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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驯化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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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专第二年,一个叫天内理子的新生来到了学校。她是个可爱的姑娘,梳着两个俏皮的麻花辫,和谁都能聊得很好,对谁都很热情。就连我,她遇到了也会打招呼。
她的态度让我受宠若惊。毕竟在这所学校,她是唯一一个愿意与无脑人打招呼的人。是的,新年后,无脑人就成了我的新名字。当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的同学灰原就会和七海说:“你看,无脑人又来了。” 这样的说法让我无比难受,甚至连专心听课也做不到了。当老师走进教室,我就会盯着钟表上的指针,盼望着它们赶紧到达终点。
下课后,我低着头,极力地避免与其他人对视或者见面。可往往事与愿违。在操场上,迎面走来了夏油杰和理子。夏油杰笑着跟我打了一声招呼:“哟,无脑人,今天不去买蛋糕啊?”
“无脑人?” 他旁边的理子很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么叫她啊?”
“因为她笨的没有脑子。” 夏油杰言简意赅地说,“连个草莓蛋糕都能买成芝士蛋糕。这么明显的错误,连傻子都不会犯吧。”
我抬起头,他怎么知道我那天拿回来的是芝士蛋糕?明明那个蛋糕已经被我吃掉,蛋糕盒子也丢进了垃圾桶。可他戏谑的的眼神却让我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就算我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呢?我只能支支吾吾地,从嘴里发出模糊的语调,狼狈而惭愧地盯着地面。
“错误谁都会犯嘛。下次不要再弄错就好了。” 理子拉过我的手,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空白一片。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我却回答不出来呢?我越想越急,可无论怎么搜索挤压自己的大脑,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呼唤过我的名字。我是笨蛋,是蠢货,是没用的东西。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哀恳地看着他们,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你看,她连她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果然是无脑人。” 夏油杰哧哧地笑了起来。
“那好吧。”理子遗憾地叹了口气,抱歉地看着我,“那我就只能叫你无脑人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郑重道歉。”我说。
“那我叫你无脑人可以吗?”理子冲我露出了微笑。
她温暖的笑容让我有了一瞬的恍惚。好久没人对我这么笑了,我想。
“可以的。”我说,“真是太感谢你了。”
就这样,理子和无脑人我成了朋友。有的时候,她下了课会来找我,跟我分享零食和笑话。起初我是不敢相信的,但她热情和真挚的表情让我渐渐放下了心防。可每次我遇到她跟五条悟等人走在一起,她就对我的招呼视而不见,好像一心一意,心无旁骛地在听他们的谈话。或许她是真的没注意到我,我总是这么安慰自己。
理子被所有人爱着,理所应当地被所有人维护。在理子和我告别后,夏油杰找上了我。
“请你离理子远一点。”他笑眯眯地说,“你会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的。”
“我没有……”我小声说。
“啊啊,真的是大言不惭呢。” 他倏地弯下腰,黑沉沉的双眼像猎豹盯住猎物那样盯着我,“无脑人,你要有自知之明。你是什么东西,我们都很清楚。你嫉妒理子,所以给她灌输不好的思想。是你跟她说我和悟的坏话的,是不是?”
我说,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对理子讲过。
“不要脸的蠢东西。”夏油杰眯起眼,鄙夷地说。
这话仿佛雷击一般将我定在了原地。“不要挡路。” 他一把将我推到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那天后,我不敢再跟理子讲话。可理子却偏偏找到了我。她拉着我的手,将我引到了学校的天台。午休的时候,我们总是在这里讲悄悄话。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她问。
我摇头。
“可你都不愿意跟我讲话了。” 她说。
“对不起,是我不对。” 我别过头,“但是你不要来找我了。我只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
“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歪着头,轻快地问,“是关于五条学长和夏油学长的坏话吗?”
