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长恨 ...

  •   何以治天下

      一个年轻的皇帝,他从小受到了极好的儒家思想教育,按照一个帝国的继承人来培养。精通四书五经,熟读史书典故,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他性格温润儒雅,但未免有些书生气。他有一个治国的理想,那就是以礼、以德治国。他不喜法家的雷厉,所以在他当上皇帝的第一年就减轻各地的刑法惩戒,并且大办官学。此外他还有一个藏书的癖好,他一直在收集各种珍稀文献古籍,藏于宫中的春秋阁。

      因为这个癖好,大臣们给他献书的很多,各地官员也希望通过搜罗古籍并且进献的方式来获得人脉和关注,以期提拔。

      可以说,他太适合当一个太平年代的皇帝了,他本身严格律己,对政事勤勤恳恳,虽无出彩之处,但绝对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是他的治国理念时常又会受到一些现实的冲突。

      比如某年,边境蛮族来犯,老淮南王领兵出战,战死疆场,终不退。守住了一方国土。他给新任的淮南王加官晋爵以示恩宠,但左司徒王允却劝他要暗中削弱淮南王的势力,以加强中央集权稳固太平。

      他于心过意不去,但还是在暗中照做,收归藩王的精锐部队,扩充中央军,派财政司主管藩地财政赋税,直接对中央负责。同时缩小了藩王的直接政权统治力,大部分行政权交由当地行政官员负责。

      终于,新藩王反了。

      反的名号是清君侧,喊的口号是替战死的老淮南王讨回公道,骂的是年轻皇帝过河拆桥,兔死狗烹。削的藩王不止他一家,但是以淮南王的势力最大,且被削得最惨,所以他号召各地被削的王公贵族们都团结起来维护自己的利益。

      其他的藩王要么势力本来就不大,并且赌这个帝国的中央权力一定能赢,所以都不看好淮南王的这次讨伐。这个年轻的世子尚武,胆识过人,当然在他爹还在世的时候,他从没有想过要反。

      他爹忠心得很,给他灌输的全是忠孝信那一套,但也不求他建功立业,只希望他安守本分,做好一个藩王,对得起皇帝就够了。

      削藩计划在老藩王还在的时候就已经被先帝隐隐进行了,那时候藩王的势力管辖范围已经开始缩小,新的行政长官由中央派守。偏偏第一任州尹是个铁脑筋的儒生,只认中央,对藩王府的势力毫不客气。打破了原本在藩地的许多王府特权,但是老藩王对他却客气有加。

      当世子在围猎林里打猎时,一个因为旱灾而颗粒无收的农民偷偷溜进林子里,想抓捕几只野兽好抵赋税,谁知竟被他给射死了。农民的家人自知理亏,不敢闹事,但州尹得知此事,却直接上王府说道,认为农民如此做都是为了给王府纳税,而且今年旱灾严重,王府却丝毫不减所属地农民的赋税,实属不仁不义。

      而且还是世子自己射死了人,无论如何王府都应该抚恤农民家里,进行道义赔偿。州尹上门呵斥,本就属于冒犯了王府的权威,加上又如此强硬地命令王府行事,还怒斥世子纨绔子弟,高高在上,不懂疾苦,且蔑视法律。

      世子气得拔剑,被老藩王按住,并且打了五十大板以示惩戒。接着又按州尹所说的三倍赔偿了农民家里。对州尹越发尊敬。父亲教导他,人必以忠义为本。做藩王也要好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而不是用特权凌越他人。最后为保家卫国战死沙场,父亲的一生都遵守忠义信的臣子之道,但是这皇帝却在他死后变着法子地剥削他的后代子孙,实属不仁不义。

      如果放任如此,自己必被灭掉,不如先下手为强,早晚都是死,不如死得壮烈些。世子觉得,他必要讨回公道,上天若助他,他必能灭掉这无情无义的皇帝,自立为皇。

      说到淮南王家族和皇族渊源,还真不浅。淮南王祖上本身就是开国功臣,老淮南王又曾是先帝伴读,战功赫赫,是先帝以兄弟相称的功臣,到老淮南王战死前,家族已经是炙手可热的权贵。

      但这都是表面浮华。

      先帝共来过淮南三次,三次都是直接在藩王府看望他的兄弟,以府内奴婢笨拙为由,暗地里换了一群来监视。那时候,皇帝也还只是太子,他也跟着来了两次。

      太子与世子之间的交流不多,更多的时候太子独自在王府的藏书阁里面看书,而世子在花园练剑。太子看着这个身子挺拔有力的少年,问他的志向是什么,

      少年说:保家卫国,镇守一方。转而问太子。

      太子笑言:守这太平盛世足以。

      少年问:以何守之?

