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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得 ...

  •   铺天盖地的血,甚至连漆黑的天空也染上深红。

      (真的有颜色吗?黑色的天空,又怎么会看得见深红?)
      年幼的她抱着父亲的尸体忍不住想。
      (对了,母亲教过的,比红色更深的叫做“绛”,是凝固后的血的颜色。)
      不远处,母亲的头和身体摆放在不同的地方,死死瞪大的眼中残留着恐惧。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低着头,精致的鞋踏过她族人鲜血汇成的河流,蜿蜒的暗红色液体不停从锋利的剑尖滴落。
      滴答,滴答。
      “还有一个吗。”低沉的男音响起,带着意料之中的冰冷和坚定。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勇气抬头看他。
      那是很漂亮的男人,被鲜血缠绕,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模样,丝毫没有被亡灵的哀嚎吞噬。
      坚定的如同水晶的血之霸王。
      “不害怕?”他问。
      她眨了眨眼,摇头。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有些惊讶的挑眉。
      “啊,不过,能迟些杀我吗?”她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认真的询问他,眼瞳干净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还有一样东西要找回来,那是母亲大人送我的,但是我弄丢了,所以能等到我找到以后再杀我吗?”
      男人似乎笑了,“如果你趁机跑了呢?”
      她摇头,“我不会的,父亲大人说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我和你约好,等我找到了以后,一定会去找你的。”
      “哼。”男人勾起唇角,“好啊,等到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再来找我吧。”
      他干脆的转身,衣襟随风飘起来,露出被浸了血的紫色丝边。
      “唉!”她叫住他,“我叫杞翮,你叫什么名字?”
      他头也不回。
      “戬华,紫戬华。”
      脚步声渐渐走远,四周又重回寂静。她心底泛起恐慌,不由得紧紧抱住冰冷的父亲的身体。
      (还有一句话…我、我还有一句话得对他说…!)
      她拼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一句话后,终于陷入黑暗。身周的血液如同燃烧的红莲般包围着她,粘稠而黑暗。

      “你、你杀了我的族人…至少要把遗产留给我啊…!”

      远处仿佛传来了嗤笑声。

      =====

      杞翮睁开眼,头顶上并不是家乡熟悉的瓦房,而是洁白的天花板。
      “对了…我是来参加国试的…”
      这是间整洁的客栈,价钱也并不贵。
      她慢吞吞的起身,换好衣服——一件简洁的男装——盘好头发。打开窗子,街道上的人群吵吵嚷嚷,很是热闹。
      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杞翮是来参加彩云国国试的——按理说女孩子是不能做官的,甚至是参加考试,但她要去皇宫,又不想以妃嫔的身份进去,所以只能出此下策。而且事实上,杞翮只要穿上男装,盘起头发再压低声线,就俨然是一名未长成的少年,对于这一点,她内心深处淡薄得不能再淡薄但好歹存在的女性意识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杞翮背起自己的行李,街道上不知为何很吵,于是她关上窗户,准备离开客栈。
      (昨天匆匆忙忙的来到贵阳,好不容易找到间客栈,虽然并不算太贵,但是果然…今天就去考生专用的预备宿舍好了。)
      打定主意的杞翮点了点头。
      (啊啊,不过需要花钱的地方有好多呢,先是从茶州到王都贵阳的旅费,然后是住宿费,伙食费,唔…还有纸、笔、墨…这些都要花钱...)
      她皱着眉不停计算自己的财政情况。
      现茶州州试第一名杞翮在即将举行的国试中思考的并不是人生哲学治国良方,而是世俗的金钱问题。
      这让你的夫子情何以堪。

