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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又春(1) 存稿mar ...

  •   我苦恋多年的男生死于自杀。

      十天后,我才知道他无人认领。

      殡仪馆喊我过去付火化费。

      我花光了所有钱买下他成为一盒灰烬的权利。

      -

      在他被推进火化炉以前,我一个人买了一朵白玫瑰,在他被冻得青紫又正在融化的躯体边上安静地走了一圈。

      我不忍瞥他移位模糊的面目一眼,于是我用力抓住他简陋的临时的薄薄冰层上的金属栏杆,直到尽我所能让手的血色和他的肤色更加相称一些。

      我阖眸,探下身子。

      我吻了他,我仿佛触到了冰碴,又用唇间的温度融化他。他冻僵血管里墨色的红细胞与我接吻,带着腐烂和灰尘味道的血化作一瞥别泪,自我的唇间滴落在我颔间,滑过脖颈,仿佛因我的吻重新温热,重新流动。

      我知道这是一厢情愿。我知道这是一厢情愿。

      在付丧葬费的那一瞬间,我涌上一个想法——我不确定,但是,他好像属于我了。我卑劣地抱持着得偿所愿的窃喜和痛失所爱的绝望,这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使我在痛彻心扉和劫后余生中来来回回摇摆。

      我抬起身将我的白玫瑰放在他冰冻的,在我的恳求下被入殓师缝起来勉力维持体面的手中,即便被这只缝了七八次的、仍然歪曲荒诞的、坚冰一般的手握着使我因冻伤而疼痛或者胆寒,即便是靠近火化炉的高温使我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无所知,他静静地躺在被火化炉灼得化掉的冰层上。水层层浸湿他被入殓师强行套进去的、被横断的骨骼撑起来的衣衫,那是我步行十二公里去小商品市场、挑了三个钟头再走回来、交给入殓师的体面衣服。

      我闭上眼睛。现在我应该就在那具身体里,我的肋骨也横断贯穿了我的肺部,否则我怎会遭受如此刻一般刺痛的窒息。

      师傅叫了我几声,让我赶紧。

      我慌张地放开他的手,回头看见那位师傅。我因由愣怔轻易地失去了最后一次盯着他的权利,看着师傅带着手套推他进去。

      商烬。

      整个葬礼只有我一个人,一朵白玫瑰,一具尸体。

      我支撑不住我的身体,我失去了力气。我的眼睛开始扭曲、逆色,从大脑深处似乎传来尖锐的爆鸣。我无法解释我的难受和窒息,我的手垂下,无谓地睁着眼睛。

      此刻,万事乏寂。

      山河颠转。

      春风。死尽。

      -

      “叮——”

      耳边传来一道异响。

      “您好,路惊春女士。系统20318为……正在为您转接主系统003。祝您生活愉快。”

      随即,是一道年轻的女声,音调不低,但是莫名地很有压迫感。

      “路惊春,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呆呆地目睹着眼前的枯黄发丝,我不清楚我在想什么,在迷茫吗?我不知道。

      “无论我说什么都不可能实现吧,如果可以,把商烬还给我。”

      如果只有一个愿望,我希望商烬活着。

      即使我早已设想过可能眼睁睁看见他喜欢别人,而我明明付出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却无法和他有片刻粘连,于是嫉妒到发疯。

      可他是我最珍贵的人,即使他不是我的爱人,即使他爱别人。

      “好的。”

      好的?开什么玩笑。

      “我要付出什么?被他爱的可能性?生命?还是一切人脉或者是学历……”

      “我欠你的。”

      “……什么?”

      “一个愿望,是我欠你的。所以你什么也不用付出。”

      “路惊春,我已经达成你的愿望,你可以睁眼了。”

      恍欲惊起之时,我听到两声重叠一道的呢喃。

      一声是那个女声,一声则是一个轻澈的男声。

      “道姬阁下,心命昌盛。”

      “中保,万事太平。”