      太子答:以礼安天下,以德治世人。

      少年问:无兵无刃,敌军来之可如何用礼?

      太子道:兵刃不过以外收服,以礼方能得四方民心。

      少年不屑:则天下无兵,功名由何取之?则天下尽庸人。

      太子言:非也,无兵则大治,大治则文盛,吾所向矣。

      少年大笑,觉得这个想法不可思议:兵家,盛世乱世,永不败也。

      再说回这个年轻的皇帝。他刚上任两年,正准备在仁义的推广教化方面大展拳脚,谁知第二年就有蛮族来犯,老淮南王出征,坑杀两万俘虏。自己也最后一战中中毒箭而死。他很纠结,尽管淮南王在奏表中称蛮人难以驯化,这批活虏都是他们设计所伏,反抗性极强,加上地处疆外,军粮难以为继,故不得已杀之。

      但是他得知这批俘虏中竟有不少孩童和妇女,深感同情不忍。战争中战士相杀难以避免,但妇孺何辜。孩童尚有教导余地,妇女更无反抗之力。而且坑杀实在野蛮,不符合这个以仁义为本的帝国的初衷,反而留下千古笑话。

      于是他在回复中斥责了一番坑杀行为,但是回复还没送到,老淮南王就死了,跟随老淮南王一同在外征战的世子收到了这封折子,他对皇帝的优柔寡断和妇人之仁感到可笑,皇帝没有经历过战场的厮杀,我军将士也因为蛮夷的入侵死伤无数,也不见皇帝斥责蛮夷,反而却数落自己为国捐躯的父亲。

      他感到这个皇帝的不靠谱和优柔,他又愤怒又无可奈何。

      直到身旁的红衣女子跟他说,师兄,不如咱们反了吧。

      反,岂是那么容易的?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想过去反。尽管他不喜欢皇帝,无论老皇帝新皇帝,在他看来,这两个皇帝都跟那个派过来的州尹一样,迂腐又愚蠢,老是一些空泛的酸腐道理,自己在朝堂,在地方上享福,在外征战的却全是他们这些,儒生口中不懂教养的武夫。

      既然他们已经为国为家献出那么多了,多一些优待又如何,自己又岂是他们口中的纨绔子弟。他越想越气,一气之下,他振臂高呼:反了!

      站在门口的两个谋士听到了,赶紧小跑过来劝,王爷啊,这话说了要掉脑袋的,您悠着点啊。
      世子正在气头上,看到有人来劝更暴躁了,他拔出剑,指着一个谋士说,那我就先把你脑袋给割下来!

      谋士看了他一眼,又和另一个谋士对了对眼神,二人扑通跪地磕头,王爷,使不得啊。老王爷还在世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我们可好好辅佐您,帮皇上守好这江山,现在您要反,您让我们怎么面对老王爷啊。

      世子愤愤说,我们淮南王府满门忠烈,哪样对不起他李家这片江山?我祖父随同高祖打天下,处处征战,一身旧伤,这才有了李家江山的基业。到最后他老人家八十高寿,回河的先朝余孽反,皇帝他一声令下,我祖父毫不推辞挂帅出征,还是死在去平叛军的路上。我父亲说他老人家连眼睛都没闭上!而我父亲呢?战死疆场尸骨未寒,新皇帝不嘉反责,不慰我军苦,却怜那帮蛮夷,现在蛮夷已定,我率军凯旋,空有名头,实权尽缴。皇帝觉得我们家哪里对不住他了?他今天觉得我们有权造反而削我,明天就可以此莫须有的罪名诛杀我府全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得不反!

      说完,世子都被自己的话给震撼了,也许对于中央政权的不满他自小就积累不少,只不过这么多年一直被他父亲给压着,现在父亲没了,反倒让他释放本性。

      一个谋士听罢此言,抬头起身,毫不犹豫地拿起刚刚世子掉落的剑,刷地刺向另一位谋士,被刺中的谋士苦笑:“终究不相为谋...”说罢合眼。世子震惊,这二位谋士皆是他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也待他亲如子侄。

      正准备叫人抢救,另一位谋士摆手,扔掉手中的剑:不必了。王爷,他不可能和你一起反,但又不能背叛老王爷的遗嘱,得护你周全。今日你让他听了这番话,他若是告发你,便对不住老王爷,若是不告发,又对不住他的良心。所以我就痛快点,送他先去。再辅佐王爷共成大业。

      世子皱眉:那我又怎么信你呢?

