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青玉夜

3、第三章

　　姜岚醒来后，脑袋有着短暂的清明，她还没有下床就大声呼喊女儿的名字“小荷”，过了一会儿，女儿没有飞快的跑进来，平素，她都远远的就会回应的。她晃了晃脑袋，穿上拖鞋，一边呼喊。她的情绪虽然不可抑制的陷入低谷，但值得欣慰的是，女儿似乎一夜之间也懂事多了，不再如同以往那样娇气爱哭，调皮捣蛋，总会在她视线之内玩耍，或者在看秦落英带过来的童话书，不再缠着她闹，像是无形的安慰。
　　姜岚离开卧室，然后看见了苏荷在水井旁，一身都是水，头发也在滴水，一双赤足踩在地上，隔着老远，她就闻见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像是肥料过分发酵之后的气味。
　　“妈妈，我给桃树浇水施肥啦，书上说，这样的话，桃树可以结出更多的果子啦！”
　　姜岚露出了一丝回忆的恍惚，自己童年的时候也是这样天真无邪啊！
　　“小荷，快点过来，换上干衣服，擦干头发，天气再热，也会感冒的。”
　　苏荷坐在凳子上，姜岚给她擦头发，她低头，慢慢展开攥紧的手指，曾经被玉中珠划破的掌心，只出现一片不知是树叶还是花瓣的纹印，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红色五瓣桃花，仔细看，甚至能看清花瓣的每一片脉络，黄金色的花蕊，栩栩如生。
　　她昏睡将近两个小时后醒来，浑身黏着一层厚厚的油腻腻的腥臭污垢，但身体却感觉轻盈了许多，耳力，听力，嗅觉，感知全都变得敏感了。比如现在，她在走廊上坐着，却第一次能轻易看清四十米处的桃树树干上的粗糙纹路，枝头上的桃叶上的纹路，阳光照耀在上面的光斑闪烁点，她都看得一清二楚的。
　　这就是那个桃木匣子的功能吗？改变了自己的体质！那这个桃花印记，又是什么作用呢？
　　不管它有什么作用，一想到自己竟然将这些宝物亲手送给敌人，苏荷就想抽死自己！
　　第二天，苏荷趁着姜岚午睡的时候，她当即就将书房里面那个密室里面所有的东西全都装入了空间里，她发现绘制符箓的桌子也是桃木的，上面还有一些精巧的傀儡摆件，有竹节小人，木头人，也有黑曜石拼接人，上面都有符箓，虽然只有巴掌大，估计也是某种可以使用的傀儡，只可惜她还不会使用。
　　她在书房里面找了许久，还真的找到了手写的古文字对照笔记本，真没想到姜家外公和先祖竟然一直研究这个，从标注着时间来看，身为道士家族的传承似乎已经超过了两千年。
　　遗憾的是，姜家一直很清贫，留下的不过是一些知识传承。比如说封皮上写着《诗经》和《庄子》的两本书里面，则是类似于山海经那样的内容，绘制着千奇百怪的怪物，妖物，魔物，旁边则是其特征，注意事项，如何解决等备注。上面甚至还有末日才见过的那五种怪物！
　　她仔细翻看了一下，发现前人已经对付过末日出现的各种怪物，对付方法和她后来知晓的差不多！
　　看到这些，苏荷心中大为震动，如果道学一直传承下去，是不是应对末日更加轻松些？
　　她现在有事做了，那就是要学习道法！
　　从最基础的道家基础呼吸法开始，然后是冥想，引气入体，锻体，学习符箓，即“鬼画符”，还有法阵学，炼丹术，炼器术，傀儡术，以及道家神通术。
　　第二天，苏荷清早起床，看着姜岚还在沉睡，她悄悄来到院子里，在桃树下盘膝坐下，按照先祖手写的书籍上所言开始有节律的吞吐呼吸，一快，一慢，一浅，一深呼吸，可她一点都找不到那种呼吸悠长，连绵不绝，精神入定之感呀。
　　她睁开眼睛，取出那本《道德经》书仔细看，一个字一个字的默默读，还是没有什么特别感悟呀！
　　“你需要一名引路人！”一个清朗的，雌雄莫辩的声音响起。
　　苏荷一惊，猛然转头，四顾，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水井旁的桃树树枝上停着一只火红色的小鸟，它羽翼如同燃烧的火焰，金色的眼瞳闪闪发光，当真是漂亮极了！
　　之前怎么没有注意到这树上有这样一只小鸟！
　　她惊喜的站起，嘟嘴逗弄它：“小鸟，快下来……”
　　“别逗了！”
　　小鸟竟然开口说话了！
　　苏荷睁大了眼睛：“刚才是你说话？”
　　虽然是疑问，却很肯定这个声音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在末日时有高阶异兽能口吐人言，可现在还不是末日呀！