“你知道?”我猛地抬起头。
“知道哟。因为那些话是我说的。”她朝我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无脑人,你还真的是无脑人。” 她说,“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愚蠢又这么让人恶心的东西。你知道吗,每次我跟你讲话,我都恶心得想吐。话永远说不清楚,永远在道歉,甚至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把事情搞砸,给别人添麻烦。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为什么?” 我语无伦次地问她,“可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朋友?” 她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大笑。她笑得太开心,甚至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啊啊,就是因为你这么好玩,我才这么说的呀。” 她凑近我,鼻尖甚至贴到了我的鼻尖。
“喂,是不是感到很绝望,是不是想杀了我?” 她直起腰,笑嘻嘻地问我。
我仰起头,被她的阴影彻底地笼罩起来。她站在高高的石台上,背后的天穹深蓝如海,白色的云朵犹如实质,好像轻轻一跃,便可如鸟儿在上面飞翔。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竟觉得她青春而可爱的面容变得丑恶起来。可即便她这样对待我,我也不想杀死她。我说不出理由,只是觉得,无论她怎么样对待我,只要她能活着,能活着就好了。
“记住,禅院未来,是你杀死了我。”天内理子一字一顿地对我说,“你永生永世不能忘记,是你,无视了我的恳求。在我能逃跑的时候,隔断了我的喉咙。”
她的声音和另一个声音重合了。
“禅院未来,你是一个罪人。”
天内理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下一刻,她展开双臂,向后仰去。过了几秒钟,我听到一道沉闷的响声。世界安静下来,只有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吹着。我趴在石台上,徒然地伸出手。可天内离我太远,远到我根本够不到她。她四肢展开,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她的麻花辫散开了,下面有一小滩血慢慢铺了开来。
我麻木地站在原地,看着同学们纷纷从教室和操场跑了过来。夏油杰、五条悟、灰原、七海、硝子,他们围在理子的身边,仰起头,深深地凝视着我。渐渐地,他们的面孔像蜡一样融化了,渐渐地变成同一张脸。那张脸我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可我始终想不起来,那张脸背后的名字。它们仰望着我,有黑色的烟雾从它们的口鼻处涌出,像黑色的长蛇,扭动着朝我扑来。
跑!
我砰地撞开天台的门,蹬蹬蹬往楼下冲去。那黑色的雾气在我身后紧追不舍奔涌而来。不能被追上不能被追上不能被追上。慌张之中,我冲入走廊。我拼命地去拍每一扇门,但是每一个都无人应答,无人应答!来不及了,它们要追上我了。救命,谁来救救我。无论谁也好,来救救我吧。
忽然,我听到一个温暖的呼唤。
“到舅舅这里。”
舅舅提着一盏灯站在走廊的尽头。他微笑着朝我伸出手:“不要害怕,到我这里。”
我朝前挪动了一步。
忽然,一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脚踝。我低下头,天内理子死不瞑目的眼茫然地望着我。那日的阳光还倒影在她的眼底。尸体张开嘴,用漏风一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对我讲。
“记住,禅院未来,是你杀死了我。”
我的另一只脚踝被抓住了。栀子躺在理子的旁边,肚子上还插着一把长刀。她的尸体以嘶哑的声音说道:“记住,禅院未来,是你杀死了我。”
一只又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按住我的肩膀,环抱我的腰部,捂住我的口鼻,蒙上我的双眼。它们拖拽着我,一点一点把我拖进了黑暗。死者的亡灵砸开我的颅骨,将那些虚假的回忆大口大口地吞吃干净。可那些痛苦与寂寞、悲伤与厌恶,却深深地刻进了我的真实。不,毋宁说,它们与我就是诞生于这真实。
