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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凫雁满回塘 “我一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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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的屠宰场渐渐退色,意识向上漂浮。
一抹熟悉的红衣角闪过。符泺转过身,踏着搁浅的水花,不紧不慢的向深处走去。
一片黑暗,周身都被不知名的东西笼罩了。
眼前没有光,一种因压抑而窒息的触感蔓延了全身。
抬起手,轻飘飘的,像是脱离了重力。
液体在皮肤上流动,手指紧握,却抓了个空。
鼻尖隐约有洋流的墨香,有些潮湿。
脊骨上的神经末梢突然攀爬上一丝酥麻。
脚腕缠上些细细的红线,轻柔的向后拽去。
力道并不大,但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向那靠近。
“郁归雁”
青年垂下的眼眸轻颤,他转过身,凝望着那道影子。
“...这是哪儿?”
踢踏声越来越近,他看到了一双军靴。
“冥海”
视线上移,却看不清了。
“...”
符泺看着青年半透明的灵魂,冷静的陈述。
“你已经死了。”
那人的红衣被水浸着,显得过分柔软。
“...是吗?”
郁归雁自嘲的笑着,眼尾却染上一丝绯红。
符泺沉默的看着他,最后提醒道。
“还记得委托吗?”
郁归雁顿住了,无数记忆像蝴蝶一样纷沓而来。
“啊...”
他呢喃道。
眼前突然清晰起来。他仿佛还在那阳光充盈的家。他回想起自己荒谬的一生,和临死前,那句模糊不清的问话。
——“你后悔吗?”
当然后悔。意识模糊前,他还能想起那人的专注的目光。
但他浑身无力,只能徒劳地祈求神明的宽恕。
“你是神吗?”
他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人,紧张的抿着唇,目光希翼。
符泺沉默的一瞬,答道。
“可以这么认为。”
青年身体一颤,竟是直直地跪了下来。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又猛然想起爱人那双清澈的眸子。泪水划过脸庞,思念化作锋利的刀子,精准的刺入胸口。
他恐慌着看着面前自称神的,又怕人没了耐心,只好带着哭腔地祈福。
“我希望他平安,只要这样。”
符泺平静的看着他,应声。
“作为交换,你要协助我收集一人的灵魂。”
郁归雁的声音逐渐哽咽,向着那背影硬生生的磕了头。
——————
青年猛的睁眼,浑身颤抖,呼吸急促,像是做了一场令人憎恨的噩梦。
枕旁的人因他的动作苏醒,嗓音惺忪:
“嗯?...做噩梦了?”
窗外已经有些光亮,蝉鸣一瞬不停的响着。
郁归雁感受着腰间的禁锢,侧过身,就着那人的姿势,紧紧抱住了他。
那人惊讶了一瞬,收紧手臂,轻声哄他。
“哥哥乖,不要怕,我在。”
语气很幼稚,那人勾着笑,轻轻吻着青年的耳垂。
但怀中的软玉身形依旧颤抖,皱眉间,冰凉的触感从脖颈传来。
还未等他发问,郁归雁先开了口。
“阿然...”
嗓音沙哑,似是很艰难的发了声。
亓然觉得不对劲,但也只能先哄着。
“我在,我一直在,只要你需要我......没关系,别怕”
再次苏醒是中午,彼时天已经亮的很彻底了。
青年皙白的身子被吞浸在藏青色的厚毯里,脖侧还有些许斑斑红点,而罪魁祸首已不见踪影。
他感到不真实。厚重的压抑扑面而来,他还记着这个温暖和煦的家被大火吞噬的场景。
“...亓然”
声音沙哑,像是被熏了烟。
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传来,稳健而安心。同时,一个明朗的声音传来:
“哥哥?有没有难受?”
听着这久违的关心,他支起身子,凝睇着那道熟谙又有些生疏的身形。
他感到不知所措。
已经多久了?兴许是四千多天,他已经四千多天未见过他的爱人。
他是否还熟悉他从前的样子。
他不知道,他已经被阴霾蒙蔽了太久了。
郁归雁看着越来越近的影子,只能无声的捏紧被角。
“...阿然”
又是一声,嗓音眷恋又旖旎。
那人被惹笑了,弯腰捞起他的长发搓揉着。
“怎么了啊,小可怜。这么粘人”
那人凑近轻蹭他的鼻尖,眼瞳倒映着他的影子,毫无保留。
嘴角的笑意明显,伸手揽过腰,径直将他抱举了起来。
撒墨似的长发垂到那人的肩上,青年环着少年的脖颈,漂亮的眼睛低垂,注视着面前明煊的人。
他出神的望着,脸上也不自觉的渲染上笑容。
————
“很抱歉在这时候打扰你们...”
