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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死生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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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声,年久失修的栏杆被巨大的冲力撞得扭曲变形,七零八落。风声在我耳边呼啸,我一面极速奔跑,一面留意身后穷追不舍的禅院甚尔。我的目的并不在于甩掉他,而是把他引到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
公园就在离公寓楼五百米左右的地方。记忆里的那棵樱花树还在,而且要更加高大粗壮。深秋时节,樱花早已零落凋谢,而枝头的叶子也在风中瑟瑟抖动,萧萧飞落。我站在树下,一念之间就有千万条暗影从脚下蔓延飞出,沿着公园的边沿形成一个“帐”。在这里面,任何的攻击都不会影响到外面。除非一方死去,否则这个“帐”永远无法消失,双方只能在这里困战,直至精疲力尽,直至不死不休。
空气一滞,我偏过头,单手握住一柄飞来的匕首。这是咒具天逆鉾,可以破除一切由咒力组成的防御。当年,禅院甚尔就是用这把匕首击破五条悟的绝对防御无下限。对弱小的诅咒而言,仅仅是些微的触碰就能使其化为飞灰。
“听你电话里,我值五千万?” 我把这个造型如三叉戟的武器扔到地上,看伏黑甚尔拖着三节棍游云,懒散从容地朝我步步走来。
“涨了,现在是八千万。” 他掏了掏耳朵,“本来我不想对付你的,但没办法,总得补贴家用。”
“那可真是世道艰难。” 我的后槽牙紧紧嵌合在一起,笑容却控制不住地越裂越大。一想到对方将要以怎样痛苦的姿态被我吞食,我体内的诅咒便如沸腾之水一样翻涌起来。
“铮——” 我的骨刀与他的游云狠狠撞击在一起,迸溅出零星的火花。
“有点儿进步啊。” 他眯起眼睛,冲我微微一笑。下一刻,他双臂使力,迫得我腾腾倒退几步。趁我重心改变,他挥棍向我,用纯粹的物理力量接连打击在我的武器上。天与咒缚的天赋使他可以免疫一切的咒力攻击,故而在他眼中,我的诅咒之力毫无用处。
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灵巧和技术不值一提。我被动地应付着他的攻击,不断输送咒力去修复残损的骨刀。地上的落叶混合着沙土被劲风卷起至半空,纷纷扬扬,眼花撩乱。
我被掀翻在地。来不及反应就是当头一棒。三节棍把水泥地敲出一块小坑,接着再次抬起,落下——
我抬起双臂,横刀承下这一击。霎时,双臂酸麻,虎口震碎。
“真是不好意思了,亲爱的堂妹。” 他慢慢压下,将我的刃逼向我的脖子。倘若我用的还是原来的胳膊,那此刻恐怕难逃骨折的风险。我凝视着禅院甚尔的脸。他的眼睛冷若冰霜,荒芜若北极的冰川,不带有任何的情绪。我品尝不出他的贪婪。他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任务,就像每日穿衣,喝水,洗漱。
“你不在意这八千万,对不对?”我说,“其实你只是来求死。”
“随你怎么说。” 他垂下头,身体与我越来越近。
冰冷的刀刃贴上我的脖颈。
“我成全你。” 我轻声道。
噗嗤!噗嗤!噗嗤!二十三根肋骨化成的森白长矛破开我的皮肉,直刺入他腹腔,胸腔,还有心脏。他怔忪地看着我,有些奇怪为什么血会从自己身上流下来。血丝爬满了他的眼,他微微张开嘴,便有血从齿间流出,拉出一条长丝,滴到我脸上。我感到那里又湿又热,好像有蠕虫在扭动。
他的眼睛黯淡下来,与此同时,血和回忆沿着我的骨流入我的体内。时间的河水是不变的苦咸,那些残破的记忆就像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鹅卵石,被我拾起,被我阅读,被我丢弃。
我终于明了,他把与我的约定当作一把钥匙。那夜,他趁着禅院家乱作一团之时踏出那个庭院,此后再不曾回归。他的记忆里到处都是肮脏的街道,堆叠的垃圾,摇摇晃晃的黄色灯泡,烟雾,成堆的啤酒罐,女人艳丽的红唇,象牙白的大腿,然后是血,一双双带着恐惧的眼……他靠猎杀咒术师维持生活,每一次猎杀都是一次复仇。他每杀死一个人,就会得到一笔赏金,但这些钱财很快被他挥霍一空,喝酒,赌博。于是再杀人,再得赏金。他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每夜躺在女人赤裸的胸脯间入睡,复仇的愿望在咒术师残缺的身体上得到实现。
我捡起一块琥珀般的回忆。它很小,温暖得像一团刚出生的雏鸡。那里站着一个短头发的女人,穿着淡黄色的卫衣,长着一张孩子气的脸。我站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坐在窗边,看她在屋子里忙忙碌碌,打扫,洗碗,做饭。她很笨拙,肢体的动作因不协调而缓慢生涩,每一个动作都是一件人生大事。她真不像个人,像我童年时枕边的毛绒小熊。