      谋士一笑,拿出袖中图纸献上:攻城方略和路线,我早已制好,只待世子征讨。世子接过来,眯着眼睛打量道:你怎么肯定我一定会反?

      谋士笑道,前几日算了一卦,今日有异变。隐约意识是此事。我志向亦不在守天下太平,而是于乱世取功名尔。

      世子一笑,那不如同去!说罢拉他过来,道,先生以后多多费心了。

      旁边的红衣女子抱剑在手,一言不发。她细长的狐狸眼打量着这个道士模样的谋士,仰头看向天花板,王府的横梁上都雕刻着精致的蟒纹,像一只只欲飞上天的龙,她要面对的,是一场未知腥风血雨。

      但无论如何,她将把自己的所有,都压在这个新的淮南王身上,这个她喜欢了多年的人,她想,她一定要为他取得一切。世子注意到了她的出神,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以后你跟着我可有的苦吃了。

      她摇头,淡淡道,何惧。

      红衣女子是当今皇后谢琰的双胞胎妹妹谢玦,因为双胞胎在当朝被视为不祥,双数为阴,会影响国运。所以无论是皇室还是大家士族,一旦有了双胞胎,都只能存活一个,另一个会被抛弃。而谢玦的父母舍不得抛弃这个孩子,便把她寄养在谢家在民间的一支远亲那里。

      和谢琰一样,她也从小喜欢刀剑,天资聪颖,拜入民间知名剑圣聂源门下,成为剑圣的第一个女弟子。为了不影响谢玦的生活,谢家始终没有出面找过她。而当她的养父母都病逝之后,谢玦跟随她的师兄淮南王世子一起回到王府,成为王府的侍卫首领。

      世子的亲妹妹阿华两年前进宫当了贵妃,她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孩子,不同于世子的尚武好斗,她喜欢看书,画画,绣花。她的性子温柔敦厚,颇有大家闺秀之风。

      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随着先帝住在淮南王府上,太子在藏书阁里找一本据说失传已久的古籍《风华录》,管书的下人找不见,这时阿华恰巧也过来找书,她早已根据藏书阁的书目自己做了一部藏书志,便很快帮助太子找到。

      她知道《风华录》是一部专门记载前朝戏曲作家的传记,并且早已阅览过,太子问她喜爱哪一位作家,她并不回答,只觉里面的作家都可亲可爱。

      太子笑,我倒是最喜爱柳风云,他笔下的王昌道真是位才学兼备,又有胆识的女子。孤身入敌营,和敌军将领谈判最终使得其丈夫能够顺利归家。

      阿华笑道,觉得也敬佩这等刚烈女子,不像自己,出不了闺门,每日只能空看韶华逝去。

      太子笑道,当今太平盛世,我倒希望像你这样一身才学、知书达理的女子越多越好。若不是乱世所迫,道娘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深入敌营呢?

      阿华看到太子的眼里有光,她知道这个青年的理想所在,她也想一直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守护这太平盛世。临走前,太子把自己的玉佩摔成两瓣,送与她一半,郑重道,待一切安顿,定不负卿相思意。

      进宫后,阿华和皇帝兴致相投,越发恩爱。经常一起在春秋阁读书鉴古,在御花园吟诗作对。时而皇帝出宫微服私访也会带上阿华,在一次江南之行中,雨打荷叶,湖中生烟。

      皇帝在船上笑言,有卿如此,遇景这般,若日日如此,此生足矣。

      阿华亦笑,陛下万岁之姿,妾恐难挨百岁矣!何以余生。

      皇帝抱住她,万岁又如何,不如分你一半,你我同享余年。

      当今的皇后谢琰出自当朝大族谢家,她的祖父是开国皇帝身边最得力的文臣,无论是战略布置,还是谈判,收拢人心,他都得心应手。立国后,皇帝对他大加赏赐,到如今,恩泽已承三代。

      谢琰虽然出自大家族,父亲谢定为当朝宰相,却从小喜欢舞刀弄棒,还说出过女子亦可参军报国的话。但因为是家中独女,父母十分疼爱,便任她来,还给她专门请了剑术的老师,当男孩一样培养。