      -

      我从梦中嗟醒。

      我的床头放着商烬的骨灰盒,一个比木头来说很轻的铁盒,我从家里翻出来的,厚厚的一层灰,红色的漆掉光了,但应该是月饼盒子。

      他无地安葬,我也出不起保管费,所以索性带回了家里。好在我当初付不起宿舍费,被记过赶了出来,最后是我记起了二十年前母亲住过的城中村,离学校不远。

      虽一开始被占据了,好在母亲死时还不收遗产税,即使现在要收,我的家也远远达不到人均居住面积的标准。

      我请了警察过来将人赶出去,去法院打了场官司,因为被上门打了,故而又打一场官司,最后申请了人身保护令,那人也喜提三年牢坐,因为会被起诉的缘故,也不敢往我门前泼粪了。最后被他家人在楼下骂了两个月,再打了一场官司,才总算消停了。

      可笑的是,我被从家里赶出来以后,即使是饿得瘦了十二斤半,也申请不了补助和助学贷款。

      因为我“家境殷实,父亲为知名企业家,曾任第十二届全国人大代表”。

      哈哈。那时我十八岁了来着,他已经没有抚养我的义务了。我的专业是法律与中文双学位,故而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外出打工。

      我的成绩也多次被约谈,人生正处焦头烂额的境地,是商烬救了我。

      他高我两届,读药学专业,我眼睁睁看着他全系第一保研。

      不过那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我大一刚刚搬进城中村,每天走一个钟头来上学,晚上走一个钟头回家,因为城中村边上小混混不少,故而实在不敢在图书馆呆的太晚。

      许是不住宿舍也不约饭,每日一身发白脏污的衬衫的缘故,我没什么朋友。

      我过去朋友还不少,因此尚还不大习惯,累得到了学校就睡,每日发呆,课听不进去几分,倒还要继续写山堆一样的作业,处在崩溃边缘。

      我从家中厚颜带出来的五千无论怎么省吃俭用,终归是撑不过五个月,于是某日在与导员讨论减少一个学位无果,反倒听了一嘴亲子关系修护方法以后,我吃不起饭,随随便便就昏倒路边。

      我没意识到自己昏过去了,醒来躺在久违的软床上还有些意识模糊,觉得或许是在做梦。

      护士说,是医学院的商烬把我送过来的,送来就走了。

      我没怎么听她说话,我说:“姐姐,我在这里住一晚要多少钱?”

      护士诧异地看着我:“呀,你放心好了,不多的,你的药、挂号、还有住院统共只要三百。”

      我沉默片刻,我说:“啊,原来如此。我付不起,姐姐,抱歉。”

      “如果实在不行,我现在就出院,钱……我……”

      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呢。我实在是两面三刀,表里不一。我只是面无表情地想,这蠢货干什么呢,让我死在那里就好了,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现在倒好,害我背了债去,死了也不安宁。

      同时又仿然心中酸涩,见有幼女蹲在我灵魂深处捂着眼睛嚎啕大哭,我不敢问她哭是为什么,她却径自开口边抽噎着边说:“他救了我,终于有人来救救我。”

      她或许是我自己。

      可她不重要,我不在乎她在想什么,我刚醒,可全身无力,我没有余力管顾她的复杂情绪。如若我的意识触及一丁点那些麻木生活以外的思考,就会立刻溺死在绝望里。

      我禁止思考。爱意、抛弃、活着的理由、不活的原因、疲累、同龄人的比较。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反正是要死的。无论早些死,还是晚些死,我都是要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实际上是无所谓的,我这只骆驼本来就活不下去,我已经没有办法活下去了。

      或许我应该退学去打工,可惜那是需要家长签字的,我被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就只有辍学。

      我也没那么想活下去,我是说,我或许不需要再挣扎。

      我饿到跳河或直接饿死的死因,能换得父亲的片刻痛心,想起我冻饿而死的母亲吗?

      我早就知道了答案。我希望再试一试。我不死心,哪怕知道他不会回顾我一寸一毫一厘。

      像他不回顾我的母亲。

      于是我冲出病房,我从没那么活力迸发,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我没有管顾任何人的目光,也许有一瞬间为此踌躇过吧,但是我想,在别人眼里像个疯子又怎么样呢,我反正是要死了。

      我从明亮处逃脱,展眉钻进黑暗里。

      我的心脏泵动在我的脚尖,随着一下下的跨步奔跑,如控制它的大脑所愿将生命泵送到黄泉。

      我走到河边,身边满是漆黑,连盏灯也没有。

      我扶住栏杆,对黑暗的恐惧让我下意识地蹦出几个“恶鬼”“凶杀”之类的名词,可我想,我马上要与这些鬼做伴了,何妨呢。

      我可以自己掌控我的死亡。

      我看了底下一眼,我上阶梯上了很久,所以我猜这座桥落差应该不小。

      我在此刻想到打道回府,也想到“你跳啊”“她就是博人眼球”这种指责,我并不想做坐在栏杆上犹豫不定三个钟头,最后灰溜溜下来的小丑,我不想收到这样的指责,我也怕心脏剧烈的跳动以后我会冷静下来。