在黑暗的深处,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提着不断滴血的刀,静静地站在我的面前。
“禅院未来,你永不能忘记。” 她说着,将刀递给了我,然后我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永不分离。从此,禅院未来即是我,我即是禅院未来。我是她人生的反面,是她最厌恶,最憎恨的存在。她之痛苦将成为我之享受,她之悲伤将成为我之欢乐,她之绝望将成为我之欲望。但我们将共享我们的罪。
我执起刀,刺破眼前的黑暗。在刑罚专家刺耳的嚎叫声中,我睁开了双眼。对面,那个人佝偻着腰,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那样蜷缩成一团。他的手紧紧捂住眼睛,不断地有血从其中流出。
“我看不见了,救命,谁来帮帮我?好痛,好痛苦。” 他哭叫着。
杀吧。杀吧。我体内的诅咒歌唱起来。我的眼前又飞来血的虫,它们爬上刑罚专家的脸,像碎玻璃在上面划出道道伤口。
我用左手的铁镣砸断我的右手,砸得腕骨和手掌分离。接着我又用复原的手从胸腔抽出肋骨。黑色的咒力包裹上去,将它变成一柄长刀。我用长刀斩断剩余的束缚,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救救我。” 他恳求道。
“您的做法确实高明。” 我说,“只可惜,我并不无辜。”
我越过他,走了出去。门外站着保安队长。他并不恐惧,而是冷静地朝对讲机说:“告诉家主,妖刀已成。”
下一秒,他抽刀朝我刺来:“你不能走。”
我垂下眼,身子一偏,使他扑空。我踩住他的胸膛,就像十年前祖父教我那样。
“为什么?” 刀锋落下前,我问他。
“如果不奉命行事,我的家族将永无光明。” 栀子的弟弟说,“我必须忠诚。”
他没有反抗,任由我刺穿他的心脏。
舅舅端坐在家主堂的正中。我踏着门人的尸体和鲜血走进去,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竹席上。他以赞叹的目光打量着我,以炫耀的口吻对身边一个长着四只眼睛的怪物炫耀道:“天元大人请看,即使没有六眼,我们也能制造出这个世界上的最强战力。”
“铸刀容易收刀难,家主要当心才是。”怪物微笑着说。
“我们血脉相连,有此保证,我安全无虞。”舅舅自信地说,摇动手里的铃铛。
“过来。”脑海里再度响起神音。
我一步一步走近他,骨刀服帖垂在身侧。
“杀掉他。”神音吩咐道。
“杀掉他。”我的目光从天元身上挪下,落在舅舅的脖颈上。那上面爬满了血的虫。
那颗不可一世的头掉了下来,在地上叽里咕噜滚了几圈,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微笑。我踢开他的身子,盘腿坐在天元对面。
“要喝茶吗?”天元问我。
“这一切是你操控?”我问。
“不,不是我。”天元把茶碗推到我面前,“我的能力还不足以做到这些。我只是顺势而为,顺便达成我的目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
“构建一个完美的新世界。”
他笑了两声,身形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一声炸雷响起,雨水像成千上万的长矛射向地面。一时风号云倒,天河倒灌。身后脚步声传来,我扭过头,看禅院家的门生已经将我团团围住。其中,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他眼睛里透着兴奋,怨毒,还有大仇得报的欣喜。
“妖刀,还不快速速听命。”他叫到,声音和小时候一样尖利。
“这个世界上不该存在禅院家这样的家族。更不应该有咒术师这样的存在。”我想着,将骨刀横在膝盖上,双手合十。
“领域展开。”我垂下双眸,无喜无悲,“冥刀铁烨焰。”
黑色的冷火从刀锋处漫然喷出,霎时席卷了整个屋宇。木制的梁柱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被火舌舔得断裂,倾倒,崩塌下去。铁的青光在空气里穿梭,割开与温热的皮肤。我赤足踏着火海前行,脚腕上的铁链哗哗作响。我经过残肢与断臂,将哀嚎与怒吼抛在身后。
雨水愈大,火苗愈盛,吾心愈静。
“我们去哪?” 我体内的怨灵纷纷发问。
我望着远方,遵从我的本能: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