      果然及笄后,虽也是个落落大方的标致女孩,但却飒爽凛然,练剑身姿丝毫不输当朝男儿。

      起初,谢宰相也舍不得女儿嫁给太子,但是先帝为了拉拢谢家,好支撑太子顺利登基,便直接给二人赐婚。太子虽敬佩谢琰的剑术和耿直真诚的脾气,但是始终对这位喜爱武术的太子妃爱不起来。

      尽管如此,二人依然相敬如宾,互不干涉。谢琰虽然嫁给太子心有不甘,但她始终只是谢家的一粒棋子,为了家族荣誉也不可拒绝,所以她并不怪罪任何人,也收敛了一些自己的脾气,渐渐循规蹈矩地做个好皇后,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依然会对着鞘中宝剑叹气。

      她曾经想过从军,当一枚女中豪杰,最终却还是困在了宫里。她想逃出去,可她深知,在她身上的是谢家上下几百口的荣誉,她喜爱收集宝剑兵器,尽管再也没有机会使用。平时最喜菊花茶,苦中带香,连香气也带苦。涩涩的,又悠长,像她不得已而为之的人生。

      她的人生,从她嫁出去的那一刻似乎已经结束了,她表面上温和慈悲,面对各种皇宫事物游刃有余,实际上内心早已如枯木,她只想快点死去。

      谢琰在皇帝微服出游的时刻是最轻松的。在跟太后晨省昏定之后,她就可以一个人在御花园走走,去宫中的兵器阁看看,去春秋阁翻翻书。她不用担心会遇到阿华和皇帝,因为每次遇到他们两个时,她总觉得自己多余得很,唐突了这一对璧人,但是按照礼仪,她又避不开,不仅要向皇帝祝福,还得接受阿华的礼拜。

      她并不喜欢皇帝,如果她可以选,她应该会选一个征战在外的将军做丈夫,她会随他一起驻守边疆,哪怕边疆再苦,再累呢。至少她还能拿起枪剑,守卫一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作为一个母仪天下的表率,她是活的,可是皇后这个职责,却没有感情的,只需要她做好一个循规蹈矩的工具人。

      她被禁锢在这里,没有理想,很不快活。

      谁也没有想到淮南王的军队如狂风横扫一般,很快兵临皇城下。在皇城郊外的一场战争中,皇帝亲自出征,却被叛徒出卖,中计被俘。皇帝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阶下囚,但是他保持着文人的骨气和贵族的高傲,士兵们绑了他,把他送去淮南王的营帐里。

      皇帝始终扬着脑袋,不肯低头。

      淮南王正在背身擦剑,红衣女子依然抱剑矗在他身边,几年的残酷的征战使得她的眼神更加麻木,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五花大绑的贵族年轻人,只要杀了他,这将是他们建立自己的江山的胜利一步。

      皇帝的身姿依然挺拔,他的铠甲在烛光中微微发亮,头发有一丝凌乱,左额磕了一块伤痕,他轻轻哼一声,注视着眼前的人。他不惧死,尽管他从小是个瘦弱的文人,但是在这几年的战争中,他也学会了用剑,并且已经亲征几次沙场。他知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必将生灵涂炭,他时常痛苦于自己所梦想的水晏河清越来越远。

      他似乎是这两代传下来的皇帝中最无能的那个,他的祖父作为开国皇帝,行伍出身,曾经威震一方;父亲虽不敌祖父精湛的武艺,但是在治国御臣之术上得心应手,不动声色地加强中央集权,巧妙地化解各方矛盾,让原本危机暗伏的帝国能在定下之后稳固发展,为以后的千秋功业打下基础。

      而传到他这一代,他以为在父亲的基础上能够更好地发挥他的德礼治国之志,但是没想到他曾经以为稳固的中央权力,却连地方的叛乱都无法平定。

      他以为的德、礼,连这个世代受皇家恩泽的藩王家族也未能感化。他觉得自己太天真,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他和淮南王的那番对话,他还是有点不甘心。

      淮南王转过身来,笑着问他可还记得儿时的对话。皇帝笑道,我记得,但我依然觉得我是对的。

      淮南王哈哈大笑:当然,您是皇上,你自然有信或者不信的道理。道理我是讲不过你的,但是我打过你了,这你得认。

      皇帝轻蔑地笑道,无妨。兵家自然不长久,要治国,还是得靠德、礼。你知道秦因何二世而亡?

      淮南王道,但始皇扫六合之威仪,谁人不慕?