      那我就不会选择死亡了。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世上没有灵魂。我知道意识是大脑产生的而不会凭空出现,我知道没有天堂,我知道死去就是失去一切,我知道我拥有和没有的一切将会因我的消失彻底消失。我知道死去就是就是死去,死去没有别的含义,我知道,我都知道。

      背后传来脚步声,急促,喘气声很大。我忽然有点害怕,于是我没有过多停留。

      别过来。

      别过来!!!

      我快速爬上栏杆,我不清楚下面的情形,身后的脚步声像是催我一般,我不曾细看深渊,我也不需要知道深渊有什么,我来不及了。我迫不及待地翻身下坠。

      有人拉住了我。

      他还挺快。我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刚才这声音还很远的。我全力挣扎,反正这双手抱着的只是我的腰,我甚至有了把他一起带下去的想法。

      活该!!!别来救我,别来阻挠我!!!蠢货!!!你倒是救了我,我又怎么活!!!?

      “谢谢你……谢谢你。”刚才垂涕的小女孩转头对他说。

      我的意识尖叫着大哭,我无法忍受。我的指甲极短,但渗入头发却能仿佛抓出一道道跳动着鲜血的痕迹。那伤口抽搐着流下滚烫淋湿的液体,流到我的耳朵里。

      我不是这么想的!!!别擅作主张感谢阻挠我的人!!!

      我哀嚎着对小女孩吼叫:“给我滚,我不需要懦弱,给我滚,你不是我!!!你给我滚!!!啊啊啊啊啊——混蛋!滚啊!滚啊!!!我恨你!!!”

      我的脑海发出尖锐的悲鸣,我一言不发,准备蛮力把他也带下去。

      谁要你莫名心善。谁要你救我!!!

      “别怕。”

      我听到一道清晰的温柔声音,刺破重重幻象来到我脑中。

      “你如果缺钱,我来想办法。你如果被人背叛,我来提起诉讼。你如果遭到不公,我来曝光对你不公的人。即使你竟是咎由自取,我来帮你搭建新的桥梁。”

      不准对我说这种永远不会被兑现、只是充场面显得心善的屁话!!!

      可即使我咎由自取……

      哪怕是咎由自取……

      “别怕,好吗?”

      没有特殊意义的冷风吹过我的肩膀,吹进衣衫里。

      我打了个寒战。

      “我不认识你。”

      他勒着我的腰,或许是察觉到了我态度的软化,稍稍放送一点力气,边喘着气边道:“我叫商烬,医学院药学系大三,你可以认识一下我。”

      他喘得很大声,似乎有些疼痛从气息里穿出来,我不能分辨他是否受伤。我边想着他活该,又控制不住地开始愧疚,即使这并非我所愿。我怎会关心一个毫不相干却阻挠我的人。

      可我动摇了。

      “商烬。我听过你——刚刚在医院。我动摇了,老实说。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钱而想死,或者因为解决了钱而活下来。那太俗了。我得是因为信仰的崩塌、因为灵魂的死亡、因为顿悟于哲学尽头而选择结束生命,那才听起来伟光正一点。”

      “但是很抱歉,我至少要做一个诚恳的人,并不是为了给你留个好印象,而是用来使你给我多些钱让我能活着……死的不那么难堪。我正是为了钱而选择死。我失去一切来源,无法打工,也没有身份证。我拥有的一切被与我断绝关系的父亲握在手中并与我本人割裂,也算吾独穷困乎此时吧。”

      夜风扶脊梁,鼻间耳道冻僵。

      “我不想向任何人卖惨或是麻烦任何人,这并非我所愿。我改主意了。我现在不想活下去了,我只希望我死去时不会背着债务,如果我可以麻烦你的话,请你帮我付一下校医院的三百块吧,那是我昏迷了,你送我去医院,随后我背上的债务——我不想赖账,我实在无力偿还。我叫路惊春,沉醉不知归路的路,既是惊醒春天也是惊绝春天的惊春。这句话不错,可我配不上这个名字。”