　　小鸟再次开口：“我有名字，叫九黎。小姑娘，你已经将你外公和外婆的所有物收下，你应该更改母姓，姜氏，成为姜氏正统后裔。之后，关于道观的秘密，关于青铜古柱的秘密，你都将会知晓。你也可以跨入修行者行列，因为更改姓氏之后，你将成为九黎族圣女。”
　　苏荷被这些话语惊到了：“九黎族？姜氏？”
　　“你的母亲本来是九黎族圣女，但她六岁时没有通过沧海珠的测试，你的外婆本是南方古巫族嫡系后裔，无法忍受自己女儿连续噩梦，浑浑噩噩，甚至有可能变成痴呆儿的模样，她抹消了她六岁之前所有记忆，剥夺了你母亲的灵根，让她变成了凡人，带到了外面抚养，然后替代了你的母亲守护了这里。可她为了救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终究以命换命了。小姑娘，你已经通过了沧海珠的考验，我的话语，你都听得懂，那你就是九黎族圣女，这是你必须肩负起来的使命！”
　　苏荷眨眨眼：“我妈妈？”
　　“按照我与你外婆的约定，你母亲至今为止仍一无所知。”
　　苏荷沉默了良久。
　　“九黎，最后那句话，我通过了沧海珠考验，什么意思？”
　　“你外婆曾经送给你的珠中珠，那就是沧海珠，在发生车祸的那一刹那，它与你外婆的力量连接了，被激发了。你应该梦见了没有力量的、身为凡人时的自己的未来，身为凡人的一生，那些人生经验，那些人生观和世界观都会折返回来给现在时间中的你的大脑。因此，你的灵魂，不再是三岁的孩子了。这是对九黎族圣女的第一个考验。”
　　“还只是第一个考验？”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如果不能清晰明确的确定自己的定位，灵魂不能重返真实的自己，那就会迷失在未来当中——说得直白点，要么浑浑噩噩的困在梦境当中，要么精神承受不了而疯癫，最严重的就是死了。你非常清醒，沧海遗珠也融入了你的身体，而且渴望更强的超脱凡人的力量，你的命运就已经正式启动了。”
　　苏荷目瞪口呆，一切都是梦吗？包括末日吗？她所经历的未来的时间，难道都是沧海遗珠让她梦见的？
　　她今天一定要问一个明确的答案，如果末日不会发生，只是一场梦，那她也会感到庆幸的。如果不是梦，而是真实的未来，那么，沧海遗珠的力量未免太过强大了！
　　“九黎，我梦见了末日……”
　　“禁言！”九黎厉声喝止，“天机不可泄露！”
　　九黎突然仰头，啼叫一声，分明声音本身不大，清越的声音却仿佛穿透了天空，引得苏荷灵魂都为之震荡，脑海出现出现瞬间的晕眩感！
　　几乎与此同时，本来晴空万里的天空，无端的风起云涌，雷声轰隆隆而来，一道闪电猝不及防的降落到了庭院里，将屋檐一角劈断了，迸溅的碎块里，一道身影迅如闪电般而来，赫然是叔公姜浩瀚。
　　姜岚被惊醒了，她从窗子里探出头，看见苏荷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连忙招手：“小荷，快下雨了，回来！”
　　姜浩瀚朝桃树上的红色小鸟恭敬抬手行了一礼，然后才从屋顶上翩然落下，对姜岚道：“阿岚，你带上小荷来道观一趟。”
　　说完，他如同来时那样消失了。
　　苏荷震惊的看着姜浩瀚消失了。
　　这是异能还是道法，原来的姜家竟然这么神秘吗？
　　过去的自己，不对，九黎说是梦中的自己，只记得曾经在这个时候回老家住了月余，后来因为要开学了才离开……
　　原来是那颗珠子让自己做的梦吗？就像是黄粱一梦那个典故，梦里的人生和真实的人生不同吗？
　　苏荷脑海里乱糟糟的，而姜岚的目光落在桃树上那只红色小鸟，脸色也变得沉重了。她多少年没有看过这一只小鸟了？不论是幼年时第一次看见，还是时隔二十多年再见，还是曾经在父亲笔记上看见绘画作品，它都是这样的，从未变过！
　　天上乌云厚重，雷电闪烁，雷光轰鸣，就是没有下雨。
　　姜岚叹口气，只能牵着女儿的手，慢吞吞的去了道观。
　　一路上，九黎都不远不近的跟着。匆匆赶来的不止姜岚，姜家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中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但凡是姜家血脉后裔的男女老少，全都过来了，他们奔跑而来，或者是像姜浩瀚那样，分明没有任何依仗，却能一步十丈而来或者是瞬间出现。
　　像秦落英这类嫁进来的外族外姓女子就没有来，她的儿子阿红和阿青，站在了姜浩瀚身边。