很熟悉的声音,话语间充斥着淡漠与随意。
青年朝那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肃绿的军靴。
“但我希望郁先生也许能空出些时间。”
少年站在阳光大溢的庭院外,明媚的阳光被围墙遮掩,空出一块唯一的阴影。
他就站在那儿,便简式军装敷衍的套在身上,却并不轻慢。
他的眉眼锋利,五官漂亮挺立。
眸色是浓郁的深墨。当他注视着你,像是被黑暗笼罩,透不出一丝光亮。
微长而有些凌乱的青丝被随意的束在颈后,刘海也被虚虚的撩向脑后。
却还是有几缕遮住了锋利的眼尾。
少年覆手站立,远远望去,宛若惊鸿一瞥。羡艳如蓬草,漫天飞舞。
是的,不知用漂亮合不合适,但他确实美的惊为天人。
造物神太过于偏爱他,为了平息怒火,便赐得他这样淡漠的性情。
以至于被如此平静地望着时,竟感不到一丝脸热。
“...这位是新晋的小将军,年仅十七岁,就坐稳了统领。”
亓然看他愣神,轻声提醒了句。
“他今早说有事要找你,我便带他来了...修养倒是很好”
嘟囔着的话语打碎了郁归雁的注视,他有些慌张的垂下眸,镇定自若的回道:
“您特意上门,时间自然是有的。请进门商讨,不必拘束。”
看着少年利落入座,郁归雁不住地捏紧了杯把,手臂肌肉紧绷着,虽低着头,却抿紧了唇。
亓然适时离开了,走之前,还贴心的备了小暖炉给爱人暖手。
少年悠然地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着同期离去的背影,冷不丁的问:
“你很爱他?”
对面正襟危坐的青年一愣,似是没想到,有些迟疑的回答:
“是...是的”
少年点点头,相对沉默一阵,再次毫无温度的开口: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那就简单点...你可以利用你的一切,做任何想做的事。作为报酬,你需要协助我。不用担心,不是什么难事,我也不会刻意为难你。”
郁归雁闻言抬起了头,眼里是欣喜和惊愕。
“但在这之前,希望你能回答一个问题。”
看出青年急切,少年不紧不慢的接话。
“您...您说”
看着对面人眼中泪光闪动,嘴唇颤抖的开口。符泺垂下眼,轻呼出气。
“......告诉我,爱是什么?”
青年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对面人的眸光,抿唇述道。
“...若是您有爱的人,您会忍不住想见到他,会因为他的事而难过或开心。和他在一起时,您也会感到很幸福...”
他有些出神,最后轻喃说:
“您会为了他,一切都做得出来。”
那人无动于衷,嗤笑一声,起身离去。
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果然,如此愚蠢。”
留下青年失神地坐在那,左手握在右臂上,身子小幅度的蜷缩。
“愚蠢?……只是个孩子......”
亓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气势强大的少年转身离去,而自己的爱人则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附身撑在郁归雁肩上,蹭蹭他的脸颊,轻声问。
“结束了?”
怀中人轻点头,仰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你好像心情不怎么样,我能帮忙吗?”
他试探的问。
青年扬起微笑,眉眼轻眯,注视着他说:
“你陪着我就很高兴了。”
低下头,埋在香玉侧颈,亓然眼瞳深幽。
他并不算一个能够对自己爱人的模糊词言视而不见的人,但太过于内敛,他无法直白的问出口。
若是有决心,他总会搞清楚的。
但至少,不是现在。
————
郁归雁任由少年拥着他,情绪渐渐恍惚起来。
他心里只有能救爱人的惊喜和迫切,回想起上一世仓皇落幕的爱恋,恨意便滋生暗涨。
这一次,他一定要让自己的阳光平华盛世,永安长乐。
庭院里长风缠绵,吹响了明争暗斗的号角,蔓上回廊,白荆攀爬于繁夜。
“我不曾遗忘我的誓言,也终将沉溺于你的捕网。”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