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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雪踏鸿泥 ...

  •   第一章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屋外刮起了大风,砂砾石块儿接二连三的撞上木门。门里的妇人佝偻着身子护着怀里的孩子,她害怕的开始念着“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求您救救我们吧!我保证以后......”

      阴恻恻的笑声传来,妇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恐惧的抬起头,一阵阴风撞破了木门,桌上的油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妇人借着光看到了那东西的影子,它是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没有脑袋也没有四肢,似乎是一个胀大的圆球。

      就在那东西快要接近妇人怀中的孩子时,一把剑又快又恨的刺中了这团东西,圆球发出一声惨厉的怪叫,“你是谁?!”

      只见那把剑又迅速的抽出,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这对母子之前。

      “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来送你见阎王的人。”

      女子说完,从腰间的荷包里翻找出一枚符纸贴在圆球身上,符纸刚一近身,圆球周身变被一团金光笼罩,伴随着圆球凄惨的叫声,金光一点一点的缩小范围。妇人捂着耳朵似乎是不忍心听,她怀里的孩子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这个姐姐,看到圆球变成糖豆一般大小,他‘咯咯’的笑了起来。

      女子不慌不忙的掏出一个瓶子把变成糖豆的圆球装了起来,然后拿起放在一边的佩剑插到腰间的剑鞘里,一声“告辞”之后,屋里就再也没有了她的踪迹。

      屋外的风仍旧在刮,妇人抱着儿子呆愣了半响,仿佛刚才凭空出现的怪物和女子都只是她的错觉。

      何羽芷轻掠起身子跳过院墙,刚才她不过是偶然路过就感受到了冲天的妖气。还好她来的及时,要不然这个贪吃妖就要得手了。

      翻越过城门,何羽芷对着被她施了瞌睡咒的守卫打了个指响,原本还困得要死的守卫一下子就精神了不少。他还疑惑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困了,这会儿风逐渐变大,他被风吹了一个激灵才又清醒过来。

      南木镇距离京城大约是二百里,何羽芷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才回到了南木镇。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何羽芷为了自己不被暴露,索性雇了辆马车上山。车夫一听她要去南木镇后边的栖鸣山,当即表示不论何羽芷出多少银两他都不会答应的。

      何羽芷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当即和车夫买了一辆马车,表示自己也会赶车。还不等车夫继续规劝,何羽芷的鞭子一扬,拉车的马就像一支离弦之箭‘嗖’的一声冲了出去。

      栖鸣山是南木镇背后的‘靠山’。这座山终年不生长草木,同时也没有什么动物在上面生活。据说在泰武年间,有猎人在冬天想要上山去碰碰运气,谁知半天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响,那时的天还没有完全的黑透,猎人大着胆子拿着火把循着声音走过去,立刻就被吓得七窍生烟,他看到两个犹如恶鬼一样的生物在不停的撕咬对方,最为可怖的,周围还聚集了许许多多的鬼面,他们虽然乍一看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可这些鬼全都没有影子。猎人看完后就连滚带爬的下了山,至此之后,再也没有什么人敢来上这座山,而栖鸣山上有鬼的传闻则是经久不衰,一直到现在还是大人吓唬小孩儿的有力证据之一。

      可栖鸣山真如传说一样可怖吗?

      作为生活在上面已经有十六个年头的何羽芷翻了个白眼默默道,“哪有这么邪乎,山上有鬼是没错,但那都是好鬼啊,顶多就是贪恋人间繁华,他们既不祸害人命,也不随意的窃取路人的钱财,更不会随随便便的出来吓唬人。”

      何羽芷是个地地道道的捉鬼除妖的女道士。作为除鬼大军的一员,何羽芷天生拥有一项技能——阴阳眼。何羽芷的眼睛可以看见生魂,也能看见阴鬼,甚至可以辨别出鬼怪变作的人。

      她在六岁那年被一个白胡子老头用一串糖葫芦骗上山来,她就成了老头的徒弟。老头名叫聂温。在她刚上山的时候,聂温就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等到到她长大后聂温还是这幅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真的是从天上掉落凡间的神仙。但是这老头并不是什么神仙,而是茅山第二十九代被逐出师门的茅山弟子。