　　九黎飞进道观之后，所有人都垂下了眼睛，然后跟着它，穿过了大殿，来到了后方宗族祠堂里，一个个很有默契的取出两旁堆积的麦秸蒲团，自动按照血缘亲厚度分列坐好。
　　九黎停在了宗族祠堂外面的那一根青铜柱子上，金色的瞳孔看着苏荷。
　　姜岚的手指用力，拽得苏荷手疼，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说话的九黎，转头去看姜浩瀚，他倒是一如既往的脸色严肃，袖子上还戴着白色孝圈。要说有什么不同，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服，阿红和阿青也是道服。
　　她站在祠堂门槛外面，迟迟没有跨进去，众人也没有说话，数百人在偌大的祠堂里沉默的端坐着，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这样沉重的氛围下，连苏荷都不敢喘一口大气。
　　终究是姜浩瀚开口了：“阿岚，你已经不能替代小荷选择未来了。”
　　姜岚脸色浮现痛苦，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女儿一般，她咬着嘴唇，唇色惨白，脸色比唇色还要白，她低头深深的看着苏荷，眼里涌动着深沉而复杂的情绪，母亲的爱怜为重。
　　姜浩瀚继续道：“阿岚，你母亲的遗书，你看过了，我们已经给了你一周的时间让你观察，确证，小荷是否还是那个三岁的孩子？”
　　听到这话，苏荷浑身一凛，莫非，自从外婆安葬以来，她趁着姜岚午睡时间偷爬书房，然后滴血得到空间和宝物，研究外公留下的道法书，母亲都知道？
　　姜岚闭上了眼睛，随后，缓缓地松开了手，松开了牙齿，开口了：“叔叔，我没有六岁之前的记忆，但我时常在梦里梦见一个大恐怖存在，虽然看不清，但自己总是痛哭流涕，惊慌逃走，然后梦见妈妈抱着我安慰……我不知道姜家女儿的命运是什么，我妈妈一直让我活出我自己，甚至不惜带我在帝都生活，在那里念高中，远离故乡……这个命运，还是发生在我的女儿身上吗？”
　　姜浩瀚淡淡道：“当年你没有通过第一个考验，持续六个月都是浑浑噩噩的，近乎变成傻子，是你母亲看不过去，提出了放弃。阿岚，你未曾背负的，你女儿自己主动选择去背负了。命运之说，玄妙不可言。”
　　姜岚缓缓的睁开眼睛，抬高嗓音道：“我看过族谱，姜家氏族，往往百年才生出一个女儿。看看在场的，也是这样！”
　　苏荷这才注意，虽然在场男女老少都有，粗略一数，将近四百人，但女子都没有超过十个！确实是男子多了数倍不止！
　　“这个时代还讲究嫡系，旁系什么的，我觉得多么可笑！就不能从她们当中选择一个吗？”
　　姜浩瀚淡淡道：“是命运来选择，而不是我们来决定！姜岚，放开手，你该走了！”
　　“不！不论如何，小荷，是我女儿！”
　　“阿岚，你母亲替你斩断了命运，你是自由的，这份自由的代价，你已经见到了，何必执迷不悟？”
　　“不……”
　　苏荷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对上姜岚愕然的表情，她露出了笑容：“妈妈，爸爸不在了，我想要跟你姓。”
　　姜岚的瞳孔皱缩，这一刻，她的表情变得异常沉重，眼睛一点点晦暗了，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就转身走了，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飞奔着消失在走廊上。
　　苏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了，脸上也失去了笑容，随后抬脚，毫不迟疑的跨进门槛，笔直朝着姜浩瀚走去。
　　姜浩瀚让她跪在一排排的先人铭牌前，对着它们起誓，自愿舍弃父姓，改随母姓“姜”，为此，她还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族谱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姜黎，你的新名字。”
　　不知何时，九黎已经飞了进来，落在供桌上。
　　“这也是历代九黎一族圣女的名字。”
　　苏荷愣了一下，缓缓的写下了这个名字：姜黎。
