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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厅里的老式摆钟“咯噔”一声,突然在安静的午后响起来。虽然它的时间总是比准点慢一些,不过这对于居住在这个偏僻小镇的人们来说,并不是什么要紧事。窗外日光四散,杜鹃啁啾。

      卧房里的地毯上还残有热可可泼上去的污渍,过了一夜已经渐渐转为黯淡的猩红色。她心想着等会儿要提醒鲁鲁修把它弄干净,这小鬼最近愈发懒散起来了。C.C.绕过悬挂着发条崩散的风铃的长廊,将去了刺的娇艳玫瑰丢进了窗棂上的白色瓷瓶中。它还带着昨夜的隐约芬芳,在那里兀自开得热烈,仿佛竭力想照亮这阴沉的屋子。

      “鲁鲁修,我的披萨热好了没有?”

      这是他们离开布里塔尼亚的第二个年头。绕着已经安定的世界转了几圈,最终他们决定一同在这个僻静的小镇里隐居下来。

      午睡过后C.C.总是容易肚子饿,为此鲁鲁修曾多次嘲讽她越来越像个乏味的家庭主妇,而她只是切下一小块披萨,然后笑嘻嘻地塞进他的嘴巴里。两人世界的生活总体来说还算不错,只是对于他们两个从前日日与危险为伴的人来说过于平静了一些。

      “你身体里的不安分因子在日日作祟,是不是?”她斜倚在木质躺椅上,欲睡未睡。这是他们之间甚少触及的话题,每次刚起个头就又被另一方扯开,或者深究下去就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互相挖苦。她知道鲁鲁修会觉得她是在故意挑起一切不愉快,但这是无聊日子中仅剩的、能让她提起兴趣的东西。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现实。

      战争虽然残酷无情,却让人类不得不团结在一起,并且它很容易使人忘记去思考一些琐事。在战后人们要面对的,远比在战争中更多:如何制定一套新的政治体系,这个世界又需要什么新的规则,要如何推动经济的命脉再次开始汩汩流动……当然,这一切都已经和他们无关了,这全是娜娜莉该去操心的问题。

      而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比上述那些更值得头疼。两个相知甚深的怪物在一起生活,就像两个综合矛盾体□□撞。岁月宛如一条长河,缓慢地流过干涸的河道,把所有苍凉而丑陋的贫瘠渐渐暴露出来。C.C.很清楚,鲁鲁修有天生的控制欲,他所习惯的生活像一场战争,需填充进无穷无尽的挑战,再由他将其一一征服。现在这样的生活与鲁鲁修本身格格不入,他就像一个得了臆症的古怪病人,有时总是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却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积灰的西洋棋,有些破损的芝士君抱枕,形状怪异的乳酪……多么乏味的生活!没有半点温馨的感觉,仿佛是一道道无声的程序。

      “一个好消息,要猜一猜吗?”她走到他面前,略略得意地拢起发丝,摇了摇食指。见对面久久没有回音,C.C.也不懊恼,自顾自接口道,“今天朱雀要来拜访,不过我约了他在外面见面。”

      他皱了皱好看的眉头:“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是不能当着我面说的吗?”

      “‘剑与盾的摩擦,不关主人的事。’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吗?”淡蓝色的女式衬衫从头上利索地套下,完全不顾对方诧异和颇有微词的眼神,“而且你并不想见到他——你的眼睛就是这么说的。”

      他嘲讽的勾起嘴角,他的眼睛不会泄露主人的情绪,十八年来一直如是。

      “那,”她从镜子前转过身,帽子已经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C.C.露出少女般的笑容,明媚得像乡村六月的阳光,她说,“再见。”

      兴许是她临别时的眼神太闪烁,过了半刻钟,鲁鲁修终于还是按耐不住地从长椅上站起来。这时他又看到了卧房地毯上的那一大片猩红色,缀在上面是这样触目惊心的难看,可他记得前几天他明明清洗过……鲁鲁修最终没有再纠结于这个问题,打开门略显仓促地走出去。

      ——他们两个人到底要谈论什么?

      僻野,修饰得十分简洁的墓地。

      正值傍晚的密林冷冷清清,白桦树的枝叶静静地婆娑伏地,鞋子踩踏其上就会发出“沙沙”的喑哑声音。而寒鸦不识路地向血红色的天际撞去,像在演一出荒诞的话剧。他跟着C.C.穿过这些曲折的路径,头一回体会到了做贼的感觉。

      C.C.向着最高的那块白色墓碑走去,最后脱下帽子后站定。她身旁的男人穿着修身的黑色风衣,留一头褐色的曲卷短发,在C.C.站定之后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真抱歉,让你等我。”女子的话听上去毫无诚意。

      “……没关系,只是——”他苦笑着努了努嘴,“你似乎又忘记带花束。”

