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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意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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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的新助教。” 五条悟站在讲台上,砰地拉响了花炮。彩色的纸条纷纷扬扬落在我的头顶,像是挑染失败的头发。我甩去满脑袋的彩色纸片,用毛绒熊的身体冲台下同样无奈的学生鞠躬致意,发出了尖细而柔软的孩童声音:“大家好,我是未来。”
“这是跟胖达学长一样的存在吗?” 名为野蔷薇的短发女生问道。
“正确答案。” 五条悟说。几日前,他把我丢到了校长夜蛾的面前,让校长承认这是他新做的咒骸。他没有告诉校长我是谁,只说这是一个秘密。不过,校长夜蛾像是看出了什么,还给我缝了一个小背包,可放下一部手机和一些零钱。
“大家以后要称她为未来老师。” 五条悟如此宣布。虎杖配合地鼓起掌,而坐在他旁边的伏黑惠却一脸怀疑地看着我。我按照五条悟的要求坐到教室后排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就把头转回去了。
五条悟主讲咒力的使用和体术,除他的课以外,学校还有专门的老师负责教授文化课。不过学校对学生的文化课业不强求。学生高中毕业后就会被投入使用,成为咒术师或者辅助监督。除非学生有考大学的意图,才会有文化课老师一对一辅导。
“你为什么想考大学?咒术师毕业后的工资比普通上班族要高很多。” 我坐在乙骨旁边的椅子上,看他于桌前奋笔疾书。我不光是课堂示范用的沙包,还需要帮学生批改文化课的作业,以及听写单词。这些事情我干起来驾轻就熟,大概是因为禅院未来以前当过老师的缘故。
乙骨告诉我:“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成为咒术师。我的一个老师告诉我,在这里我能找到方法,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只有这样,我才能做更多想做的事。”
“是五条悟吗?” 我问。
“是我的英语老师,她以前好像是咒术师。” 乙骨冲我笑了笑。
“知道你这么想,她会以你为荣。” 我说。
“会吗?” 乙骨看了看自己脖子前挂的项链,说,“我还差的远呢。”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认真地把禅院未来写下的话告诉他:“不是以你的能力为荣,而是以你的勇气为荣。教师之职责,并非是只教优秀的学生,也并非只教出优秀的学生。而要教学生超越知识和力量的存在。教他们如何以有限的资源去突破环境的限制,如何把握良机去提升自己,如何以微薄的力量去应对强大的敌人。要帮他们建立起无与伦比的自信,让他们相信,即便在最绝望的时刻,他们也能走出新的可能。”
乙骨忧太愣愣地看着我,声音微微颤抖:“老师,是你吗?”
我回视他,实话实说:“不是。我不是人类。”
乙骨低下头,低低地说了一声哦。“对不起啊,我把你认错了。” 他说。“刚才你说的话,很像她会说的。除了她,也没人会跟我说这些话了。” 他抹了抹眼睛,红着眼圈问我:“你说,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我说:“如果你记得她的思想,她就一直在你身边。至于见不见面,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乙骨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很重要。” 他说,只有亲眼见到,他才能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我又问:“对你们人类来说,活着很重要吗?”
乙骨用被泪水包裹的眼睛看着我:“我不知道对其他人怎么样。但对我来说,只有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见到想见的人。如果死了,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我看着他,继而拿起他的听写纸,在错词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二十个单词错了十三个。乙骨的脸涨得通红,眼泪也流不出来了。看样子,他还要活好久。
整个冬季,没有咒灵或者人类来联系我。我整日以助教未来的身份在高专待着。五条悟不再限制我的自由。清晨,我会去看看夏油杰和灰原的石碑,白天我跟着学生上课,等晚上他们回到宿舍,我就到图书室的角落看书。我依旧无法理解文学,但我喜欢它们的音节和节奏。读它们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永无岛上那条蓝色的小河,还有禅院未来的尸体上那朵蓝紫色的小花。
有的时候,我会在走廊里遇到伏黑惠。他既不像虎杖那样热情,也不像野蔷薇那样友善。他待我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但我能从他的眼睛里感受到某种波动。他的心灵并不像他所表现的那样镇定。他见过禅院未来年轻时候的相貌,也知道禅院未来是他的杀父仇人。既然如此,我姑且推测,这种情绪是人类所定义的憎恨。那他是在找机会向我复仇吗?