      “我是个麻烦,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也包括我自己。给你带来麻烦,我很抱歉。我的死去可能会让你暂时难过,我也很抱歉。”

      “我知道这种麻烦取决于你怎么定义麻烦。”

      他没有放开我,也没有勒得更紧,或者说什么“这不算麻烦”的话——那是我常听见,并有所预设的。

      他凑到一边沉静地看着我,用那双我在开学典礼之类的场合大屏幕上看到的清澈眼睛看着我。

      他说:“麻不麻烦我不在于我觉得麻不麻烦,而在于你认为麻不麻烦,你会不会心生愧疚。”

      “虽然你觉得麻烦,你也觉得没有办法能活下去了,你也没有向我求救,这一切是我的多管闲事。但是我要告诉你,我是自愿来救你的,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觉得这个人我救定了。我刚才说的不是场面话,我希望我能帮到你,我不会把你的事用来博取名声,每个月我借你两千块钱,帮你付学费,作为报答,以后你来我的制药公司做宣传。你或许喜欢文学,那你就可以在早早下班以后写点小说,或是翻翻书。你看,未来还是有很多好的可能的,所以别怕,好吗?”

      我不曾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我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抱着。

      我的利益被满足了,我的意志得到了尊重。无论物质或者意识上,我都失去了死的理由。

      可我不想就这样活下来。我不甘心,我将要面对众人对我跳楼不成功的指责。这种指责又会让我怀疑我存在的意义。又会让我开始茫然,随后重蹈覆辙,站在这里。

      可商烬很厉害,他似乎能猜到我的顾虑。他手臂的温暖透过我单薄的病服,传递到我的腰间。

      我听见他说:“别怕,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会有人得以窥探你的精神世界,它仍然处在温暖的怀抱里,无比的安全。”

      这个怀抱救济了我很久,直到二十二岁,商烬自明经楼一跃而下。

      -

      我与商烬的关系只是资助人与被资助人的关系,他似乎很有钱,也给我提出了报答他的方案,这对他来说只是顺手帮助。

      人们总是说男女之间没有纯洁的友情,何况我们年龄相仿、性格相似,他对我有事实上的恩惠,且我们甚至灵魂都能共鸣。

      可这并不是一段性缘关系。我和他各自都并不想把它发展成一段性缘关系,起初。我认为这实在是太愚拙太庸俗,我实在不会高看这种男女一眼。

      我是个读法律的,可老是神神叨叨,倒是挺符合众人对哲学家的刻板印象一样。

      我通常在自己的内心肆意地评价别人,而最低的评价是“蠢货、庸人、被社会驯化的众人、没有灵魂的可悲货色”,而最高的评价,以前应该是“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灵魂”,而现在是“像商烬一样”。

      尽管如此,我仍然一惊一乍地揣摩着商烬是否是为了性缘关系而故意如此,毕竟我的面容是普世价值中可以以美来粗糙定义的;或者干脆他也是那种会把性缘关系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蠢人,对我挟恩图报。我恐惧于我的这种恶意思想,也因此而愧疚。即便是多年社会理解的层层浸染使我作出这样的判断,可我仍然完全无法接受与我灵魂共振的人会有这样可怖的面孔。可转念一想,我与他虽说法益上毫无关系,实际上他对我的恩情已经到达足以让我当场嫁给他,并且违背自己的自由思想而休学在家,像个普通庸人一样给他生孩子的这种境地了。

      可如果有人能与这样偏执又愚拙的我灵魂共振,那些□□上的苦痛或许也该被看轻一些。只是没有人会希望英雄不完美,我也希望他完美,即使我不会对他任何要求表示拒绝。

      可我仍然站在性缘关系的角度试图理解他,像一个真正的庸人一样。我害怕英雄不完美,即便他除了定期的自动汇款没有给我任何一句话,我仍然日夜担忧。我害怕他突然发一条微信,让我“在吗?xx酒店322。”