      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抚摸那碑上的花纹:“无所谓,他不会在乎这些。”

      鲁鲁修也来到墓碑前,突然感觉到一阵失重。近在咫尺的两人变得离他越来越遥远,模糊的光影仿佛拉到了地平线,连他们讲话的声音都渐渐微弱下来。他突然想起了为什么前几天他明明清洗过的地毯上,仍旧留有猩红色的印记。顽固地像他深爱的人一样。

      鲁鲁修·Vi·不列颠死于荣登布里塔尼亚第九十九代皇帝的那一天,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圆满。罪大恶极的暴君由假扮成正义英雄Zero的枢木朱雀一剑穿胸——这是他们共同策划并完成的、本世纪最盛大的舞台剧。他实在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悲剧演员。
      后来朱雀将那个沾然了鲁鲁修临死前遗留的鲜血的面具交给了C.C.,她接过它的时候没有拿稳,面具就那么怦然地掉在了那块地毯上,于是血迹沾了上去,再也褪不掉。

      “……从Geass暴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他会死。就像我也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可能阻止他,不可能哭着喊着求他放弃他的责任。鲁鲁修死时十八岁,十八岁……却为自己的理想粉身碎骨。朱雀,你知道,这世界本没有公平可言。”

      “但如今我似乎还是无法习惯他的死和离开。我每一天看到这块墓碑的时候都会想,如果他现在真的就这样,与我一起平静地生活在这里,那该有多好。”

      会客厅里的老式摆钟“咯噔”一声,突然在安静的清晨响起来。鲁鲁修条件反射似的睁开眼睛,脑子里的思绪放空了一秒就即刻轻手轻脚地披衣起床,动作利索而优雅。

      可惜最终他只来得及披上一件简单的丝制绸衣,就略略仓促地走进厅里坐定。特派的秘书已经穿戴整齐,笔挺恭敬地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今天的日程安排表。他用眼角的余光反复探测皇帝的喜怒,在确定鲁鲁修陛下并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之后,他清了清嗓子流畅地开始报告——

      “八点三十分接见EU联盟外交使团。”

      “九点二十分召开外贸经济会议。”

      “十点四十分……”

      “等一下。”秘书心惊胆战地看着新上任的皇帝陛下优雅地打了一个手势,他嘴角的那一抹笑容让人胆寒,仿佛噙着刀子,“我想你还没有弄明白我叫你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

      “……请陛下明示。”他斟酌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想要听的是三天前杰里米亚清剿布里塔尼亚旧党的伤亡报告,罗伊德·阿司布鲁徳在研制的新机体进度……”他的语速渐渐放慢,语调却更阴沉,“我想我不见得总有闲情来听这些毫无用处的报告,你说对吗?”

      “……请陛下恕罪!我马上去传唤军方报告员!”他哆嗦了好一阵,差点脚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不用了。”鲁鲁修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传召一至十队以及第零骑士在议事大殿觐见吧。”秘书得了这个机会,马上哈着腰毕恭毕敬地逃了出去,再也不想在这个气压颇低的小厅里再呆上哪怕一秒钟。

      “——懒惰的小鬼,你准备一次性对他们全体施加Geass吗?”微微上挑的女声从不远的地方传过来,与小厅相连的起居室的门被猝不及防地推开,将那场阴冷的谈话欣赏完毕的C.C.挑着眉毛问道。

      鲁鲁修冷淡地回答:“我说过了,我没那个闲情。”

      “啧……严苛的暴君。”她毫不留情地批判说。

      这个名词像是让他觉得有些玩味,鲁鲁修笑着向C.C.走近,恶意地撩起她的刘海,冰凉的薄唇轻轻地贴在女子光洁的额头上,仿佛在烙下某种誓言——或者说是契约更为妥当吧?

      虽然那个契约的内容曾经被一再更改,最终变成了一片荒芜的、无人问津的禁地。可是无人问津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不必再问,这是他们之间无人能置喙的默契与了解。即使在很多很多年后,C.C.都依然记得,那个宛如世界上最诱人的情话一样甜蜜的契约。

      那个倔强地仿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说,“我会让你笑的!”