      得知皇帝被掳走之后,临安城中乱作一团,人心不定,甚至有官员居家逃离。宰相谢定本来就卧病不起,听闻此消息更是当场就吐了一口血。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朝中可托付的就只有王允一人,他连夜派人请来王允,和他商议对策。

      皇帝尚无子嗣,宗室子弟在此时更是无人敢上位安镇人心,朝中人心慌慌。目前只能设法将皇帝先救出来再看。但是派谁去谈判好呢,只能是阿华。

      阿华一个人在宫里看了许久的月亮,她仰得头都累了。当皇帝被掳走的消息传来时,宫女内侍们都在打包收拾行李,逃的逃,窜的窜。阿华拉住一个宫女问发生什么了,小宫女挣脱她的手,慌忙道,娘娘,皇上被俘了,咱们城要破了,快跑吧!

      阿华听闻,愣了一下,整个身子靠着柱子跌了下去。宫女趁机赶紧捡起她手上掉落的银链,飞快地跑掉了。

      这时谢琰走过来,蹲下来,注视着她。二人无言。月光洒在宫廷里,把一切都照的很亮堂,本来是一片皎洁的月华,所有人踩在上面的脚步却都是慌张凌乱的。呼喊声,辱骂声,碰撞声不绝于耳。

      阿华怔怔地看着在月色中掉落的花瓣,早已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她感觉那就是她的宿命。

      许久,谢琰开口,音色沙哑:如今,怕是只有你才能去把皇上给救回来了。你是淮南王的亲妹妹,他说不定会念一些旧情。

      阿华摇头,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脸色苍白,没有表情,黯淡道,我哥哥若是当初念及旧情,知道我在皇宫里,知道皇帝是他嫡亲的妹夫,他就不会反了。

      谢琰说,目前我们无路可走了,只有这一条路。王允已经在宫门外筹备了,等子时你就和他一起去淮南王的营帐里谈判,成或不成,就看上天了。

      阿华咬了咬嘴唇,她想起最初遇到皇帝时,他给她说的王昌道的故事,他说他钦佩那样一个有勇有谋的女子孤身去敌军阵营谈判,最终说服敌方放了自己丈夫。她一直以为这件事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她以为她能和他一起守好这太平盛世。

      淮南王叛变消息传来当日,她就素衣跪在皇帝的寝宫前请罪,皇帝不怪她,她还写了一封书劝自己的兄长能够及时回头,怒斥哥哥的不忠。但是她知道,哥哥这一起兵,是回不去了。

      她知道哥哥是个骄傲的人,所以就算战死,也绝不降服。所以她一开始就跟反叛的哥哥划清了界限,尽管她也时常在宫里偷偷为哥哥流泪,她以为皇帝是不可能输的。

      但是现在,皇帝成了哥哥的阶下囚,自己也是。她觉得再见到哥哥去求情,无论是对皇帝,还是对自己,亦或者是对哥哥,都是一种绑架和羞辱。

      但她还是去了。

      她卸下头饰,换上素服,整张脸憔悴得不成样子。当她和王允准备出发的时候,却收到了皇帝已死的消息,淮南王派人把皇帝的尸身裹在棺材里送了回来。

      并带来一张帛书:阿华吾妹,兄此生无念,惟系卿尔。但皇帝之死,非吾所料。时刺客忽袭,躲闪不及。侍卫急之,投剑误刺皇帝。吾已找人医治,但剑伤肺腑,难活之。临终所念,不过华卿。吾且告汝至此,无颜相见,仅此书以观。今生血缘之情,恐来世续也。

      阿华感到浑身僵硬,连难过也没有力气了。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无垠的月色下,碎掉了。王允站在旁边,不忍再去看这位自己相知相伴了二十九年的贵族青年,他们自小相识,都坚信以德治天下,都相信在皇帝的治理,与自己的辅佐之下,一定能有个太平盛世,百姓无饥荒,处处鸣奏礼乐,一片大同景象。

      圣人在千年前提出的理想,他们会一起携手实现。届时,皇帝将名垂千古,深受爱戴,他也将载入史册,终不负平生所学。

      可是,一切的理想,来不及发芽,皇帝都还没登基几年,尚未将自己的全部志向和治理方针贯彻实施,已经死去。

      而自己,没有尽到一个臣子的职责去保护好自己的君主。他万念俱灰,前半生的志向已然破灭,此生也再无知己,不知归往何处。他抬眼,地上尽是月光的灰烬。

      宫中已乱作一团,都在传言明日天明淮南王将攻破临安城。禁卫军首领谢珑将还剩下的将士召集在一起,慨言放声道:若有惧死者,可收拾行李现在离开。若不惧死,明日随我死守城门,国破家何在!当今李氏一族对你我恩赐有加,我谢家虽文臣俱多,但投笔从戎者亦众,今定与皇城共存。无愧先帝赏识!愿为奴者,吾不与同!