      在路上走着看似发呆实则发呆的杞翮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混乱,所以在她走了很久以后才突然发现今天风很大,“呼呼”的刮过耳边,然后后知后觉的再发现到四周的建筑似乎在快速前进,最后,她真相了,她终于看到自己其实正被人扯着后领向后飞跑。
      “那个…这位兄台…”话没说完,一阵风灌到她嘴里,呛得她直咳。
      好不容易扯着她的人停了下来,杞翮只顾着扶墙使劲咳嗽,她擦擦眼角的泪水,平复着呼吸。
      小巷子里,五个人面面相觑。
      “不、不好意思…”杞翮打破沉默,满脸疑惑的转向刚才拉着她跑的蒙面男,“那个…请问…出什么事了吗…?”
      蒙面男手足无措,“不,那个,我…只是…刚才出事的时候…我看见那群人冲过来,你却没什么反应…跑走的时候怕你被他们抓住误解…顺手就…”
      死寂。
      “是、是吗?真是多谢您了!”反应过来的杞翮闪亮亮的睁大眼感激的看着他。
      (现在这么热心勇敢又有承担的少年真的很少见了!好人啊好人!)
      丝毫没发现自己给恩人(?)很失礼的发好人卡——而且不止一张——的某人感动的笑了。
      “真是太感谢了。初次见面,我是杞翮,请问您尊姓大名。”
      “啊…!我是黄风珠,请多多指教。”兴许是被杞翮过于闪亮的眼睛闪到了,蒙面男不好意思的扭开了头。
      在其中一个看起来很凶恶的人要问另一个很和蔼的人的名字之前,眼神傲慢的少年抢先插话。似乎在说,自己应该先问似的。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好像很骄傲似的,长相凶恶的人不禁怒上心头。
      “什么啊?你这家伙?!在问别人的名字之前应该先自我介绍,连这点礼仪都不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
      ……
      一阵混乱后,杞翮总算知道了,眼前很儒雅、很别扭、很恩人(?!)、很凶恶的人分别是今年紫州第一、红州第一、黄州第一和白州倒数第一。
      大家都好厉害。感叹中的某人完全没发现有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拉去客栈喝酒了。
      管飞翔——似乎是叫这个名字——拖着杞翮拼酒,红黎深和黄凤珠——的确是叫这个名字没错——也加入战局,结果最后演变成一直在纠结“母亲大人教育过我女孩子不可以喝酒但大家都在喝我不喝是不是不太好但母亲大人说过女孩子不可以喝酒”的杞翮站到最后笑傲群雄。
      同样和她伫立于最高峰的还有郑悠舜。
      看着满面笑容温和淡然的悠舜,杞翮脑海里突然就窜出“此人危险来往小心”的死循环模式乱入。她使劲摇摇头,为他倒满茶。
      (唔…悠舜是好人,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充满罪恶感的杞翮将茶小心翼翼递给悠舜,正对上他微笑的脸。
      屋子里横七竖八的堆满了“尸体”,杞翮吃力地把醉倒的几人抬到床上——因为只有一间床——希望明天他们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对方的脸不会尖叫出来。
      杞翮笑得见牙不见眼。
      悠舜和她一起微笑,看着他们,然后温和地注视着杞翮。
      “虽然很冒昧,不过杞翮你,为什么会参加考试呢?”
      “唉?”杞翮愣了愣
      (悠、悠舜不会是看出来我是女孩子了吧…)
      她冷汗直流。
      悠舜静静地看着她。
      杞翮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到床上三人的呼吸声和悠舜饮茶的声音,鼻尖环绕着浓重的酒味,醇香而不呛人。
      那是不同于血的味道。
      她握紧茶杯。
      “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东西在皇宫里,为了找到它,我必须得进宫。”
      悠舜的声音很轻,仿佛融在了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烟雾里。
      “是很重要的东西?”
      “恩。”她点点头,笑了起来,“是和我生命一样重要的东西。”
      杞翮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悠舜,我要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门被合上的前一刻,映入的是他不变的笑容。
      “晚安。”
      “晚安。”
      门合上。
      带到确定无人后,在他放松下来的瞬间,一阵从脚底贯穿而上的剧痛突然袭来,额头开始湿淋淋地渗出冷汗。悠舜一边等待着痛楚的余波退去,一边把毛巾轻轻地浸入飞翔拿来温酒的热水桶里。
      他没有让任何人发现他的软弱。