      聂温虽然被逐出了师门,干的却还是捉鬼除妖的营生。甚至是被他骗来的小徒弟——何羽芷干得也是这个营生。

      关于他为什么会被逐出师门,何羽芷曾经做过若干的猜测,可最后老头却一本正经的告诉她,自己看上了茅山掌门的闺女,人家不嫁,他就只好强娶,结果最后就被赶了出来。

      在何羽芷十四岁的时候,她曾偷偷的跟着师傅出了趟栖鸣山,经过一番打听后她得到了一个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消息,据说上一届乃至上上一届,上上上一届的茅山掌门,他们都没有生过什么劳什子闺女,大多都孤独终老,都没有成过一门亲。唯有上一届的掌门和人成了亲后生了一个儿子。

      何羽芷赶着马车回到栖鸣山时,走了将近一个月的聂温还是没有回来。

      她轻扫完屋里的积尘,耐着性子打开聂温留给她的六个锦囊。原本留下的锦囊有十个,聂温走的时候对她说这几个东西要十天开一个,一个月前何羽芷还很听他的话,现在何羽芷从京城里回来,干脆一口气把剩下的锦囊全都开了封。

      锦囊里各放着一张纸条,何羽芷把它们排列组合成一句话——地界裂缝被人破开,我受邀去整治从地界里出来的东西,这一次事态严重,据说青山的鬼王也会现身。栖鸣山有我的法印在,你好好待着不要乱跑,师傅会处理好一切,勿要担心。

      勿要担心。啧,这个死老头,写这么多看起来像遗言的东西叫她怎么不担心?

      想到在京城里遇到了幽冥鬼和贪吃妖,何羽芷无故的多出几分忧心。这些东西都是书上说的百年难遇的东西,现在一下子出现了两,而且还都是在京城里出现......

      想到这里,何羽芷握着剑的手猛然一抖,像是感受到了远方的某种照应。

      第二章

      江南姑苏,一口干涸的井中重新涌现出水来。几个贪玩的幼童来到此处,其中一个发现井中出水后,兴奋的拔腿就跑到家中,等到他带着父母赶来时,却看到井中清澈的泉水全都变成了殷红的鲜血,一个长相美艳的红衣女子蹲坐在井边,朝着他们灿然一笑。下一秒,红衣女子猛然伸出手朝着他们抓去,凡是被她碰到的人,无一例外地全都变成了无生气的尸体。

      报信的幼童吓得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不止,红衣女子靠近他,嗅到孩子身上诱人的香气后,她敲晕了孩子后把他抱起来,望着满地的死尸,女子娇笑着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个上好的祭品。”

      蜀南蛮族,一个背着剑的道人正在仓皇的逃命。三个还不到他腿高的小鬼犹如猫捉老鼠一般戏弄着他。其中的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使出一个障眼法,道人狼狈的被一个土坑给扳倒,还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道人就被三个小鬼按压在地上,他们贪婪的吸食着道人身上的精气,片刻之后,三个小鬼笑嘻嘻的丢开已经被他们吸成人干的道士,结伴化作寻常孩童的模样朝着蛮族的寨子里走去。

      京城梨园,台上正扮作杜丽娘唱着戏曲的伶人忽然一顿,她痛苦的张大嘴,整张脸都变得扭曲过头,台下的起初还以为这是什么意外的惊喜,见伶人的嘴越张越大,一个长着长毛的怪物从她嘴里跳出来,顷刻之间就跳到离她最近的一个看客身上,活活的扯出了看客肚子里的肠子。

      一众的看客全都被这一变故给惊呆了,之后不知是谁叫了声“怪物”这才惊醒一众人,他们纷纷拨开凳椅出逃,却没想到被一阵阴风给挡住了去路。身后的长毛怪物越来越多,一时间的惨叫声和求饶声交织成一片,越来越多的人被长毛怪分食了肠子,死状可怖的倒在了地上。

      何羽芷再次下山时已是六月初五。这天她收到了两封信,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但却很有默契的表达了一个意思——要求何羽芷下山。

      第一封何羽芷怀疑是师傅派信鸽送过来的,可看信上的字迹又不像。信上的字迹十分的工整,和聂温平日里的狗爬字体有很大的不同,但凡是见过聂温写字的人都知道,他就算是回炉重造给十几年也写不出这样齐整的好字。信上说聂温在蜀南遇到了危险,让何羽芷即刻下山,之后便没了下文。

