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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盆羊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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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钟斜领了本月的俸钱,去巷子里吃水盆羊肉,这家店他常来,三天两头嘴馋了就来,老板都于他熟识。
他一袭文官服饰,生得清秀儒雅,一身书卷气。
煮得劲道美味的羊肉,蘸上红艳艳的辣子,简直是人间仙品。正吃着,一个脆亮的声音响起:“老板,要份跟他一样的!”
他抬头,面前站着个少年,面容英气,笑起来痞气横生。看装束,是个不良人。
刚设立不良井时,不良人是不得出井的,近几年天下大乱,管得松了,尤其是对小孩子。
“官爷,”少年笑嘻嘻地坐到他面前,一手撑着脑袋,歪着头,“快打仗了吧?”
钟斜看着他,少年眼睛透亮,一身深棕色花里胡哨的怪异服饰显得跳脱活泼。
北夷已经兵临城下,这几日正谈判,没谈拢,不日就要开战。
钟斜笑着说:“大概吧。”
“我叫杨亭,是个不良人,”杨亭啃了口羊肉,“你是钟斜,御史台的侍御史,对吧?”
“对,”钟斜有些惊诧,“你怎么知……”
杨亭竖着一根食指抵在唇边:“我是不良将。”
钟斜一怔。
不良将在当今城内是一个特殊的人群,他们出身不良井,却能自由出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游走在黑暗之中,甚至拥有一定的兵力。
眼前的杨亭,不过十五岁,怎么可能?
“我在御史台蹲了好几日,”杨亭抹了一下嘴,“整个御史台,要么大腹便便,要么猴嘴尖腮,看上去顺眼一点的也就你了。”
钟斜用帕子轻碾过唇,问:“要我做什么?”
杨亭笑起来,灿若烈阳:“随我来。”
仍是白天,琵琶院琴声阵阵,好端端一个青楼愣是要附庸风雅,好生别扭。杨亭牵着钟斜的驴停在琵琶院前时,钟斜结结实实地愣了。
“我不进……”
“亭儿!”一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姑娘招呼道,“盼您来好久啦!”
杨亭眼眉挑动,艳波已流转几回,似是此间高手,应道:“二楼,我与这官爷有话要说。”
说完,抓住钟斜的腕子,就往里走。姑娘一副心下了然的表情,笑骂着迎二位上了楼。
钟斜本不情愿,奈何杨亭抓着他不放,他又不想生事,只得作罢。
脂粉涨腻,红光荡漾,出生入死的将儿郎,拼命护卫不过这满纸荒唐。
待进了门,关上纸门,钟斜刚要入座,杨亭却深吸一口气,撩袍下跪。钟斜吓一跳,要搀,却根本搀不动。
此刻的杨亭,全没了刚刚嬉皮笑脸的混样,纵使香粉缭绕,他一跪,仿佛刀枪剑戟,锵声阵阵;千军万马,呼啸而来。
“到底什么事!”钟斜气恼。
杨亭缓缓起身,从内襟取出一张帛纸,念道:
“御史台,侍御史钟斜,接旨——”
钟斜脑中一片空白,咚地下跪伏地。
“——今北夷兵至,着长安不良帅杨亭,率八十不良人与二十羽林军,组成一队奇兵,钟斜为参军,于明夜午时,入完颜宏军中谈判,若事成,重重有赏。钦此——”
杨亭念旨时语气颇为吊儿郎当,钟斜却听得心惊肉跳。他接过圣旨,仔细看,发现这竟是一道密旨,上面的字迹与朱批一模一样,是皇帝的亲笔无疑,更有大印为证。
钟斜盯着坐在一旁吃温酒的杨亭,看似心不在焉,实则敏感地探视周围。多情的眼尾平直,又是薄情。
“放心,我保你不死。”杨亭没有看他,说。
钟斜整整衣襟,坐到他面前,正色道:“我不怕死,只是还无头绪。”
“今夜饭后在不良井西门等我。”杨亭一拍袖子,里面的毒针暗器和银钱,叮当作响,听得钟斜背脊发凉。
他只好点点头。
楼外,一池荷花开在晚春,琵琶遥奏一曲《与君言》悠然响起,杨亭一仰头,温酒滚入喉,胜过北夷人送来的千斤烈酒。
“天子坐明堂,兵刃不沾血;
战袍裹英魂,战马踏碧痕。
罪非吾所犯,苦痛我来担,
虽镇城中池,惹虎犹当斩……”
钟斜抿一口茶,问:“你究竟是谁?”
碎发扬起,钟斜清瘦,却目光坚定。
琵琶声又起,杨亭的目光渐渐没了焦距,深邃仿若银河。很多年前,还是太子的皇帝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彼时太子十五岁,他亦是十五。如今,皇帝已然三十好几,他却仍是十五。
我曾脚踏山北的雄风,被皑皑白雪卷起,落入无尽深渊;也曾手握蝴蝶剑,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我曾脚戴镣铐,嘶喊报国雪耻;亦曾沉湎温柔乡,歌舞升平,醉里看花……
“盛世的遗物,罢了。”杨亭说。
寿命与天地齐,不老不死,永世不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