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庭》閃閃BLiNG

1、第 1 章

　　今天是邱庭第一天报道。
　　她上一次进入校园，还是两年前硕士毕业，兜兜转转，今年再次回归校园，准确的说是回到医院，开始攻读博士。

　　住院部病区的家属探视时间从早晨八点开始，医生们的上班时间是七点半，邱庭提前了半小时站在泌尿外科的病区前，打算去拜访一位故人。
　　她与这位故人一直都有邮件往来，他已经转来618病区将近一年，接受着新药的临床试验。
　　巧合的是，泌尿外科一共被分为六个病区——613至618病区，占据了六层楼，邱庭的博士导师的主战场刚好是618病区。
　　她穿上白服，将托特包放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中，带上胸牌开始在每个病房门口挨个儿找那位故人。路过值班室时，听见其中隐隐约约的男声。
　　邱庭在门口顿了顿，觉得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找了一大圈，本以为他会住在单人病房中，寻找一圈无果，邱庭只好去护士站求助。
　　“您好，请问杨洪城在哪个床？”
　　这个时间点，面对一个没见过的面孔，护士疑问地看着她平静如水的眸子，瞥了一眼她的胸牌，指了指医生办公室正对面的病房：
　　“37床。”
　　“谢谢。”
　　她静悄悄地走进病房中，果不其然，杨洪城早已醒来，坐在在窗边的床位上，看起来是神清气爽，低头在看报。
　　近六年不见，他与她印象中挺拔的中年男人，仅仅只是差了那一头白发。
　　邱庭并未出声打扰，等到杨洪城放下报纸抬起头看向她，她才发现，这九年的时间里，他的面容并不是毫未被病痛干扰，男人瘦削了不少，脸上也被许多的皱纹蔓延，面色苍白，只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邱庭的思绪还能一下被拉回九年前。

　　“哈哈！你这姑娘，瞒起我来倒是毫不含糊！”
　　考虑到身边两个床位的病人正在休息，杨洪城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依旧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欣喜。

　　邱庭轻声地走去他床边坐下，“我这不是来看您了吗。”
　　杨洪城放下手中的报纸，仔仔细细把她从头顶看到脚尖，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丝毫没有当年那个狼狈不堪浑身是伤的小姑娘的影子。

　　“挺好的？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托您的福，确实蒸蒸日上。”
　　“这是入职了？在哪个科？”
　　邱庭笑了笑，卖关子地回答：“您每天都要看见我了哟。”

　　杨洪城思考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好好好！好样的丫头！快坐。”随即又看了一眼表，“还有点时间，陪我唠个几分钟。”
　　邱庭乖乖地坐在他的床边，从口袋中拿出一个收口布袋子，递给杨洪城。
　　“喏，给您带的礼物。”
　　“哟？这么费心？我可现在就拆了。”
　　“拆吧，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主要是讲究个好兆头。”

　　布袋子打开，一颗棕色的玛瑙串着皮绳子滚了出来。杨洪城捻起来把玩了一会儿，“这是？”
　　“熔岩玛瑙，祝您幸福长寿的，去浊气。”
　　“哪儿弄的？”
　　邱庭顿了顿，决定不说实话：
　　“之前去过一个地方旅游，特产的玛瑙，被我捡漏了。”
　　“真的？这看起来可不便宜啊……也不像是国内的东西？”杨洪城放下珠子疑惑地看着她。
　　“真的，您快戴上吧！我给您戴。”说罢，邱庭拿起绳子给他戴在脖子上。

　　她系着后面的小钩子，想起当初自己得到这颗玛瑙的那天。

　　被炸弹摧残过的城市四处飘着黑烟和沙尘，空气中模糊得看不清晰队员的脸。刚刚救下来的本地人用着一口不甚流利的英语在废墟上不停地道谢，说罢手便往包里掏，拿出一个布袋子，脏污的手在衣服上狠狠地擦了两把才打开，往手心上倒出一颗棕色的珠子。
　　队长后来说这是熔岩玛瑙，看起来就是藏品，不知道穿了多少代了。
　　那人却说要送给他们，算作是救命之恩的报答。众人连连退让，这怎么使得，可那本地人和一大家子盛意太难却，说这是有福的宝石，能保佑人健康长寿的。
　　僵持了一会儿。

