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歌引》子缳夜歌

2、二、雨夜情 往事·扫墓

　　接下来的几天，莲生一边整理连珠草，一边趁着进城采购的机会到处打听绡的下落，可是人们纷纷表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孩子，也没有听说谁家走丢了孩子。莲生有些沮丧，有时候干脆安慰自己说：绡是一个小精灵小精灵，他住在连珠草的花朵里，现在他回家了，所以找不到他了。

　　眼看已经是七月十四，每逢中元节，师父总会带着师兄和他去给三师叔扫墓，师父出远门回不来的话，就是师兄带着他去扫墓。莲生背着袋子，望了望阴霾的天空，加快了步伐。

　　如今师父还没有回来，估计今年又是师兄和自己两个人去扫墓了吧。

　　莲生不禁有些埋怨师父，总是一声不吭就出门远游，一出去就是三五个月音讯全无，特别是最近的几年，师父在家呆着的日子屈指可数，至于师父到底在忙些什么，也从来不肯告诉他们。只是每次师父一回来，总是精疲力尽甚至伤痕累累，他也顾不得埋怨了。

　　说起来，祖师爷门下一共三人，除了师父外，还有两个师叔，听说二师叔早年和师父吵过一架，从此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三师叔却英年早逝，至于怎么去世的，莲生也不清楚，只是听师父提起过是被歹人所害。莲生并没有见过这两个师叔，于是在他的想象中，二师叔一定是满脸横肉、严厉无比的，至于三师叔，他的冤魂一定还飘荡在山间吧。

　　莲生带着金纸银纸回到家中的时候，雨点正好噼里啪啦落下来。

　　“呼呼，好险，再晚一步就被淋了。”莲生放下袋子，拿着湿毛巾擦着脸。

　　“都给你说了今天有大雨，非得出门。”师兄一边捧着书，一边用两只光脚丫子推着小石轮磨着药。

　　“哼，这雨一定是被你的小算筹子招来的！”

　　“我要是有那本事早就去当神婆了，”还未说完，师兄赶忙改口，“哎呀，不对不对，我说的是神棍。”

　　“哈哈，”莲生大笑着拍了拍衣服，学着戏子们的动作，缓缓弯下了腰，“那奴家就给神婆大人请安喽～”

　　“呸！就知道拿我取笑！”师兄抓起身边的一个小布袋就朝莲生扔去，莲生一把接住，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好啦好啦，不跟你闹了。”师兄收起书，提上鞋子，“咱们开始叠元宝吧。”

　　“嗯，好，我去收拾一下桌子。”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雨水哗哗地淋在屋顶上，莲生拾掇好桌子，点上了灯，屋子里一下子明亮了许多。两个人默默地叠着纸元宝，各自想着心事。

　　“莲生，你知道三师叔是怎么过世的吗？”

　　师兄的突然发问让莲生愣了一下，师父和师兄从来不主动提起这些事的，总是说知道的越少越好。

　　“不是被歹人所害吗？”

　　师兄点点头，“确实，可是我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嗯？”

　　师兄朝门窗的方向望了望，然后压低声音说：“莲生，下面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孰是孰非还要凭你自己去分辨。”

　　莲生瞪大了眼睛，努力咽了一口唾沫下去，使劲点了点头。

　　“五岁那年，我见过三师叔，那是一个温和谨慎的人，他的手很巧，仅仅一炷香的时间就给我做了一个会飞的木头鸟。后来我偷偷跑去找师叔，师叔非常耐心地教给我怎么做木头鸟。可是我还没有完全学会的时候，师叔就遇害了。”

　　莲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师兄这么寞落的目光，想要安慰师兄，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按照师兄的说法，三师叔来访的时候，他才只有两岁，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对于三师叔的过往，师父也总是只字不提。虽然每年都会去给三师叔扫墓，可是三师叔本人对于莲生来说，完全是一片空白。如今听师兄说起这些，莲生既好奇又胆怯－－他害怕触及最后的结局。

　　“师叔遇害的那天，正是我们约好见面的日子，我刚走到岔路口，就看到师叔的屋子起火了，屋外还站着三个黑衣人，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不敢露头，那三个黑衣人看上去很着急，似乎想冲进屋子却被大火所困。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打算救人还是怎么的，可是看样子却不像好人。我很是担心三师叔，于是跑了很远绕道山坡背面，那里有一条通向屋子的密道，以前师叔就是带我从那条路走到屋子里去的。可是那一天，密道的走势很奇怪，我怎么也找不到原来的路，绕了几圈后，发现一个壁龛，里面放着个木头盒子，盒子有两格，一格是空的，另一格搁着一本书，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赶忙把书塞到衣服里把盒子放回原处然后躲起来。”

　　“是先前见过的黑衣人吗？”