      于是我开始做出假设,做出尝试。或许我需要从性缘关系里找到答案。

      我试图开始谈恋爱。在此期间,商烬除了打钱没有给我任何联系,我终于笃定他并非为了图谋一段可笑的性缘关系而救助我,而是出于真正的善意。

      这也许是自我感动,也许商烬其实完全漠不关心,可那几个瞬间,我与他的这段关系突破了性缘关系的限制,成为了真正纯粹的施者与恩徒。

      我租了一辆电动车,大大缩短了上学的路程,开始结交朋友,主动询问老师,特意接受了和他同班的学长的表白。

      我很快发现那只是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平凡的庸人,他的内里和众人一样浅薄,他对我说“我不觉得麻烦”、“我不准你去这种地方”、“我为了你……”这种根本不用细想,光凭感受就生理不适的言论。

      商烬不会对我说这种话,我常常在食堂看见他,我不会主动搭话,只静静地偷看他,看他温柔的眉眼,看他随意谈笑也闲适淡然的样子。只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和他说话,我保证我一生只会这样做这一次,可他愣了一下,随后柔下眼神轻轻笑道:“那天没太看清楚你的脸,真抱歉啊。你看上去脸色好多了,最近找到人生的意义了吗?是在研究什么认知话题和人际关系吗?”

      只这两句轻轻的话,似乎锤进我心里。

      商烬。我努力控制着自己别往性缘关系上发展这段纯粹的善意关系,可自由偏长的爱在对比之下仍然往商烬那边攀爬上去,直到在我的眼中爬满他全部的躯体,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

      我很快分手。并且不再谈及恋爱之类的事宜。

      我开始献血。我想把商烬纯粹的善意送给别人。我不需要知道对方们的名字,我只需要知道我的行为是符合我内心所想的。

      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爱并追随商烬的办法。

      红十字会后期给我的血液跟踪短信我没怎么在乎,只是大概看了两眼,知道是捐给了一个长期需要用血的人。

      是个女的。四十岁,工作人员和我多聊了一下,说是尿毒症。因为保密,所以后续的就没有了。

      我的生活似乎欣欣向荣了起来,从此以后只有坦途。

      ——除非发生一年前那样的事情,以及今日这样的事情,我不会如今日一样躺在这里,全身如化死灰无力。

      -

      我骑着电动车向学校。

      我并不觉得那个梦是真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早就渴盼这种救赎很久,可除了商烬不曾有人来救赎我。

      我停好电瓶车,拿着刑法课的课本走向教室,可将近八点了,教室里空无一人。

      什么?为什么?

      这个时候老师都该来了啊。

      我迷茫地瞪着眼睛,随便扯了个路人:“同学,今天二班刑法课改教室了吗?”

      路人说:“我不知道啊。二班……我女朋友是你们系一班的,今天你们不是大课吗?”

      我蹙了蹙眉,问他:“抱歉,可以告诉我今天几号吗?我早上好像睡昏头了。”

      “十一月一号啊。”

      他理所当然地报出我始料未及的时间。

      我早上看过手机,今天是十一月十五号,商烬自杀的第十三天。

      我在火葬场昏迷了,昏了两天,去火葬场领了商烬的骨灰盒,然后无意识地回家睡觉。

      我省吃俭用,可攒下来的也不过是给商烬付丧葬费的钱。

      他的遗产继承人不一定会把钱继续打给我,而我也不再如几年前那么窘迫。

      我已经拥有不错的实习工作了。

      我在一个中小型律所当律师,干的还不错,胜诉率不低,所以长期客户在实习律师里不算少,有一两个。

      当然,大部分时间还是留在学校里和给带教律师打杂上。

      我的父亲在我打官司需要身份证的时候,没有归还身份证,我找了学姐给我打官司,打了场官司,总算要回来了。

      十一月一号……?

      十一月三号商烬就会跳楼。

      我要在这两天里救他,我要搞清楚他为什么自杀。

      他不知道他是我世界的地心,我要去告诉他。

      -

      我狂奔十多分钟到达实验楼,结果才发现自己没门禁卡,上不了电梯。

      我愣在电梯前,突然像被泼了一头冷水。

      对啊,我不知道商烬在哪。虽然他常在实验楼做实验,可我在之前并没有调查过这两天他的作息表。

      我不知道他们组都有谁,我只知道他的导师是谁。可我怎么可能去找他的导师问他在哪里,那太失礼。

      我有些茫然,立足之处灯明窗净,可我在这样干净的地方反倒感到排斥,或许是因为我并不属于这里。

      我注意到有人在我附近瞥我两眼,似乎觉得我陌生又奇怪。

      我有些紧张,转过头打算先离开这里,然后再……

      我撞到了一个人,应该是动作太僵硬,所以幅度有点大。

      我低下头慌张说了句“对不起”,刚打算跑出去,被轻轻拍了拍肩膀。

      我转过头。

      是要找我麻烦?我要怎么做,解释?还是……

      我抬起头来。

      “路惊春。”

      他知道我是谁?!