对我们这样的怪物来说,一点点温柔都珍贵得像沙漠里的露珠。他捧着这滴露珠在烈日下行走。当她因为生育死去的时候,一滴眼泪落在他干裂的掌心。
在帐溶解的时候,我用禅院甚尔的手机拨给他的中介孔时雨。
“恭喜啊。” 对方说。
“她是有条件的。”我说着,用咒力给禅院甚尔的身体蒙上一层幻象。咒力虽无法伤害他的身体,却可以欺骗凡人的眼睛。如果不是五条悟亲临,在凡人的眼中,他们只能看到这血迹斑驳的裙子,残肢,和禅院未来那张死白的瓜子脸。唯有那一双眼睛我不曾修改。这种非人的,爬行动物般的眼睛是禅院家代代相传的特征。我凝视着这对眼睛,手掌向下滑动,将眼皮合上。
我捡起那把造型奇异的刀。月光下,刀散发着青湛湛的光,像用冰打磨而成的。
我让孔时雨把赏金中的五百万存到一张卡里,其余全部给禅院甚尔现在的妻子打过去。
“你什么时候守信起来了?” 孔时雨在电话那端问。
我没有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回去的时候,公寓楼的栏杆还在外面摇摇欲坠。我把它们掰回原位,用咒力固定好断裂的部分。雾岛家的灯全灭了,我猜测雾岛美月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
我看到天台上有一束光。
雾岛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蜷缩在她的小凳子上,睡得东倒西歪。她的脚边是一个开着的手电筒,正是光的来源。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睁开了眼。
她看了看我,狠狠揉了一把眼睛:“原来你没死啊。”
“帮我干一件事情。” 我说,“我给你报酬。”
禅院甚尔以入赘的方式开启了第二段婚姻。因此,他在婚后随妻子的姓,改姓伏黑。同样改姓的还有他的儿子,惠。
“听上去像一个女孩的名字。” 雾岛说。
“对他来说,这个孩子是上天的恩惠。” 我隐匿身形,站在她的身后,同样目不转睛盯着校门。
陆陆续续的有小学生出来了。他们三两成群,叽叽喳喳地走着,都背着清一色的立方体一样的皮制书包。几乎所有的小学生书包上都挂着水杯,自己手里还拎着便当袋。雾岛不停地问我,那个是不是,这个是不是。我知道她感觉到尴尬了,因为已经有路人朝我们,不,朝她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伏黑惠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伏黑甚尔的记忆只停留在这个孩子三岁上幼儿园的时候,可以说这个父亲除了给儿子带来不幸以外毫无用处。他遗传了母亲蓬松的头发,每一根都颇有主意地冲四面八方炸开,像是头顶坐着一只发怒的豪猪。眼角的轮廓被优美流畅的曲线勾勒,显得过分秀气。他睫毛很长,乌沉沉的,如碧翠湖面上横斜的枝影。显而易见,这孩子继承了母亲的优良基因,成年后必是一位美男子。
“不好意思,请问是伏黑君吗?” 雾岛拦在他面前。
“是的,您找我干什么?” 这个孩子露出了不符合年龄的冷淡漠然。
“你的父亲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她从背后拿出一个毛绒泰迪熊。泰迪熊淡黄色的围裙上别着一个卡片,是我用伏黑甚尔的笔迹写的:给惠。
伏黑惠过了一会儿才接过那只熊。“麻烦您了。” 他抱着小熊朝雾岛鞠了一躬,“万分感谢。”
他过于恭敬的态度让雾岛也变得束手束脚起来。她像个木头人一样回礼,连声说没有关系。她弯下腰的时候,伏黑惠的眼睛明明确确落在了我身上。
“喂,你还好吗?” 雾岛的声音响起。
伏黑惠的身体颤抖起来。他墨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牙齿在不住地打颤。我俯视着他,看这个小小的孩子艰难地抬起双臂,挡在雾岛身前。
“别——过——来——” 他一字一顿地说,鼻子流出血来。
这万恶的禅院家的血脉。我想,要是禅院家的老头子知道伏黑惠的天赋,他会不会和我拥有一样可悲的命运。
真是一个前途堪忧的小学生啊。
我收起咒力,显现出高中时期的面貌。
“滚开!” 他尖声对我说。
忽然,伏黑惠的头发塌下去了一块。雾岛把手掌轻轻放在上面,然后又缓缓抬起。“是软的诶!” 她惊呼道。见我们都在齐齐看她,她立刻结结巴巴地开始道歉,语无伦次地将这种失礼之举解释为好奇。“刚才它们就像海胆一样,砰的,全炸起来了。” 她对我说。
“你这种行为比背刺还要恶劣。” 我指了指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伏黑惠,“简直是辜负了这孩子的一番好意。”
“你们认识?” 伏黑惠转向雾岛。
“是啊。” 雾岛蹲下来,把纸巾递给他,朝我做了一个鬼脸,“这个家伙是一个很讨厌的幽灵。自说自话,高高在上,总是喜欢对别人指手画脚。不过呢,我可以保证,她是一个心软又笨蛋的幽灵。她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我。”
我看着伏黑惠。如果他知道我前两天刚刚杀死他的父亲,他还会以这种眼光看我吗?
