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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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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昊,我要结婚了,请你当我的伴郎吧。”
“婚礼定在明年五月。”
谭昊收到叶嘉颐信息的时候,正在一辆垃圾车上。
为了掩人耳目,垃圾车上真的有很多垃圾。谭昊晕晕乎乎,一半是因为受了重伤,一半是臭晕的。
谭昊刚完成一项持续了七个月的卧底任务。从结果来看,这次卧底是极成功的,谭昊拦截了一场情报交易,击毙了危险的叛徒。
但这不代表过程是顺利的——谭昊最后一刻不得已暴露了身份,肩上和腿上分别中了一枪,从十三楼跳了下去。即使垃圾车已经提前铺了缓冲绵,谭昊知道,他肯定断了不止三根肋骨,但是他控制了跳楼的姿势,没有肋骨扎进内脏里,也没伤到脊椎,没伤到脖子。谭昊本来预计是七楼或者九楼,平添的这几层楼没让他终身致残,他已经很满足了。
我要退休,谭昊心想。做完这个任务,他是有权力退休的。退休金不会很高,但是够花了,而且谭昊很确定,他只需要花这份工作百分之一的精力,就可以多赚至少十倍的钱。
我要退休,我要退休,我要退休...谭昊感觉到自己有些脑震荡,这是一种熟悉而讨厌的感觉。谭昊宁愿选择见血的伤口,也不愿脑震荡好几周。他宁愿多断根肋骨。
我要退休。谭昊刚满二十九,但是他计划退休也有三年了。自从来到了Zeta组,他就没有一天不在计划退休。有些人天生热爱Zeta组的刺激,有些人则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精神疾病而感受不到Zeta组的压力,还有些人,计划借着这份履历,去平步青云。谭昊哪一种都不是。他一开始是被借调来的,他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仿佛从十年前,这就成为了他的人生——被命运推着走,没有选择。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我要退休——谭昊躺在垃圾堆中间,笑着对自己说。月亮很圆,垃圾车很臭,但他躺在缓冲绵上,甚至有点惬意。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谭昊捂着肩上的枪伤,伸直了没中弹的那条腿。虽然他大概率需要被人从垃圾堆里抬出来,但是不代表他不快乐。他会从这个社会消失,随便去个什么地方,最好是比较温暖的。他可能会去跟一个人告别,但他会继续暗中关注那个人,并不影响他退休。
突然之间,谭昊感觉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谭昊的手机,经过他自己一系列复杂改装,只会因为一个原因震动。
沈嘉颐联系他了。
无论是微信,短信,邮件,微博私信,□□,甚至支付宝聊天,只要沈嘉颐联系他,联系了谭昊那个作为他本人的账号,这些信息就会被转到他的工作手机里,用代码的形式显现。
谭昊把沾满血的手往衣服上随便擦了擦,然后把手机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
“谭昊,我要结婚了,请你当我的伴郎吧。”
“婚礼定在明年五月。”
谭昊把手机放在胸前,望着月亮怔了一会儿。沈嘉颐要结婚了...没听说他什么时候交了女朋友。
不对,谭昊的为期七个月的卧底任务开始之前,沈嘉颐还是单身,谭昊记得清清楚楚。
七个月的时间,他不在国内,那人就完成了谈恋爱、订婚,和预定婚期吗?谭昊自嘲地笑了一下,心说反正这一天也是迟早的。沈嘉颐又不是同性恋。
“谭昊,我要结婚了,请你当我的伴郎吧。”
“婚礼定在明年五月。”
谭昊又把那两个信息看了一遍。九月的风已经凉了,北半球入秋了。谭昊躺在垃圾堆里,叹息地闭了闭眼。
垃圾车停下来的时候,谭昊觉得其实如果硬要他自己下车,他也下得,只是他宁愿被人从垃圾堆里挖出来,抬回领馆,或者随便什么地方。
“阿昊,辛苦了。” 谭昊被抬上一辆商务车后座的时候,看见了他的上司方凌烟。
方凌烟30将近40出头的模样,戴个眼镜,谭昊对方凌烟谈不上讨厌,但是也不喜欢。他这个职业做久了,对哪些人无害、哪些人危险,会有一个很本能的判断。方凌烟绝对不是一个无害的人。
“咳,这次差点交待了。” 谭昊决定要夸大一下这次任务的险恶程度。其实也并不是夸大。
“我答应过你,这次结束就让你功成身退,” 方凌烟一边利索地帮他腿上的伤止血,一边道,“怎么退,你决定吧。”
谭昊眉眼沉了沉。
“我先不退了,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来年你要帮我...弄个体面的身份。” 谭昊皱眉道。肾上腺素褪尽之后,全身的伤痛袭来,谭昊痛得满头是汗。
“体面的身份?” 方凌烟挑眉。他很意外,不知道谭昊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按照方凌烟惯常的思路,事出反常,总要考虑手下特工叛变的可能,但是他看着谭昊忍痛的模样,又直觉地不信此人会变节。
“弄个小领导总行吧?别再搞什么小警察,什么文化局这样的身份了。” 谭昊正色看着方凌烟,“给我搞个那种,逢年过节,家里人说起来,都脸上有光的那种身份。”
方凌烟怔了半晌,终于问:“怎么,你想讨媳妇儿了?”
