的生活下去。
　　可兰夫人身体并不好，终日郁郁。宫门事务众多，执刃只能把雾姬接进来照看兰夫人。

　　兰夫人说雾姬好傻，可是雾姬觉得她一点都不傻，兰夫人才是最傻的。是雾姬为少年和少女选的见面地点，也是雾姬故意等在了小山下。

　　兰夫人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执刃变着法的一天天送来很多东西。今日，则是兰花。
　　兰夫人望着插在花瓶里的规规整整的兰花，她一瞬间好像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将来的。兰花被人从山谷中采回来，被人去根修剪放在花瓶里，美名其曰观赏，可实际上呢？不过是日日如流水，白白腐烂罢了。她看着兰花怔住了 ，她想起来了那个少年，那个少年…
　　她越想越痛，起身离开。雾姬坐在原地 ，看着兰花，也想起了那个雨中撑伞的女子。她也不知道，她这样真的对吗？做戏将自己做了进去，哈。

　　兰夫人生了一个男孩，执刃取名为子羽，宫子羽。孩子逐渐在宫门中长大，但是有关他的流言蜚语却越发的多。兰夫人却一概不理会，只是交给孩子怎么好好地活着。
　　“娘亲，你看。”
　　兰夫人转头看去，看见了雾姬给他装扮了一身书生衣裳。她一怔，让孩子将这衣服脱了。
　　她又想起他了，她女扮男装去学堂，却被他问为何耳上有环痕，想必兄台是英台。她险些要大哭出来，却止住了，只流了一滴泪出来。
　　不知他怎样，她想到了他亲手点的茶，茶里的兰花。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少时只是喜欢，而今明白诗中意。

　　兰夫人娘家被无锋灭门了，消息从角宫传了过来。此消息一出，宫门本就紧闭的大门关的更紧了。
　　此时正是隆冬，大雪飘落，万物都被蒙上了白色，很适合，很干净。
　　她站在桥上看雪，雪纷纷落下，她伸手去接，眼前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事。
　　她看到父亲为了傍上宫门，向宫门送上了她，她也看到了…他，他和她渐渐重合。她知道她的孩子就在不远处看着，可是她实在没力气了，实在是……

　　兰夫人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雾姬，好像又看到了…他。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江南好，江南好啊。
　　“还念吗？”雾姬问道。
　　“不念了。”她浅笑着说，他其实一直在她身边。她不念了，也不想了。不想为什么会遇到他，为什么父亲知道他，为什么她从不与他碰面，她为什么欺瞒她。
　　此时的她，向外望去，看到的更多的是那片她生长过的土地。
　　“江南好，风景曾旧谙。”她这一辈子，最开始想要嫁所嫁的人，后来，又不得所愿，从一个笼子进到另一个笼子里。她逃不脱，躲不开，现在很好，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