      她看着自己纹路交错的掌心,紊乱不堪的记忆,不知是因为开心还是因为苦涩微微地笑了。

      ——鲁鲁修,你真的已经做到了。

      不久新皇帝就毫无疑问地擒获了他的兄长与妹妹。只不过他们还有另一重身份——谋逆的乱党。皇权至上冲淡了一切血缘的束缚,让他们彼此之间只余下敌意。

      那个在温柔的哥哥背后站了十六年的少女,第一次用如此清澈而直接的眼神望向他的方向。那里面不再有崇拜、依赖,更多的只是仇恨与不甘。她恨上天给予她残破的躯体,却又让她拥有了真挚的理想,她无法去带给这个世界她最想回报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曾经最爱的人满手鲜血,脚下生灵涂炭。

      “哥哥,你终会有报应的——!”她被押到地牢里的时候兀自凄切地喊着。

      鲁鲁修只是漠然地直视她的双眼,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苦苦挣扎,嘲笑她的天真。他转身离开的脚步没有透露出丝毫的犹豫,依旧保持了一个帝王应有的威严。然而才走了几步路,他就看见C.C.靠在拐角处冰冷的墙壁上,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他,一直。

      “你真的还装得下去吗?”她的语气里,带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特殊感情,“……现在放弃还来得及。”这已是她最后的底线,所能说出的最后一句挽留。她很清楚这个世界将会因为他不同的回答变成什么样子,可是这一刻,C.C.突然不愿再去多想什么,只愿听从内心深处那个不理智不清醒的声音。

      她的脸上带着一点妩媚的肆意。这个世界一直在逼着他们理智清醒地计较得失,衡量利益,只因为他们站在最高处仰望众生。它吝啬于给予他们一点放纵的空间,一个只装得下感情的容器。

      但C.C.知道自己其实毫无资格,是她领着他走上了这条修罗之路,扼杀了他一切回头的机会。这样无谓而虚假的同情,只会让她自己更厌恶自己。——但至少那是真实的吧,至少她在矛盾之间,那么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愿望。

      一个也许,终其漫长的一生也无法实现的愿望。美好单纯地宛如十六岁的光阴。

      “……”鲁鲁修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说,“走吧。”

      他终究比她更理智,也更清醒。

      ——娜娜莉,你说的不错,他的报应很快就会来了。希望那个时刻,你还能继续微笑。

      那一天早上,C.C.醒得很早。

      脑子里的一切仿佛地水冲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只记得要去看看鲁鲁修准备得怎么样。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鲁鲁修正背对着她拉上内里的衬衣,崭新的皇服像寻常的外套一样被搁置在椅子上。

      那么消瘦、冷漠的轮廓,是最后一次有机会感叹他的年轻。很快他将永垂不朽了。

      C.C.嗤笑一声,走上去替他拿起了那件白色的外衣,然后穿上。而鲁鲁修仿佛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似的,安静地微微俯下身,任凭她的手指缓慢地在衣服的领口上移动。C.C.温柔地替他扣好衣领上的镀金纽扣,像一个普通的妻子在早晨为心爱的丈夫整理仪容。

      她好像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戏谑地说:“还缺一个早安吻。”

      ——而就在那个瞬间,鲁鲁修再次俯首,轻轻地吻住她。

      宁静的厅堂似乎又回响起动人心弦的琴声,那是晨曦与灵魂一同破碎的声音。几乎让泪水充盈亘古干涩的眼眶,然后再优美地落下来。

      她在鲁鲁修离开她嘴唇的时候,露出了小孩子才有的害怕神情,并抓紧了他的衣襟,微微颤抖却又无比安静地说:“鲁鲁修,我们不要告别。”

      “……好,不告别。”他深深地抱紧了她,几乎让C.C.窒息在那个缠绵而绝望的怀抱里。

      最终他还是走了,巨大的花绘玻璃门关上的响声,像命运无情的宣判。她知道,从那一刻起那个少年就带走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一个名叫爱情的部分,从容地走向了他一早安排好的死亡,以及让世界重生的乐章。

      鲁鲁修·Vi·不列颠的人生,就是在这样一场悲剧的高潮中,终结了。

      ——他的人生没有落幕。

      曾经有一个优秀的话剧演员说过:悲剧演员总在第一幕出场,在第五幕死,中间那几幕做什么,谁会知道?而悲剧演员付出的,是自己的生命。

      他在演一个角色,他在演他自己。

      那么声色动人。

      绿发的少女站在小木屋的门口,听到那个少年说——

      永不告别。
      你我永不告别。

      用永恒的一生去想念,和遗忘。

      这就是我心中的鲁鲁修。

      我想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容许自己的生命出现任何的瑕疵与低谷。所以他将短暂的十八年策划成了一场不符合现实的舞台剧。他并没有输给任何人,却心甘情愿地输给了世界的明天。但在我的心目中,他却是胜利在了这场悲剧的高潮部分。一个骄傲的人,不会允许自己有落幕——那种曲终人散的荒凉——的那一天。

      他用了这样高傲的代价,残忍的筹码,葬送了自己的感情。

      所以我愿意圆我、圆他、圆我们所有人,这样一个关于爱情与悲剧的梦。

      而那句“Never say goodbye”,也是我想对大家说的。

      我相信鲁鲁修永远不会消失,不会淡化,不会离我们而去。他终有一天还会再回来。

      ——所以请大家,永远不要对他说再见。

      陌城舞
      二零一零年七夕于杭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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