谭昊内心不禁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你就当是吧。明年开年就得给我弄好。我情愿不退休了。”
方凌烟不知道是不是夜里看得不真切,但谭昊毫无血色的脸,仿佛透露出来一丝温柔。
“我答应你。” 方凌烟沉默了片刻道。“你专心养伤吧,这身伤怎么也得养个小半年了。”
谭昊冷笑了一声。他知道,如果他能两个月不接到新任务,就算不错了。
商务车缓缓驶向领馆,车里一股子血腥味。谭昊把头靠在车窗边,看了看窗外的那轮明月。这条命已经在生死边缘走了这么久了,谭昊心道,再多走一阵子也没关系。
沈嘉颐让他去当伴郎。那么好的人,金尊玉贵般地长大,聪明敏锐、前途无量,人品又好,关键是还那样善良温和。谭昊本想尽早退休了,找个世界的角落苟且活着也就罢了,但是现在沈嘉颐让他去当伴郎,那他就一定会去。
去了就不能给人家丢脸,谭昊心想。沈嘉颐的伴郎,不能太差,得有点体面的身份。谭昊在这个社会的这一份人生,无论多艰险,现在都不能放弃了。他要回到这个人生,去给沈嘉颐当伴郎。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但现在他们不但要重逢,谭昊还多了一个伴郎的任务。这个新的身份让谭昊觉得,他在泥巴地里的人生,也照进一束光。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们都在臭水沟里,但是我们之中的有些人在望着星星。谭昊的星星是沈嘉颐。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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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前,政法大学。
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谭昊提前半个月就搬进了宿舍。不是因为多向往开学,而是总算能从家里逃出来了。
谭昊是田径特长生,文化课成绩是不够上政法大学的。他天生体育细胞太发达,简而言之,连Top 2的学校都愿意录取他,但是谭昊选了政法大学,商法专业。
他不想长久地当运动员。他想赚钱。数学反正他是学不会了。在十八岁的谭昊的脑海里,打官司应该不会太难吧?
可他毕竟是运动员录取进来的。
开学的前一个星期,一个白皙漂亮的少年搬进了403宿舍。
不同于谭昊卷个铺盖就逃荒似的来了,沈嘉颐是全家人送着来的。司机帮着打理行李,姐姐帮着看宿舍缺些什么、吩咐人去买,妹妹跟在他身边像个跟屁虫,父母更是打点好了宿管阿姨们。
谭昊一直睡在沈嘉颐旁边的床铺,一边装睡,一边心里不屑:这么大阵仗,还住宿舍干嘛?
“哥哥哥哥,你带我去湖边玩吧,我要吃雪糕。” 沈嘉颐的妹妹尤其聒噪,吵得谭昊心烦。
“嘉桦,你小点声,人家大哥哥在睡觉呢。” 沈嘉颐拉过了妹妹,压低声音道。妹妹看了看床铺上蒙着头睡觉的谭昊,恍然大悟地点头。
谭昊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开学前几天,其余的两个室友也来了。马奇是南方人,操着一口广东腔,彭哲是黑龙江人,却长得非常小只,有点像初中生。谭昊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兴趣。沈嘉颐显然是走到哪都人员极好的那种人,马奇和彭哲立刻同他聊得热火朝天,谭昊在宿舍却几乎总在睡觉,不睡觉的时候,就在田径场练着。
谭昊觉得跟这三个室友,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虽然沈嘉颐明显家庭条件最好,但是马奇和彭哲显然也不差。他一个田径生,连衣服都是田径队几身训练服换着穿,铺盖卷都旧得掉色。沈嘉颐是本地人,马奇和彭哲也是坐飞机来的。谭昊坐得可是绿皮火车,他对这三个同学,既有点自卑感,又有点淡淡的莫名的瞧不上。
瞧不上他们随便什么无聊的话题都能聊个半天。什么电脑,手机,吃饭的地方。无聊。
所以在开学的前一天,沈嘉颐邀请他去宿舍聚餐的时候,谭昊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我没空。” 谭昊头也不抬,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拎上水瓶就准备出门。
“你哪天有空?” 沈嘉颐拉住了他的胳膊,谭昊顿了顿,还是没甩开。“反正刚开学不忙,你哪天有空,我们就哪天聚。”
谭昊回头,定定地看着一脸温和的白皙少年,突然觉得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我训练忙...你们聚吧,别管我。” 谭昊低低道,把沈嘉颐捉着他胳膊的手轻轻拿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谭昊宁愿去和田径队的人聚。田径队,很多跟他出身相仿的穷人家的孩子,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知道他在田径队的实力和地位。他觉得有底气。
......
十一年后的谭昊,想起那几天的事情,还是会心里如猫抓。十八岁的沈嘉颐,未免太漂亮了,有时候谭昊不确定沈嘉颐是真长那样,还是他在想象中把人美化了。谭昊在郊区有一个储物柜,里面有一些他跑路可以备用的护照、现金,还有一张沈嘉颐十八岁的合照。有时候谭昊觉得记不真切了,就漏夜去把那个储物柜打开。
他是真的那么漂亮。
不是说沈嘉颐现在就不漂亮了,谭昊只是很想记住每一个时期的他。毕竟他们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也就两年多。
谭昊躺在病床上,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比起拿着沈嘉颐的照片远走高飞,他宁愿浑身伤痕累累地,去见真的沈嘉颐。
他可是要当沈嘉颐伴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