　　姜浩瀚将族谱收好，随后也在苏荷，不，姜黎身后的蒲团上坐下，他的手指上冒出一滴血，身后的族人在手指上都挤出一滴血，这一滴血以违背地心引力的作用，逆向飞到半空中。
　　姜黎刚转身就看见这一番奇景，看见所有血珠混合成一团。
　　将近四百人的血珠，那也是一大海碗血了，慢慢旋转着融合在一起，其中，还是有两滴血竟然无法融合，然后坠落地上了。
　　姜浩瀚开口道：“姜威德，姜子贤，你们两个，自由了。”
　　门槛最边缘的一对父子站起来了，他们脸上浮现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也有怅然若失的失落感，他们离开了祠堂。
　　九黎仰着头，姜黎竟然从这只鸟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人性化的表情，是倨傲的冷漠，他开口道：“血脉一代代被外族稀释，虽然依然冠上姜氏，但血液里面的神性已经淡化，完全消失之时，就是自由之身了。”
　　姜黎微微张嘴，哦，没听懂。
　　血珠完全凝结成团的时候，一根红色的羽毛轻飘飘的飞了过去，瞬间点燃了血球，大火如同火柱般升腾而起，空气里面的温度一下子滚烫起来了。
　　九黎开口：“姜黎，跨入里面，开始你正式成为圣女的仪式！”
　　姜黎迟疑了一下，这么炙热的温度完全可以将她融化了，如果她死了——不会的，这么大的阵仗，而且让姜岚放弃了自己，一定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死了！
　　九黎也没有催促她，她慢慢的走了过去，然后跨了进去。
　　火焰将女孩身上的衣服瞬间烧掉了，但无人可以看见了，因为，当小女孩跨入火焰中时，地面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大洞，它们一起下坠了，九黎也飞了进去，大洞消失了。
　　姜黎可以感觉火的炙热温度，但自身却没有一丝不适感，她在黑暗当中下降，然后看见火光消失，九黎出现，他的身形在变大，越来越大，火红色的羽毛上出现了奇异的花纹，胸口出现了仁字花纹，翅膀两侧分别是德字、礼字花纹，长长的华丽翎羽出现，在空中摇曳着太阳的光辉。
　　“凤凰！九黎，你是凤凰？”
　　姜黎被甩到了它的背上，一根火红色羽毛化为一身雪白的裙子，她在下一秒，就忘记了等候九黎的回答，因为她看见了巨大的青铜古柱子！
　　巨大的，二十四根青铜古柱，远远比外面见到的那二十四根柱子更加粗壮，每一根都超过了百米直径，上面雕刻着复杂的铭文，从未见过的文字，透着神秘而强悍的某种气息。
　　所有的柱子燃烧着熊熊火焰，困着中间一头巨大的有翅冰龙。
　　那是壁画里面才出现的神龙，它通体呈现半透明般的银白色，巍峨，雄壮，巨大，透露着属于神灵的无上威严和尊贵气息！
　　即便如同一根笔挺的棍子被困在火焰当中，它身上的鳞片都闪耀着月亮一样的光辉！
　　不知它究竟被困在烈焰里面焚烧多少年，几百年，几千年？
　　九黎停在了一根青铜柱上，他开口了。
　　大概因为身形变得巨大而优雅，声线也变得威严而凛然。
　　“应龙，第一百九十九次询问你，是否愿意成为九黎族的守护者？”
　　巨大的有翅冰龙微微动了，它身躯太庞大，稍微动一下，动静都很明显，火焰也随之燃烧更加旺。
　　姜黎终于收回震惊的表情，迟疑道：“九黎，它，是传说当中的应龙？”
　　“是，只有九黎族新的圣女接受传承的那一天，才能打开封禁通道，前来看看圣女所要守护的第一个秘密。”
　　“秘密？”
　　“远古时期，黄帝与炎帝爆发战争，应龙为黄帝效命，与炎帝之子蚩尤战斗，而后他杀了蚩尤，彼时蚩尤的后裔共有八十一族群，八十一姓氏，共称为九黎族。当战争结束，黄帝，炎帝各居神位，移居天界。应龙不满赏赐，与黄帝反目，自称妖帝，引领诸多大妖引发战争。此时，黄帝和炎帝联手对抗他，应龙战败，被交给我九黎族看押。黄帝感念应龙曾经的功劳，曾经言明，若应龙真心后悔，愿为九黎族守护者，即可得自由。”
　　姜黎疑惑道：“九黎，九黎族的圣女，为何都要叫姜黎？”
　　“这个称呼，承载着九黎族的传承。”
　　“传承？你说了好几次这个词语了！”
　　九黎淡淡道：“此处，属于天地无法感应的边缘地带，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梦境，你提到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