“以后就算看见了脏东西,也要装没看见。” 我告诫这个孩子,“否则幽灵会把你缠上的。”
“没用的。” 他说。
“那这样吧。” 我让他站在原地不要动,用食指在他的眉心上轻轻一点,就像我之前对双胞胎小女孩做的那样。
“你干了什么?” 孩子立刻捂住自己的额头。。
“是幽灵的诅咒。” 我笑了。这个笑一定恐怖而扭曲,因为雾岛和伏黑双双吓得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只有毛绒小熊颜色不变,在伏黑的臂弯间朝我从容致意。不愧是毛绒世界的生物。
傍晚时分,橙红色的霞光在山上熊熊燃烧。柏油路被照得亮晶晶的,仿佛涂抹了一层融化的黄油。雾岛在前面行走,我跟在她几米之后,像一条有了生命的影子。离学校不远处是一个公交车站,坐24路就可以直接回去。等车的时候,我把银行卡交给了雾岛。
“这里是你的报酬,密码是圣诞节。” 我说,“那么就在这里告别吧。”
“你不跟我回去了?” 她立起眉毛,并没有接过银行卡。
“过去之人就该停留在过去。”我把卡丢到她怀里,看向迎面来的公交车,“而未来之人则应勇敢向前。”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她问。
“或许会吧。” 我说,“等一百年后你成佛的时候。”
“啊,一百年那么久吗?” 她说。“那刚才的诅咒,我也要一个。”
“没人会把诅咒当离别礼物吧?” 我无奈地看着她。
“你可是幽灵啊。”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戳了戳她的额头:“别哭了。”
她上了公交车。在靠窗的座位上,她用两只手撑着玻璃,固执地寻找着我的身影。我站在公交车牌的阴影里,目送着那辆公交车驶向金红的落日。等那辆车彻底消失在眼前,我转身挤入人群,等待着夜幕降临。
在一个又一个夜晚,我徘徊在巷子,医院,学校,废弃的商场,老旧的公寓,重复着绞杀,吞噬。诅咒在我的体内壮大,有的时候甚至能操控我的理智。很多次,我回过神来,地上只有一滩紫红的碎肉。在又一个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抬起头,擦掉下巴上的汁液,目光掠过身前那滩流着紫色脓液的肉块,朝窗外望去。那里是一片漆黑天幕,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巨大的白月高高悬挂,在灰鱼般游动的云絮之间时隐时现,捉摸不定。
很快,我的眼角就因为无法承受这锋锐寒冷的银光而溢出黑色的泪水。这是无声的警告,也是高傲的蔑视。它是如此的洁净美丽,而我在它的照耀下便显得肮脏而丑陋。这不是好现象。当这具怪物一般的身体完全脱离掌控的时候,我将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在思考该如何抹杀自己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升起极致的欢欣。诅咒冲荡着我的血管,推动着我跳入如水夜色,在暗影中穿梭。我的灵魂在哀鸣,但我的□□还在向前。
我们又回到那栋摇摇欲坠的老楼。
在天台之上,我再一次见到雾岛美月。一个咒灵正拥抱着她。它的舌头舔过她玻璃球般的眼珠子,蜘蛛腿似的足肢正把她的身体挤压得凹陷下去。
我的脑内掀起一阵飓风。霎时间,体内的怨鬼们如同世界杯赛获胜后狂欢的球迷,呐喊着,嘶吼着,宣泄着。它们吸食着我的愤怒和悲伤,再把这股情绪转化为兴奋和食欲。我吞咽着唾液,嘴角控制不住地朝那个咒灵微笑,惟有泪水滚滚而下。
咒灵抱着雾岛朝我行来。走了两步后,它身体蹲住,骤然破裂崩塌。雾岛从半空中掉落,头偏到一边,脸被头发覆盖住。她一半身体都不见了。
一只脚把她踢到一边。来人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清晰而皎洁。他着五条袈裟,头发长及腰部,有一半扎成发髻束在头顶。他手持佛珠朝我缓步行来,垂首伏目,冷寂漠然。
“未来。”
他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