      可要问何羽芷下了山要做什么?偌大的蜀南她要去哪儿找那个死老头,当然也没了下文。

      第二封信来自南木镇,写信人没写自己的姓名,只是洋洋洒洒的写满了三大张纸页,何羽芷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上面找到这封信上的主要内容。信上说南木镇有户人家闹鬼,请栖鸣山上的高人下来帮忙。

      知道栖鸣山上住着他们师徒俩的人超不过十个,而且不论是谁都和聂温有着不浅的交情。这次受邀的高人应该是聂温,可眼下聂老头不在,就只好她出马了。

      何羽芷下山后径直来到一家小酒馆,这里是南木镇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她刚一进门,就有小二迎上来,小二哥满脸堆笑的问她是要住店还是喝酒,何羽芷正欲回答,却发现小二哥脸上被一团鬼气缠绕,她心中大骇向后退了一步,忽见旁边几个正在喝酒的大汉却是安然无恙。

      酒馆里的说书人还在敲着板子说着京城里的异事,何羽芷定了定心神找了个位子坐下,对着鬼气缠绕的小二哥要来了一壶酒。

      “话说那怪物吃完了人,正欲休憩之时,忽见一把通天的利剑刺来,来者一身白衣,身材修长,剑眉星目,只见他迅速出手拔出刺在怪物身上拿到剑后,那怪物一副被惹怒的神情,大吼着就要对白衣侠客杀过来。白衣侠客沉着应对,他拿着剑摆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只见他与那怪物交手了十来个回合之后,白衣侠客凭借着一式白虹贯日把那怪物撕裂成两半,怪物怪叫了一声后迅速变成两团腐肉......”

      何羽芷默默的把杯中的酒喝完,不过是一个茅山道士除妖,被这个说书的硬生生的吹捧成了一个不得了的英雄,也不知道那些历来出现在他话本里的英雄有几个是真的。

      她的注意力逐渐放在酒馆里的店小二身上,他身上的鬼气分明是大煞的凶相,可现在看来,他并没有一点儿要伤人的意思。

      天色渐晚,小酒馆里的歇脚的行人接二连三的离去,除去几个喝醉的酒鬼,就只剩下何羽芷一个孤零零的女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一头绸缎似的黑发被一截红绳捆缚,她的五官生的极美,细长的柳叶眉下是一双圆而大的眼睛,挺翘的鼻子下是一张樱桃小嘴。黑色的短打衬得她的皮肤十分的白皙,细长的手臂端着酒杯一饮而下,让人看着无端的想起‘英姿飒爽’四个字。

      小二哥送走四个醉汉,回头进来发现何羽芷还在喝酒,不禁疑惑道:“这位姑娘,眼看着这天就要黑了,我家掌柜的一会儿就要出来关门了,你看要么在这里住下,要么另行个住处?”

      何羽芷没有说话,痛快的喝完酒壶里最后的一点酒,伸手抹去唇边的一点酒渍。眼中微波流转,在桌上放下一甸银子后推门而去。她并没有走远,在拐角处可以看见酒馆门的地方停下来。

      何羽芷先前喝了整整一壶的酒水,这会儿她只觉得全身都是暖洋洋的,她微眯着眼睛靠在墙角,心里想着等一会儿小二哥出来她就跟上去,看看他身上缠着的鬼气是什么来头。

      晚风吹起她额边的碎发,何羽芷伸手把它们拢到脑后,酒馆门口的桂花树经由风一吹,甜腻的酒香混杂着清冽的酒香传来,一阵熟悉感不由得涌上心头,她看着前方怔怔的出神,记忆里好像也有一棵开着花的树,花和一个人的脸混杂在一起,可她偏偏想不起来那人的脸。她记得那人靠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念着什么。殊不知此刻,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正跨坐在她身后的墙头,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一本书,正念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第三章

      酒馆的门被人朝里推开,换了一身衣服的小二哥看了看四周,然后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何羽芷快步跟上去,一路上她把走过的线路熟记于心,穿过镇子里的独木桥,小二哥朝着一间简陋的茅屋走去。

      她开了阴阳眼,屋子里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只是附身在小二哥身上的那个鬼,何羽芷猜不出它的目的是什么。而且据她的观察来看,这个小二哥的家明显是不在这里,可他为什么要回到这儿?莫非是被身上的那个鬼所驱使?