　　“应该是。我听他们说什么‘找到了’‘没有了’‘有人！’，然后就听到他们脚步声很混乱地消失在远处。我躲在石头后面不敢出声，后来不知怎么就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山坡背面的树下，我以为刚才只是一个梦，可是一摸就摸到了怀中的书。”

　　“咦？那伙黑衣人不是为了抢书吗？”

　　“不知道，也许不止是一伙人吧。”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口气跑回家中，从师父的口中听到了三师叔的噩耗。”师兄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滴，继续说：“那天，师父一阵恸哭，之后告诉我三师叔被歹人杀害，临死之前触动机关，将整个屋子连同歹人一起焚毁了。”

　　“师兄，我有疑问，既然三师叔那么擅长做机关，他怎么会给歹人机会进到房间呢？”

　　“嗯，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一直没有答案，也许是一时疏忽吧。”

　　“对了，你从密道里带出的那本书，是讲什么的呀？”

　　“是一本讲木鸟的书。”

　　莲生有些吃惊，那么神秘的地方竟然只是一本关于机关鸟的书，这要是搁在武侠小说里不该是珍藏一生的武功秘籍吗？

　　莲生努努嘴，“师兄一定在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啊，也许是三师叔的在天之灵放不下我们的约定吧。”

　　两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对于莲生来说，三师叔当年怎么遇害其实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对于师兄来说，想必就不同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就经历了这样的事，一定很痛苦吧。

　　“莲生，你要帮师兄保守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师父。”

　　“嗯，知道了，”莲生点点头，“可是师兄，你什么要告诉我呢？”

　　“这些日子，我总有不好的预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自己突然死掉，然后这些事情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了，三师叔也会慢慢被遗忘，再然后，我也会被慢慢遗忘……”

　　莲生赶忙捂住师兄的嘴，“不会的不会的，你这么棒，怎么会说死就死呢？再说了，就算……”莲生的鼻子酸了一酸，“就算师兄不在了，我也会好好记着的。”

　　师兄看着莲生红彤彤的鼻头，笑了笑，“傻孩子。”

　　两个人叠完了元宝吃完了饭，雨声依然很大。

　　“师兄，要不今天晚上你留在这边陪我好不好……”莲生从小就害怕打雷，此时屋外紫光阵阵，一个人的话恐怕一夜都是蜷成一团发抖。

　　师兄看着他预言又止的样子，也不好推辞，便留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都是仰面，都是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窗外的雨还是很大，哗哗地冲刷着整个小屋。莲生突然想到，不知道将来结婚的时候，他或者师兄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把身边的人丢在一边，兀自直挺挺地躺着。这么想着想着，莲生不禁扑哧笑了出来。师兄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莲生的胸前。莲生微微侧过头，发现师兄已经睡熟了，均匀的鼻息轻轻地扑打在莲生的肩头，有些痒痒。莲生不敢乱动，也不敢再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那天晚上，莲生睡得并不好，一整夜一直在做梦，一会儿梦到被大火围困，怎么逃都逃不出去，一会儿梦到师兄失踪了，到处找也找不到，一会儿又梦到自己站在门口的大桑树底下等师兄回来。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蜷成一团，紧紧抱着师兄的胳膊，枕巾已经湿了一大片。他突然感觉到脖颈间一阵灼热的目光，抬起头来，正对上师兄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怎么？又做噩梦了？”师兄替他擦掉眼角噙着的泪珠，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从小到大，师兄总是这么哄他的，不管是做噩梦了，还是被虫子咬了，或者是被师父训斥了，在莲生的记忆中，师兄的怀抱就是他最温暖的归宿。可是这一次，莲生竟然哇哇大哭了起来。师兄越是这么哄他，他就越是害怕失去师兄，害怕有一天师兄不辞而别，害怕有一天再也找不到师兄。

　　“师兄……”莲生哽咽着问道，“你会不会丢下我不管？”

　　师兄的手顿了顿，说：“师兄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那我们拉钩！”

　　“来。”

　　这时，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不时地滴下几滴水珠，拍打着地面上的水洼。而屋里，两个年轻人正用一种最幼稚的方式做着一个幼稚的约定。

　　中元节，两个人提着祭奠用的米酒和元宝，踩着泥泞出发。这是他们给三师叔扫墓的第十五个年头了，不知道师叔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墓前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朵小花，柔弱的花瓣沾着雨水似乎快要直不起腰了。

　　“是连珠草！”莲生惊呼。以前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连珠草，更何况明明已经过了花期，还能开得这么旺，真是稀奇。

　　“一定是师叔知道你要来，特意跟你打招呼呢。”

　　莲生闻言，挠了挠头，规规矩矩地在墓前磕了一个头，道：“师叔，莲生来看你了。”

　　就是在那一刻，莲生在墓前暗暗发誓，一定要替师叔找到真凶，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