      士兵们红了眼,高呼:共死!共死!谢珑挥手,酒被端了上来,每人一口,砸碗为誓。

      谢珑热烈盈眶:此生兄弟不尽,来世定能再会!

      这个夜晚漫长得如流水,阿华推开春秋阁的门,里面的藏书已经凌乱不堪,被人拿的拿,抢的抢。她跌跌撞撞跑去最里面的珍藏柜,发现她和皇帝曾经最珍视的绝版藏书已经空空如也。

      阿华终于恸哭,拂袖盖面,字字泣血:“先君吾郎,贱妾无能,难比昌道娘子敌营救夫,如今更愧君托,君身后藏书尽散矣!”说罢,起身触柱,血流披面而殁。

      当晚,谢定病死,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用尽全身力气撑起来,向着皇宫的方向拜了三拜。祭奠死去的年轻皇帝,亦是与临终深切托孤给他的先帝忏悔,托夫人王氏执笔记下自己口述的罪己书,烧与先帝。夫人在处理完谢定后事后,将家中细软皆分与侍从女眷,事毕,投井自戕。

      昔日络绎不绝、汇聚天下英才的谢府,此时只剩下凌乱空荡的脚步声。一个王朝落幕了,一代家族也就此衰落。谢氏一族,成全了李氏王朝最后的满门忠烈。

      临安城终于是破了,谢珑身中九箭,血沫自七窍溢出,至死手握长剑,眼睛不阖。淮南王见此,挥手叹道,谢家的,都厚葬了吧。

      此时谢琰身着朝服盛装,缓缓走向城楼,淮南王一抬头,只见一张和谢玦竟一模一样的脸。他惊声高呼:卿何至此!命令士兵赶紧上城头抓住。可是已然来不及,谢琰看了淮南王一眼,眼神里既是自嘲,又是嘲讽。虽然盛装,但面色依然苍白。

      她伸出脚,毫无留恋地踩了下去,急剧落下得像一只中箭的鹤。

      谢玦始终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临安城破,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的亲生姐姐谢琰从城楼跳下殉国,她才发现世界上竟然有另一个和自己如此相似的面庞,本该和自己一样恣意畅快,在军中施展抱负的姐姐,却终究跌落得粉碎。

      她不知道她和另一个自己隔了一段城墙,半截生死。

      血流到她脚下,她蹲下来,一股热气的腥味涌来,她见过太多的血,她以为已经对腥味麻木,但是这一次,她好像摸到了自己血液,像一朵盛大的玫瑰花,在地上弥漫着,渐渐地枯萎了。

      她走近看谢琰已经摔破的脸,静静地闭着眼睛,没有一丝挣扎。纵使不认识眼前的这位盛装女子,但她忽然感到一阵难过。

      她想,也许她和为这座城流干最后一滴血的谢家,终究是连着斩不断的关系。

      新朝初立。当初随淮南王一起打天下的人中,只剩下谢玦。她依然喜穿一身红衣劲装,喜欢抱剑而立。城破那日,她站在谢琰的尸体旁良久,始终无法抽离一种绝望的难过。她似乎感受到谢琰身上被束缚的无力感和命运的无可奈何,所以当新皇提出要封她做大将军时,她退缩了。

      她留下一封信,在深夜离开了皇宫,又重新回到了剑圣聂源身边,在竹林中整日以进山采游为乐。剑圣已经老去,虽然他的身子依然硬朗挺拔,他看着谢玦与黄狗戏耍时露出的笑颜,想起了很久之前,她第一次来他门下拜师时,满脸的傲气和冷漠。

      那时候淮南王也在,师徒三人时常在山中采药,淮南王说起边境战事时意气风发,而这个红衣小姑娘一直是面无表情,他还以为她不会笑。

      那个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所有的日子就好像竹林里的风声一样,萧瑟爽朗。

      王允离开了临安城,身上只带了皇帝死时身上穿的一块泛黄的铠甲。他在一个乡村的学堂里谋了个教书先生的活计,闲暇时,常临窗流泪,提笔写下前半生之事,尽是些家国不再,半生梦碎之语,临终前托人订作一册,名曰《惘然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