      屋里亮起了一盏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里屋里走出来,看到小二哥后两个人先是一愣,之后脸色恢复正常。何羽芷看得清楚,这对老夫妻均被施了障眼法,而施法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附在小二哥身上的鬼魂。

      听了一会儿他们的谈话,何羽芷大概是明白了这对老夫妻和小二哥所扮演角色的关系。老夫妻在南木镇种了几亩田,他们唯一的儿子长大后自然而然的也成了一个农户。农户名叫白正文,他与镇上的大户女儿相恋,自从前俩天他离开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今天是他失踪后第一次回来。老夫妻抱着儿子喜极而泣,纷纷劝慰儿子,如果那个富家小姐肯跟着他吃苦,他们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不会他们小两口吃苦,可如果人家不愿意,他们就再另想办法。

      何羽芷耐着性子等他们叙完旧,上前轻轻几下门。不一会儿就听到脚步声传来,门被拉开,小二哥略带僵硬的身子站在门口,眼神空洞的问她,“请问这位姑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夜深,我想进来歇歇脚。”

      “小屋多有不便,还请姑娘另寻他处。”小二哥说着就要关门。

      何羽芷急中生智,用一只脚卡住了门,“欸等等!”她望了一眼门里的情形,确定了老两口已经进了里屋之后,压低嗓子说道,“身为鬼魂还强行对活人施法,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彻底的魂飞魄散。”

      挡在门前的人呆了一下,何羽芷趁着这个机会挤进了门,也不管门口站着的人,连忙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壶茶。茶水不烫也不凉,里面还放了柑橘皮和蔗糖,入口便是甜丝丝的,何羽芷喝完了一杯觉得不满足,又立刻倒了一杯。

      片刻之后,何羽芷已经彻底的喝干了壶中的茶水。而站在门口的小二哥不知什么原因,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何羽芷因为开了阴阳眼的缘故,正好看到小二哥身上的死气正一点点的从他身上抽离,最后凝聚成一个虚影朝着何羽芷飘过来。

      看得出来,白正文生前长的不错,虽然皮肤黑了点儿,可这张脸用剑眉星目来形容一点儿也不错。也难怪会有大户人家的女儿看上他,甚至不惜违背家里人的意愿也要和他在一起。

      “你能看见我。”白正文说这话时没有一点儿迟疑,他似乎是已经知晓了何羽芷的身份。

      何羽芷笑眯眯的看着他,“没错。”

      “我不害人,能当作没有看见我吗?”

      “不能。”何羽芷轻叩了几下桌面,“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骗过阴差的,但生死轮回本是天命,你不该继续待在人间。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没有什么东西护身,只是一味的窃取活人的魂火来附身,还说没有害人,再这样下去,不仅你很快就会消失,就连你附身的人也会死。”

      “我......”沉默了一会儿,白正文缓缓说道,“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何羽芷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白正文沉默着给何羽芷又泡了一壶茶,然后在何羽芷好奇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他那时不过十三岁,因为听说镇子上的王家要给家里的老爷子祝寿,心里想着自家做成的点心糕点不比那些个什么宗芳斋差,便瞒着父母带着东西去敲了王家的大门。

      少年人的心气很高,看王家的家丁丝毫不在意他的说辞,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烦的要他走,他当即就来了气,非要进去见见王贵人不可。

      谁知后来没见着王贵人,他带来的那盒点心倒是吸引来了一个贪嘴的小女娃。

      小女娃正是王家的二小姐,她名叫雁筠,生的十分可爱,因为贪嘴的缘故,小小年纪就像个圆滚滚的皮球,一闻到食物的香气就走不动路,吵着闹着非要吃几口才行。

      就这样,十三岁的少年用一盒点心就哄骗了一个八岁女娃的芳心。

      之后白正文收敛了自己冒失的脾气,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子。那女子没了儿时的圆润,变得越发的俏丽。