等冰封的湖面从乳白变成深绿,太阳变得和暖起来,我都没有等到伏黑惠的复仇。在一个安静的深夜,我正在阅读《悲惨世界》的时候,他走进阅览室,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的眼睛碧绿如同春天的湖水,从中我可以看到粼粼的波光。我放下书,对他说晚上好。他却不像往常那样彬彬有礼地回应。他沉默着,继而问我:“你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 我说。
他的嘴抿起来,看上去既愤怒又哀伤。
“我知道了。” 他起身,把椅子默默推回去,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直起身子,又问我:“明天。你还会在这里吗?” 我想了想,告诉他,明天有体术课,国文课的时候我也会在。他静默了一会儿,朝我微微行了一礼。我低头还礼。第二天,我再见他的时候,他待我便如待其他的教师,没有任何区别。
七月的一个清晨,我来到学校的后山,发现灰原的石碑前已经长出了一小片蓝紫色的花朵。我摸了摸花瓣,咒灵花御的呼唤便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我望着远飞的麻雀,知道计划要开始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女孩钉崎告诉我,他们要去少年院解救被困在咒灵领域的少年犯。结束任务后,他们要去银座逛街,吃蛋糕,看电影。她知道我不能离开学校,就问我有什么想她带给我的。我说没有,她就像是没听见,说她会给我带玩具店的玩偶裙子。既然她喜欢打扮我,我就随她去了。他们去后不久,天空便积聚了阴沉的浓云。他们顶着暴雨回来,没带回可爱的玩偶裙,而带回了受伤的钉崎和死去的虎杖。
我坐在教室的窗边,目睹着楼下的人行色匆匆。校医家入的白大褂被雨打湿。她近前不远,虎杖的尸体被穿黑衣的人抬上推车,蒙着蓝布运向医务室。我走入雨中。飘摇的草叶拂过我的脚踝,传递来花御的言语。它说,夏油大人命我把高专的三根手指放进容器体内。
武器库前的看守对我的出现视若无睹。夏油大人说,有人会配合我,那就是此人无疑。我将手指放入小熊背包,有我的咒力掩盖,其他人不会发现端倪。
医务室的走廊空空荡荡。虎杖悠仁既然不在这里,那只可能是在停尸房。我路过钉崎的房间,看到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她和在一旁神色阴郁的伏黑惠。男孩的背后是如烟如幕的落雨,脚下的暗影如同沼泽一般蔓延。他周身的咒力形成了紊乱的气流,让病床上的钉崎不安地皱起眉毛。
“惠。” 我抱着毛绒熊,走到他面前。男孩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的脸。
“如果后悔了,我可以帮你。” 我伸出手指,点上他的眉心。和禅院未来一样,我也可以在他身上下一道屏障。即便是夏油杰操使的咒灵,只要弱小于我,都会在触碰到屏障时化为灰烬。
那翠碧如玉的眼睛望着我。
“我不后悔。” 伏黑惠说。
“即使是同伴死亡也不后悔?” 我问。
伏黑惠的脸绷紧起来。他死死咬着牙关,最后还是开口:“不后悔。”
明明有更轻松的办法可以保护同伴,寻求庇护,为什么不用呢?我心中有疑问,面上却不显露。我缩回手指,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头发并不坚硬,反而十分柔软。我看着这个悲痛的男孩,说:“带我去见一见虎杖。”
伏黑惠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我。我打开小熊的口袋,给他展示里面的手指。
“你从哪里拿的?”