      “果然是你啊,来找我吗?”

      是了,是了。

      我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的泪水落下来,我张了张嘴,却一下子哽咽到发不出声音来。

      此刻,连生死之界也被我渡过。

      我怎么会听不出商烬的声音,我录了每一次见到他的声音,做成合集,每天都听。可他的声音这样疲惫,我怎敢相信这是商烬。

      我从未想过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再见到他之前,我一直觉得这或许是我的幻梦。或者我的大脑干脆因为绝望太深刻,所以连时间也能伪装倒退,来蒙骗我的心脏。

      可如果绝望真那么深刻,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忘记他?

      我一时抓着他的手臂,抖着嘴说不住一句话来,一下下止不住地急喘着气,眼前一次次模糊又变得清晰,泪水一涟涟滴落,半缕温热点过脸颊,又转瞬即逝。

      “怎么了?”

      他擦了擦我的脸,微微皱眉,一双澄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

      他似乎在担忧我。我内心突然萌生一些得意,或又发展为了恃宠而骄。

      我不说话,我吸了吸堵住的鼻子,默不作声地把他拉到楼梯间里阴暗的角落,关上门,才敢呜咽出声。

      “商烬……商烬……”

      “我在。”

      “商烬……你还活着……你就像还活着一样……”

      他是温暖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淡淡地弯了弯唇角,似乎是被我逗笑了。看着我:“怎么哭成这样,梦到我死了吗?没事的,会有比我更好的人愿意帮助……”

      我紧紧抱住他,闷在他厚实的卫衣里长涕不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抱你,我太激动了,商烬……商烬……你、你不知、道,我……啊——我看见你、死了,疼、疼得要死了,你知不知,咳,知不知道,你死了就意味着、你的灵魂都毁灭、毁灭了,你不会有、来生,你知不知道你的意识是、依附于物质的、啊——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啊!”
      他没有推开我,他手指伸直,用掌心拍了拍我的背,像个孩子一样。

      “好咯,乖乖,别哭,你看,我还在呢。”

      他故意放软了语调,耐心地拍着我的背,明明我是他的受恩者,我与他除了这点没有什么关系。

      我如此越界地拥抱他,即使他不曾推开我。他会觉得我过分,觉得我莫名其妙吗?我不敢想。

      我抬起头来,看着模糊的他。所幸他不曾因我而蹙眉一下,我努力深吸气,再抖着声音呼气。我的情绪随他在我视觉上的成像一样逐渐稳定下来,像在相信什么,也像在急切地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好抓住什么。

      “商烬,你死了的话,除了我,没有人给你收尸的。”

      他摔得支离破碎,并就支离破碎地躺在那里。

      再见到面前的商烬,我无法用视觉、触觉、温度或者别的什么去确认他的真实,我知道我的大脑早就诡计多端到了连我都完全骗过的地步。

      “这样啊,真可怜。”

      他怜悯地叹息一声,但并不像是在听我说旁人的故事——他听得旁人的故事竟悲惨到这种地步,绝不止如此的反应。可他这样一副同情的样子,我立刻意识到这并不是他想听我说的东西。

      我并不能与他灵魂相同。这件事竟然本来就是他单方面的能力。

      我窒息到失语。

      “不过,那就只能麻烦你给我收尸了,可以吗?”

      他仍然像春煦一样笑着,却说着这样的话。

      一瞬间心脏如微厘大的雪花落地,得到一双崭新的绣履无意地碾死。我不知该感激它的干净与诚恳,还是愧忧我的脏污弄脏了他的鞋子。

      我失去呼吸的方式。

      我试图用呜咽否定他的话。

      我失败了。我那么自然地错估了他的心软,也错估了我的重要性。这致使一切不可置信化作冰锥,尖叫着自我的头顶贯穿破入,化在脑浆和血液里,静静地讽刺我的愚钝、傲慢和懦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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