      后来白正文亲自和母亲学习了几种点心的制作方法,因为王小姐的缘故,他在王家当了一段时间的厨子,可最后还是被赶了出来。

      因为他除了点心之外什么也不会做,因为他不喜欢王家人的势利嘴脸,还因为他和王小姐两情相悦的事情被王府的人知晓。

      尽管他们之间被许多人阻挠,可两个人对对方的心意却是从来都没有更改过。

      他记得她喜欢吃酥皮的点心,点心馅必须是甜软的梅果配上酥糖。

      他会给她卖镇上新出来的胭脂,也会费尽心思的给她做一只精巧的簪子。可他知道,她从不缺这些,但她每次偷跑出来见他,总会戴着他送给她的精巧玩意儿。

      她时常依偎在他怀里,听他说自己不甘心做一个普通的农夫,若是可以,他想要带她离开这里。她也会被他说的不好笑的笑话逗得‘咯咯’笑个不停,她会用手抚平他眉间的川字,低声道,“不论如何,我都在。”

      甚至在去年的河灯节,白正文给王小姐精心准备了一百只河灯,每一只灯上都写着他们两人的姓名。他清楚的记得,那个面如桃花的女子在看到河灯的那一刻忽然哭了起来,他从没见她这样的哭过,仿佛是受尽了天底下所有的委屈。

      正当他手脚忙乱的想为她擦去眼泪之时,却听到她说,“正文哥哥,我们成亲吧。”

      两人在那天以天地为媒,满池的河灯为证,三叩九拜之后,他们有了夫妻之实。

      第四章

      可即便如此,王家人在震怒之下还是把雁筠给关了起来,甚至要把她强行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公子。白正文心有不平,欲去王家闹上一番,谁知那知府衙门不讲理,不由分说的把白正文给毒打了一顿,还警告他不要再和王雁筠有任何的牵扯,否则的话会让他生不如死。

      但白正文何许人也,他从小就不向这等丑恶嘴脸屈服,自然是不会听官府的人的警告。

      前段时间他听说王家已经收了彩礼,再过几天就要把王雁筠给嫁出去。

      白正文一听自然是按耐不住,甚至是动了抢亲的念头。

      只是他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现,在前两天的晚上,也就是王雁筠出嫁的前一夜,他还没来得及见上王雁筠一面,就被残忍的杀害。

      听完白正文的讲述,何羽芷连续的打了两个哈欠,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骨,然后看向飘在空中的白正文。

      “前面的话没什么问题,但后面我怎么听都觉得不对。”何羽芷指了指他的头顶,“你是被人用钝器砸死的,但砸死你的人力气不大,一连用了十几下才让你没了气。我猜,这人应该是个女人。而且,她可以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手,甚至你的不会反抗,这个女人一定是你身边的亲信之人。”何羽芷没管白正文逐渐难看的脸色,自顾自的说道,“这个女人就是王小姐吧?”

      “这不是雁筠的错,是我让她干的!”

      何羽芷一早就窥视了白正文生前的记忆,现在看他都到了这个份上还在为王雁筠辩解,不禁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她真的会和你一起殉情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说,难道你没有发现,被关起来又放出来的王雁筠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吗?”何羽芷引导着白正文的记忆,“你们有了夫妻之实后不久,她就怀了你的孩子。你觉得,像王家这样的大户出了这样的一桩丑事,他们会怎么处理?”

      白正文的眼中出现了一丝迷茫之色,他看着何羽芷,等着她继续把话说完。

      “王家的子嗣很多,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和私生女更是多的数不胜数。巧的是,王雁筠身边的婢女小柔也是其中之一。她的母亲只是王府的一个丫鬟,身份自然的高不在哪里去。可当她得知,王雁筠怀了你的孩子,她把这件事告诉王家人之后,又说出了自己的一个计划。那个时候王雁筠已经和刘家公子订了婚,可偏偏她又怀了孕。于是小柔说,她自幼和小姐一起长大,模仿她的一举一动根本就不算是什么难事......”