我没有回答,而是说:“我可以让他活。”
“你能保证醒过来的不是宿傩,而是虎杖吗?” 伏黑惠问。
我说:“我以灵魂保证。”
雷鸣电闪中,毛绒熊静静地坐在钉崎的床边。
太平间在另外一栋单独的医疗楼下面。伏黑惠到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五条先生说了,谁都不许进去。” “我只是来见他最后一面。” 伏黑惠说。在他们谈话间,我从保安的身后溜了进去。在经过警报器的瞬间,我催动咒力,破坏了它的结构。警报器悄寂无声,我推开楼梯口的门,走入黑暗。
停尸房的中央是蒙着白布的虎杖悠仁。伏黑惠说,宿傩是当着他的面,把虎杖的心脏掏了出来。他们既然共用同一具躯体,那宿傩不会让容器就这么被破坏。他一定另有目的。比如,用苏醒为筹码和虎杖达成某种契约。我掀开白布。尸体的胸口看不到一点伤痕,干干净净,光洁如新。
我的手放在那心脏的位置。
“咚——” 一声缓慢而悠长的声音响起,宛如葬礼时敲响的丧钟。
虎杖慢慢地睁开眼睛。那瞳孔先是鲜红如血,继而被浓郁的黑色覆盖。男孩揉了揉眼睛,转向我。他惊讶地大叫了一声,问我,他是否和我一样共处于地狱之中。我说,假使人间就是地狱,那我们确实正在地狱中。
我说:“这里是高专的停尸房,你还活着。”
“你救了我?” 他问。
我摇头,给他展示我手里的宿傩手指。
“是你体内的东西救了你,不是我。” 我说,“还记得你醒来之前,他跟你达成了什么约定吗?”
男孩想了想,说他不知道。
他说:“不管是什么,总之跟这具躯体有关吧。”
“那你怎么想?宿傩的手指无法被消灭,要是想彻底除掉他,一个办法就是通过你。” 我说。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说:“说实话,我现在还没什么实感。如果说是为了正义的话,那未免太冠冕堂皇了。我也不想做什么奉献自己,拯救世界的英雄。如果能活着,我当然是想活着的。但如果我的死亡能帮到别人的话——” 他抿了抿嘴,朝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高兴地说:“其实也不错吧。”
求生是生物的本能,而求生的目的是为了基因的延续。唯有人类,可以违背求生和繁衍两种本能。这违背自然,却不违背意志。五条悟说的没错,虎杖悠仁既然有了意志,那他就是人类。我想起了我的诞生之所。我是禅院未来大脑里诞生的咒灵。在孕育的过程中,我吞食了她的知识,吞食了她的本能,那她的意志又去哪里了呢?
“既然你是人类。那你就有选择的权利。” 我说,“你可以选择手指是我塞给你,还是你自己吃掉。”
“有什么区别吗?” 男孩问。
“结果一样,过程不同。” 我把手指留在他旁边的桌子上,说,“第二个过程会让你有人的尊严。”
虎杖看着我,又看着手指。他拿起其中一根,张开嘴,往喉咙里塞去。只用一瞬间,他体内其他的手指就可以与它完成融合。宿傩的力量会增强,直到那一天,它的意志占据了虎杖的意志。我见证着这一幕,为了世界的公平,这是必要之举措。
忽然,一道气流子弹似的射来。虎杖的手一抖,那根手指滚落在地,正被一只锃亮的皮鞋踩住。
黑的阴影横贯地面,辉煌的白炽灯勾勒出五条悟的形体。他垂下施咒的手,弯腰将手指捡起来,说道:“吃还是要吃,但别这么着急啊。”
是伏黑惠通知他的,还是他一直就在这里?我看向他:“总归都是要吃,现在吃和之后吃,有什么区别吗?”
“现在和之后,就是区别。” 他走到虎杖面前,挡住我的视线,把剩下的两根手指放进了兜里。
“比起由我动手,由虎杖亲自动手不是更好吗?” 他凝视着我,以无比自信的语气对我说:“我们来打个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