　　邱庭却走上前去，摘下来自己随身带的那串佛珠，问他可不可以跟他换，不能白收礼物的。
　　这会儿又换成那人推脱拒绝了。

　　邱庭说，自己有位长辈，生了不好治的病，若是这么白白收下，总觉得不够诚意。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收下佛珠，也当是成全她。
　　饶是谁，听了这话都不会再说推脱，但本地人执意留下她的联系方式，等一切都好了，一定带上家人去中国找她，亲眼看她的家人健康平安，归还佛珠。
　　邱庭囫囵过去。
　　最后，倒是队里另一位医生替她留下了邮箱。

　　恍惚间，项链已经戴好，杨洪城理了理病号服，刚好能露出玛瑙。
　　“读博士？跟的谁啊？”
　　“郑主任。”
　　杨洪城讶然地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惊喜：“他可很久没收学生了，这都能被你捡漏咯？”
　　带着些揶揄。

　　“您别打趣我了，总还是在医院忙。”
　　“能在他门下是你的本事，别妄自菲薄。来了就好好干，日子总是会越过越好的。”
　　话说到这份上，邱庭鼻子突然酸了酸，这世上，给予她第一份温暖，还能持续到如今的，一直都是面前的人。

　　“别说我了，说说您，决定做临床试验？”邱庭故意岔开话题。
　　“是啊。我好得很，歇得骨头都不灵活了，天天一大堆的年轻人在我跟前晃，倒也不少熟人。”
　　杨洪城一生未婚无子，医院当家似的，学生倒是多，住在这里还算是踏实。
　　“嗯……什么组别？”邱庭虽知道这不当问，可心里总是不踏实，到底是自己家人一样的人，关心则乱。
　　杨洪城瞪她一眼：“读博士的人了，这么不守规矩！”

　　邱庭便低下头去不肯说话，又回到了可怜巴巴的样子，像只流浪的小猫。

　　“有对象吗现在？不会还一个人吧？”杨洪城也不再说下去，换了个问题。
　　“就我一人。”
　　“哎。”杨洪城叹一口气，看她默了一瞬，“何必把日子过得这么冷清，有个人当伴也多些人气。”
　　“一个人惯了，多一个人麻烦。”

　　杨洪城心里明白：这丫头一个人活着够苦了，忙着生计，忙着努力活着，挤出来一点点的时间怕不是都用来赚钱了，哪来的时间想别的。

　　“总归，过得还好？”话题的末尾，杨洪城还是不放心地确认一番。
　　“真挺好的，我这不是活生生地在您面前吗？”
　　“好好，那你也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去准备准备吧，第一天上班吧？”
　　“嗯。”
　　“那走吧，反正离得近，方便，有什么事儿来我这儿知会一声，可别自己担着！听见没？”
　　虽然是问句，却有长辈不怒自威的不容拒绝。
　　“一定，有空就来看您，走了。”

　　邱庭出了病房，朝着对面办公室走去。屋里已经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了，她拿起包便往值班室去，女值班室分为两个区，储存柜区和休息区。把包放置在没有姓名的柜子里，关上，拔下钥匙，她回了办公室。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邱庭准备再次给导师郑岩发消息，直接询问她在科室的组长是谁。

　　医院的每个病区的医生们会被划分成几个组别，每组都有一个主任医师带队，领着3、4个规培医生，组里再时不时地跟点儿实习生。
　　照理来说，邱庭这种住院医还是得有由组长带着的，一般来说组长资历如果再深一点，有个硕导、博导的职称，组员里就会有自己的学生。
　　但邱庭的博导郑岩主任已经统管整个泌尿外科了，不再担任病区的组长，虽然几个病区的组长都多为郑岩几十年来的学生。但邱庭现在成为他的学生，处境就会有些尴尬。
　　偏偏郑岩却一直没跟她提起她该来科室找谁，只是说报道那天见。

　　办公室突然人多了起来，接近七点半，邱庭反应过来，这大概是要交班。
　　太久没有系统地在医院待过，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是不是有新来的实习生没报道啊？”一个中年护士扬大了音量说道。
　　邱庭站在墙角看手机，没出声。
　　谁知道今天有几个人刚来。