      飘在空中的鬼魂猛地一颤,缓缓道,“接着他们杀了雁筠,让那个丫鬟顶替了她的身份,甚至不惜给她做了一个和雁筠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

      “看来你早就察觉了,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何羽芷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早就料想过这样的结局,只是不愿意承认。像白正文这样的人,这世上不知还有多少。

      屋中的烛火燃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烛火倒映出屋中人长长的影子,何羽芷看了一眼窗外的天,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和白正文聊了这么长时间。眼下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大亮了。

      白正文的魂魄已经放弃了再回到小二哥的身体里,他沉默的漂浮在空中,想着之前自己和雁筠的点点滴滴。

      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她要好好的活着。她却说,这话应该反过来,要是有一天她不在了,他要好好的活着。

      一语成谶。

      可如今,他也没有独活。

      他甚至以为是她杀了自己,嘴上说不恨心中却多少怀有芥蒂。而且他留在人间迟迟不肯归去的也是因为这件事,他想要问清楚,她为何要这样做。

      可现在真相大白,他却不知道要怎么办。

      作为捉鬼除妖的道士,何羽芷自然是不会放过眼前的这个生魂。

      眼下白正文的心结被解开,想必他也没有什么理由再待在这里。

      清了清嗓子后,何羽芷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同时也说明了要送白正文去见阴差的意图。

      谁知白正文一听,先是请求何羽芷再给他宽限几日,后又向何羽芷说明了自己的遗愿。

      他这一辈子,只活了十九岁。没有和心爱的女人成亲生子,也没有向父母尽该尽的孝道,甚至还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何羽芷看了看他的魂魄,“不是我不答应,是你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人死之后的魂魄本就虚弱,你还强行的附在活人身上施法,本来你可以再待今天的,可如今用不了多久,等到后天天亮,你就会彻底的魂飞魄灭。”

      白正文垂下眼帘,“那再给我一天的时间好吗?我想多陪陪爹娘。”

      何羽芷起身,拿了一张符纸贴在地上的小二哥脸上,“明天夜里,我还会来。”说完,她打了个指响,原本倒在地上的小二哥闭着眼睛站起来,一步一步的跟着她走出屋。

      她趁着酒馆还没有开门,把小二哥送到门口。片刻之后,何羽芷取下小二哥脸上的符纸,快步离开这家酒馆。

      早上的天还有些冷,何羽芷缩了缩脖子,她下山时走得急,只带了一身可供换洗的衣服,而可供御寒的衣服几乎是为零。

      清早镇子里的包子铺一大早就开了门,何羽芷闻着包子的香味向前走去,还没到店门口,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都望不到头。

      何羽芷权衡了一下后,最终还是乖乖的站在队伍的最末端。

      南木镇后面的栖鸣山上,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站在山的最高端向下眺望,有风吹起了他鬓角的碎发,黑发衬得这人更加的面冠如玉。若是此刻有人细看,会发现这人的眼睛居然是血红色,那双红色的眼睛此刻注视着栖鸣山的某一处,眼底竟是满满的担忧。

      约定的时间很快就到,何羽芷来之前喝了一点米酒暖身子。米酒的后劲极大,这会儿何羽芷走路已经有些歪斜,她一面打了个酒嗝一面把手搭在腰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里的鬼气相比昨天,浓郁了不止一倍。

      第五章

      何羽芷上前轻叩了几下门,里面的人很快应声而来。开门的人是昨天何羽芷透过门缝见过的老妇人,她看见何羽芷先是惊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身连忙招呼何羽芷进来。

      “早上走得急,落下了一样东西在这里。婆婆不介意我过来找找吧?”何羽芷把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来,然后开了阴阳眼搜寻着白正文的踪迹。

      “当然不介意。”

      何羽芷对着老妇人微笑着说了声“抱歉”后,一阵清风在老妇人耳边拂过,在老妇人倒下之前,何羽芷伸手接住了她。

      “时辰已到,白正文,你该现身了。”

      她的话音刚落,只见屋中的桌子轻微的颤动了一下,白正文的魂魄从桌子里飘了出来。

      他看起来很平静,脸上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的神情,只是乖顺的漂浮到何羽芷身前。

      “走吧,下辈子投个好胎。”何羽芷想了想继续道,“说不定她还没有喝孟婆汤,一直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屋门忽然被一阵阴风吹开,阴恻恻的笑声在何羽芷耳畔响起,她先是一惊随即就反应了过来,身子本能的向后一躲,只见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很快就被一团黑色所笼罩,黑色过后,经遭腐蚀的土地发出一阵难闻的恶臭。