      住进预备宿舍后,杞翮便更加努力的读书,至于“被诅咒的第六号宿舍(悠舜的宿舍)”“黎深在御厨房我行我素地吃掉陛下的膳食”“跟飞翔一起潜入羽林军把酒抢回来.被武官们追赶的时候也经常用卑鄙的手段获胜”“因为觉得有趣而拉着凤珠到处跑、追赶其他考生和官吏捉弄他们”“把晕过去的高官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扒光”“在外面胡乱散步的同时又接二连三地掌握到高官们的丑闻、接着乘机欺负他们要求付贿赂金”“把特喜欢猫的高官家里的爱猫剃光了毛,用文书把毫无实害的高官喜欢男扮女装的秘密揭露出来”“用赌棋的方式捞来大笔钱财。甚至还让对方按下血印指纹,写出‘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字据。”“恐怖大魔王红黎琛 ,黎琛能使鬼推磨,人世间全是黎琛 ,黎琛随时都在你身后,看到那家伙就要写好遗嘱”等等的流行语…什么的,她完全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精力去管。
      预备宿舍实行自给自足原则,杞翮现在每天早上读书,中午做饭——因为黎深他们完全不会家务,所以通常都是杞翮做好了给他们送去——下午读书,傍晚做饭,和悠舜他们一起吃完饭以后继续读书,然后就寝。这样日复一日,直到有一天被突然出现的飞翔抓去传说中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六号宿舍。
      面对着五颜六色的布的杞翮,神色说不出的微妙。
      “你们…要我帮你们缝…或者是做兜裆布…?”
      同时得到四个人——黎深,凤珠,飞翔和略有耳闻的紫州第二名刘子美——理所当然的点头。
      “谁叫因为前几天黎深误以为马粪是竹炭肥皂而用来洗衣服,结果害得所有人的兜裆布都全军覆没!”
      “吵死了!这种用花花绿绿的布拼凑出来的不正经兜裆布能穿吗!要是穿上了这种软弱的兜裆布,本来可以考上的也会落榜啦!我可不会承认纯白以外的颜色哪!”
      “就算穿上了式样强硬的兜裆布,该落榜的时候还是会落榜的。我们除了从城里要些人家不要的布来拼凑缝补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管飞翔甚至发出了“杞翮你一看就是家务能手嘛”“饭做得好吃那缝兜裆布肯定也不在话下”的宣言。
      倒是悠舜神色同样微妙的阻止,“我们自己的事自己做吧,怎么可以麻烦别人。”
      出自凤珠之手,用五颜六色甚至沾上血的布拼出来的不知名物体——或者说是布的尸体更为正确——正红果果摆在他面前。
      悠舜沉默了。
      杞翮抽了两下嘴角,用难以言语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们许久,又来回扫视了无数次死于非命的布的尸体和好人恩人(?)为难的眼神,终于放弃似得垮下肩。
      “…算了…我做。”
      有了杞翮的加入,兜裆布工作总算有质又有量了。
      事后,杞翮曾不止一次的羞愧捂脸,心里不住安慰自己。
      (没、没事…反正母亲大人也没说过不可以帮别人做…而且,父、父亲大人也说过要乐于帮助别人…)
      你母亲大人要是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绝对会拼死诈尸教育你什么叫“少女的矜持”。

      总之,就在这平静欢快的日子里,国试终于结束了。
      杞翮恋恋不舍的和其他人一起告别了生活一个月的宿舍,径直无视了所有泪流满面庆贺自己竟然还活着梦魇国试终于过去了请他们(这帮人间凶器)快走吧的欢呼声。