　　“我刚看见111号柜放了东西。”她见没人回答，假意跟周围的护士们讨论到。
　　好家伙，说的还真是自己。这数字……难怪没贴号儿，怪孤独的。
　　倒也挺适合自己。

　　“哎程晰！你们这儿来了新的医生吗？”
　　哎，邱庭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倒也没有这么没存在感，这么拐弯抹角的工作伙伴，怕是后面的日子不大好过。
　　被点到名的程医生站了起来，“嗯？没有新的实习同学和规培同学，可能是新来的护士同学？”
　　“我可没有听说我们护士有新来的……”这要打太极到何年何月去？
　　邱庭往前站了一些，169cm的身高在那护士面前高出近半个头，那护士后半句话莫名就吞了回去。

　　“你好，那个柜子的东西是我的，我早上看没有贴名字标签就先擅自使用了，如果不合适的话，我现在可以去把它拿出来的。”
　　轻轻柔柔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语气，好像只是平淡地陈述了一则新闻简讯，如果不看她也没有任何神情的脸色的话。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大多人都在打量这个新来的女生。口罩的上面长着一双狐狸眼，只是微微上挑，不甚正宗，右眼下至处有一点棕色的小痣，仿佛为了补全狐狸眼的媚感而生。如若不是窗外初阳当照，邱庭可以说是惨白，甚至有些迷离人间的肤色才更是拒人千里。

　　梁子结下了便结下了罢。
　　“是新来的同学嘛？我这里怎么没有记录的呀？”那位程医生回到电脑前查找表格，还有些疑惑地挠头。

　　“老师，您来了？”
　　大家朝门外看去，郑岩进门，打破刚刚奇怪的气氛，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男医生。

　　之前一直都是邮件交流，这还是邱庭第一次见到郑岩，她看过郑岩的简历，今年已经接近花甲，体型适中，身材很高挑，进来的时候和门差不多齐高，走路不慌不忙，莫名有着多年上位者的稳重，办公室中大家立马整理好站姿，连窸窸窣窣的声音都不再有。
　　“要交班了吗？”郑岩边走边问，声音并没有邱庭想象中的那么浑厚，是很温和很平静的长辈的声音。

　　邱庭并不知道，其实郑岩不参与交班已经很多年了。

　　“是的，正要开始。”护士长在一旁出声。
　　“谁是值班医生？”郑岩问道。
　　“是我。”
　　这声音？邱庭才看向郑岩的身后，跟他一起进来的，经过门框的时候甚至要微微低头的男人。
　　很简单的短发发型，发量又多又蓬松，额前的碎发比其他位置略长一些。
　　邱庭一直觉得，这样的发型最是有少年感，当然，可能也是源于当年见过的那个男孩儿，爱屋及乌罢了……
　　不对不对，爱什么爱？明明才见过一次。邱庭低下头紧闭上眼在心里偷偷摇了摇头。

　　男人带着无框眼镜，不是现在流行的能遮住小半张脸的大小，因为眼镜尺寸不大，鼻子显得极为高挺，因为靠得比较近，邱庭还能看清他拥有好几层的双眼皮，眼底淡淡的青色，确实是加了大夜班的“勋章”。
　　他虽然说话语气也不太有感情色彩，和自己一样；
　　但他看起来乖乖的，和自己不一样。
　　“那交班先等一下，耽误大家一点时间。给大家介绍一下，邱庭，来，”郑岩打断了邱庭的思绪，朝她招了招手，“这是新来的医生，自我介绍一下？”
　　邱庭走到郑岩的身边，微笑了下：
　　“大家好，我叫邱庭，丘耳‘邱’，家庭的‘庭’，郑老师秋季入学的博士，麻烦大家多多指教。”
　　大家鼓了鼓掌。
　　郑岩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男人，后者视线正好在从邱庭的身上转回来，撞上视线后撇开了头。

　　“这样吧，小邱就跟着小程老师。小程老师没什么问题吧？”
　　“当然没有问题，待会儿我入档一下资料就好。”
　　程晰立马应下，他本来就是管理学生轮转的“总教头”，叫一声老师不为过，但是被郑岩叫老师还是会震颤一下。
　　“交班吧。”
　　“好。”那男人答。