      何羽芷迅速的拔出腰间的佩剑,配合着她念出的六字口诀,原本想要再次上前的黑色被她的剑给挡了下来,剑身发出细微的金色光芒,正与那团黑色作斗争。

      仓促之间,何羽芷也没有在意白正文去了哪里,这会儿再一看,发现他正挡在自己昏睡的母亲之前,和一个张牙舞爪的小鬼抗争着什么。

      何羽芷心道一声不好,她居然忘了这屋里还有活人。白正文的父亲这会儿应该是去了农田里,而他的母亲则被自己施了法,想要离开已是不太可能。

      何羽芷双手猛然发力,把那团黑气击退之后,一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符纸,一手飞斩向黑气砍去。

      她不确定这东西到底有没有实体,只能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来试一下。

      剑刃触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何羽芷面上一喜,立即配合着掌法把手中的符纸贴合上前,在距离那团黑气还有一公分的时候,那团黑色忽然诡异的散开,露出的剑应声而断,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何羽芷包围起来。

      何羽芷慌了一下,那把剑是她十五岁时聂温寻访天下最有名的铸剑师为她打造的生辰礼物,号称是能劈开一切钝器的剑在这个时候居然被眼前的这东西给熔断了。

      而且她刚才分明是感觉到了这东西的实体,可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东西分明是一团气。

      来不及细想,何羽芷把刚才的符纸用口诀钉在身侧,黑气忌惮着她的符纸,暂且还不会把她给怎么样。

      那边的白正文好不容易战胜了小鬼,他瘫坐在母亲身边大口的喘着气,本想向何羽芷那边飘去,谁知此时又来了一只闻到生人气息的恶鬼。

      恍惚间,白正文听到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他对着白正文一字一顿的说着应对之策,在白正文还没来得及表态的时候,那声音忽然又消失了。

      何羽芷身侧的符纸已经失了效,黄色的纸张黑快就被黑气腐蚀化为乌有,何羽芷此刻正欲赤手空拳和眼前逐渐逼近的东西好好打斗一番,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匕首突然被人抛了过来,何羽芷疑惑的向后看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但这把匕首确实是帮了她大忙,让她来得及划破自己的手指取出符纸画符。等到五张符纸被她一字排开摆在眼前,白正文拖着残破的魂魄飘了过来。

      “何姑娘,这东西不是一般道士能应付得了的,如果不解决它,不止这里,恐怕整个南木镇都会遭殃。”

      “这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何羽芷头也不抬的问道,她从身上的里衣扯下一角包在手臂上,刚才那团黑气沾到了她的手臂,虽说看不出有什么大碍,但何羽芷还是不放心,准备先把衣服扯下来把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包起来。

      “这叫尸鬼。是大煞之物,凡是被它看作是食物的东西,不论是什么都难逃被它同化的命运。而解决它的办法也只有一个。”

      “什么办法?”何羽芷下意识的问道。

      白正文笑了笑,引导着何羽芷把几张沾了她的血的符纸摆成一个阵,看着何羽芷的眼睛缓缓道,“何姑娘,这话本来我是打算在走的时候再说给你听的,但现在来不及了。我求你,在我死后,别把真相告诉他们,就说我去了那边,每个月都会给他寄来银两和书信,这些东西也只能拜托何姑娘你帮我准备。请告诉我爹,我很快就能赚够钱帮他再盖一栋房子,还有我娘,她的陪嫁镯子我也会替她赎回来。”

      何羽芷呆呆的看着白正文的魂魄逐渐在她眼前消失,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芒钻进符纸里。接着那些符纸就像是有人在操控一般,迅速的朝着那团黑色进攻过去,一阵凄惨的尖叫声过后,那团黑气不断的向后退去,一直退出了门外消失不见。

      何羽芷跌坐在地上低喘了一口气,此刻屋中的烛火已经熄灭,唯一的光亮还来源于外面被遮当了一半的月亮。她看着一旁躺在地上的老妇人,唯独不见白正文。

      他用魂飞魄灭的代价帮了你。她听见有个声音在心底说道,她呆呆的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柄断剑,半响都没能回过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飞雪踏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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