      虽然不像悠舜一样直接拿下了状元,杞翮凭着自己的努力也得到了第七名的好成绩,这让她高兴了很久。入宫后的进士工作她也是尽快做完然后在皇宫里到处晃悠。
      虽然她在听到那个红黎深竟然被安排去打扫马厩后曾不止一次的担心礼部鲁大人的生命安全。
      虽然她知道和自己约定好了的人就在这皇宫的某一处,而这次一定会死的。
      ——她还是在不停地寻找。
      然后,她终于找到了。
      晶莹剔透的,阳光下反射出温润亮色的玉佩,在正面刻有小小的“翮”。
      ——那是鸟的翅膀的意思。
      是父亲和母亲的期望,期望自己能够像鸟一样振翅高飞。
      杞翮举起小小的玉佩,贴在脸颊,感受玉佩冰凉的温度浸进皮肤。
      她笑了起来。
      终于…找到了。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母亲曾带她离开家乡,来到遥远的王都。在父亲晋见国王的时候,她和母亲在皇宫后院散步。
      那天的天空澄碧如洗,空气中带有沁凉的水气。
      她将玉佩埋在树下,许下心愿。
      希望父亲大人能够高兴,希望母亲大人能够高兴,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睁开眼,是母亲永远温暖的笑脸。
      “杞翮许了什么愿?”
      她说了以后,母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呵呵,那杞翮可要记住埋在了哪里哦,这样等哪一天挖出来以后,愿望就会实现了。”
      她咬紧下唇,重重地点头。
      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我们永远在一起。

      杞翮最后一次穿上进士服,和其他进士一起走进大厅。今天是宣布官职并颁发聘书的日子。
      这位原本应该是几天前举行的,但不知为什么,悠舜没有参加,王也不见踪影,这才推迟到今天。
      路上,凤珠看了她很多次,忍不住关心的问,“杞翮你身体不舒服吗?‘
      杞翮愣了愣,心里直叹恩人的敏锐。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恩因为一直下定决心…的事情,今天终于能够完成了,所以有点紧张。”
      黎深别扭的转头,“反正我们都会在一起,你紧张什么。”
      凤珠也笑了,倾国倾城,“我们大家一定会在一起的。”
      飞翔无所谓的挥手,“随便啦只有有酒喝就行了。”
      悠舜还是温和的模样,却总感觉话中有话,“杞翮你就按照自己想的去做吧。”
      她心中一紧,只是笑,不说话。

      大殿上,皇帝的视线带着冰冷与压迫,毫无感情的样子。
      被鲜血缠绕,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模样,丝毫没有被亡灵的哀嚎吞噬。
      坚定的如同水晶的血之霸王。
      (什么嘛…这个男人和当初完全没有变嘛…)
      杞翮不知是失望还是放心的叹气。
      她抬起头,隔着长长的过道,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然后,毫无预兆的,杞翮突兀地走出进士的队伍,直到尽头。
      四周炸起的惊疑声和目光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一如十多年来族人的鲜血一直在梦中陪伴。
      杞翮停下脚步,笔直的看着他,眼瞳一如既往的干净,什么也倒映不出。
      她直直跪下,伏在地上,头埋得很深。
      “茶门四家萧家余孽萧杞翮在此向您请罪,请您赐予极刑。”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萧家是茶家四家之一,犹如红家的姬,碧家的欧阳,然而在十几年前,查出有谋逆之罪,全族诛杀。这在当时是屡见不鲜,或者说,戬华王正是靠着这种手段才清除了绝大多数贵族派,巩固自己的权利。
      谋逆,是事实?亦或是诬陷?
      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真相被掩埋于黄土尘埃之下,不复存在。
      但杞翮却记得,家乡清凉的风,金黄的麦穗,甘露茶的香甜。
      杞翮记得,父亲宽大的手掌,母亲温柔的微笑。

      她记得,清澈见底的河里,石头被水磨得光滑,那反射着阳光的润色有多么美丽。
      她记得,花园里的树木枝叶茂盛,秋天会有调皮的果实从树梢“啪”的一声栽在脑袋上。
      她记得,母亲衣服上有淡淡的熏香,很好闻,每次自己玩累了,只要在母亲怀里滚上一圈,很快就能睡着。

      她记得,清澈的河流被鲜血染红,贯穿了自己所有的记忆。
      她记得,族人的白骨累堆起来,架在曾经繁茂的树干上,一圈又一圈,许多许多。
      她记得,母亲身上的熏香充满了血腥时自己的恐慌,她得头和身体被分成两段,再也合不上。

      她记得所有,她忘了所有。
      现在…终于可以到你们身边去了。

      杞翮抬起头,扬起微笑,直视着记忆里始终不曾改变的身影。
      “我来,完成和你的约定了。”

      紫戬华。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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