　　今天早些时候路过值班室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但熟悉感却远远不止于此。
　　好在交班时他得不断地语句输出，她有足够的机会去回忆。
　　回忆得出神，待到已经结束医师交班时她的眼神依旧无意识很赤、裸、裸地放在男人身上，叶崧识早就注意到了这一份视线，在接下来的护士交班时他才看向邱庭。
　　她左眉头微皱，那份目光有些失焦，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却有淡淡的疑惑。
　　此时邱庭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失礼，集中精神过来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自己的狐狸眼，以表打过招呼，还有一丝丝的歉意。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却立马垂下了眼，动作很轻，不再看她。
　　邱庭正愁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被他渐红的双耳根吸引了目光。

　　等到交班结束，各个组皆去查房，邱庭跟在程晰组最后头，没有任何提问环节，他们分管8张床位，看了每位患者的状况之后，找今天要手术的患者签了同意书就回了办公室。
　　程晰把邱庭叫来给她讲解了一遍这边所有的流程，其实每个医院几乎都是大差不差的，邱庭只当重拾了一遍这些记忆。
　　末了，组里其他的人都悄悄凑上来，一个卷发男生问她：“小邱是博一嘛？”
　　邱庭点点头。
　　“规培结束了吗？”换了一个男生来问。
　　她还是点点头。
　　“师姐之前在我们医院吗？”又是一个男生，果然，这个科室连轮转女性都少得可怜……
　　“你凑啥热闹还叫师姐，人家是郑主任直系学生，你是啥！”
　　“我们也算好吧！”
　　“哪算了，这个科室上下六层，能真正算得上郑主任的学生不超过5个，这种大佬的热度你也蹭！”
　　说着说着话题就逃离了她，她暗自松了口气。

　　“师兄也是郑主任的学生！可不能把我们崧崧漏掉了！”
　　突然凑过来一个女生，肉嘟嘟的，笑起来没什么距离感。

　　“知道了知道了，哪敢忘了‘食神’啊！小迷妹啊你这是。”
　　大家七嘴八舌的，看来关系都还不错。

　　“小邱，你之前也是N大的吗？还是N医大？”
　　还是逃不过被查户口。
　　“不是，我之前在北方读书，硕士毕业才离开。”
　　“崧崧也是北方的！博士才来这边。”出声的又是“食神”的迷妹。

　　“我还不知道‘食神’是什么大学的呢？”刚刚问问题的一个男生突然问向那个女生。
　　“这你都不知道呀！我们崧崧呀～”拖泥带水，她说话的语气总惹得邱庭忍俊不禁，“是P大的噢！还是本博连读，博士是因为一些原因想回N大，P大舍不得，被P大和N大联合培养的呢～博导就是郑主任。”
　　“什么原因啊？”一群人八卦之心被燃起来了。
　　“就是～天机不可泄露啊～”
　　“切！”众人发出不屑声，“你就是不知道！”
　　“好像是他家里的事情，这哪能知道啊！据说崧崧之前都不是我们科室的呢。”
　　“这道题我好像会！”又从老远的办公桌那儿小跑来一个男生，“听说是因为对面住着的杨主任有关……”

　　邱庭一直静静地听着，主要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直到他们提到杨洪城，和他们嘴里的男人有关？
　　“你们说的‘食神’，是？”
　　她实在没忍住问出了口，萦绕在她心口一早上朦胧的真相好像就要浮现了。

　　“就是她说的崧崧，我们病区第四大组的组长，叶崧识，今早交班的值班医生。”
　　“他很年轻诶，是组长？”
　　是的，他很年轻，是十年前恰好18岁的他吗？

　　“是的！他是我们整个科室，甚至不只是618病区噢，唯一一个主治医生带组的先例。而且，他博士一毕业就是组长。”
　　又是那位小迷妹。
　　“所以我们才叫他‘识神’。”另一个男生才张嘴，话题中心的主人公就走了进来。
　　“崧…哥反正就是我们这儿的传奇。”
　　这立马改口的能力也很传奇。

　　她恍然大悟，迷雾散尽，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这么巧，真的是他；
　　这么巧，他留在了这个医院；
　　这么巧，还是一个科室。
　　有人戳了戳陷入沉思的邱庭：“被厉害傻了吗？”
　　邱庭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心中暗自庆幸他没认出自己，可那时候的自己多么不起眼，不记得才真的应该是常态，要是真认出来，那才真的是她的噩梦来临。
　　也在庆幸自己让郑导帮忙隐瞒了过往的所有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