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南天 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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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城的回南天来得突兀，潮湿的空气覆盖整个县城上空，让这座不繁华的小城更加阴沉。
谈及回南天，亓合欢的脑海里永远是滴着水的天花板，和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古怪气息。
就连地板上都凝结出水珠，带着滚烫的气息汇聚成一滩水渍。
他在回南天的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拿着拖把和抹布把房间里的各个墙壁抹个干净。
今天依然如此。
从老院里推出受了一晚上潮湿空气折磨的单车，车座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水珠。
亓合欢习以为常地擦干净所有水珠，长腿一伸坐了上去，由于身量颀长，正常大小的单车在他身下反倒显得迷你可爱。
每次行驶时，这辆使用了几年的老旧自行车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但他一如既往的视而不见，踩着踏板出了巷口。
“小亓，去上学啦？”从镇上往回走的李萍瞧见他，还算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嗯，萍姨。”亓合欢视线扫过她竹篮里的新鲜菜叶，没忍住问了句，“您在哪买的菜？”
“集市呀，”李萍看着他笑，“这菜新鲜得很。”
亓合欢点了点头：“我先走了，萍姨。”
告别李萍后，他骑着车到了马路边上，四周的早餐店已经开了门，有和他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排着队买包子。
他的骑行速度丝毫不减，顺便理了理被风吹的乱糟糟的刘海，想着放学后去集市买点菜。
因为理头发而分神，亓合欢并没有注意到斑马线右边路口正大步流星向前走的人。
差点稀里糊涂地撞上人，亓合欢余光瞥见人影后连忙按下刹车，结果直愣愣地摔到地面上，就差跪在那人面前。
亓合欢：“……”
他掌心沾上了一地的水，手肘蹭在石板路上火辣辣的痛，恰巧抬头看见刚由红灯转为绿灯的信号灯，冷笑了声。
那人竟然还没看见似的要继续往前走，亓合欢立刻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怒气冲冲：“你不会看路是不是？”
男生被他拉住，才回过头，有些轻蔑地回：“是你不会看路吧，这里是斑马线，礼让行人懂不懂？”
“那红灯的时候不能走你懂不懂？”亓合欢狠狠拽了下这人，指着自己翻倒在一旁的单车，说，“给我扶起来。”
男生被他拽的身体偏了偏，也来了气，大言不惭地指着绿灯反问：“你说这是红灯？”
亓合欢睁大了眼，对他这种不讲理的行径感到震惊：“你……”
男生上下扫视他，甩开他的手，走到旁边不耐地提溜起单车，把它停到人行道上，回来对艰难爬起来的亓合欢说：“行了吧？”
亓合欢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人就直接擦着他的肩膀离开了。
他看着自己校服上的水渍和被擦破皮不断涌血的伤口，咬了咬牙。
今年的回南天，格外倒霉。
之后的路，是亓合欢推着单车一步步走的。
因为这辆年岁已久的单车，在经历了一次碰撞之后终于彻底罢工，无法正常行驶了。
也许是丢失了某个零件，也许是零件老化，无论是哪种原因，他都无力解决。
把单车推到学校的停车位后，一看手表，早就已经迟到，亓合欢一直在擦汗，恨不能找个地方休息会儿。
他拿纸巾随便擦了擦手肘处的血迹，那处伤口疼痛愈发强烈，可眼下他没有时间去买药，干脆强行忽略了它，急匆匆地往教学楼跑。
“报告。”亓合欢跑到了教室门口，喘着气扶住门框说，“我迟到了。”
讲台上的老师看了他一眼：“书包放了，到外面站着。”
这是惯例，迟到的学生会被罚站一节课，等到下课再去办公室接受批评。
亓合欢垂眼，几步走到座位前，把书包挂在上面，刚一抬眼便撞上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的眼睛。
亓合欢愣了愣。
那人也颇有兴味地打量着他，全然没了方才那副刻薄模样，很友好似的：“你好。”
老师见他一直盯着人家，解释了句：“他是新转来的同学洛澈，暂时坐你旁边。”
洛澈露出了一个笑容，带着讽意。
亓合欢冷下了脸，转身往外走。
下了课，老师拿起教案离开教室，靠在墙壁上的亓合欢也自觉跟了上去。
“说吧，为什么迟到？”办公室里，班主任曹佳坐在椅子上，语气与平常一样严肃。
亓合欢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我早上骑单车，差点撞到人。”
曹佳挑了挑眉：“人受伤了吗？”
“没有，没撞上。”
“那你呢？”
“我……”亓合欢侧了侧身，挡住右手手肘的伤口，“也没有。”
曹佳对这番言论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说：“行，那就老规矩，六百字检讨。”
得到六百字检讨的处罚后，亓合欢从办公室里出来，一眼便看见了墙边的洛澈。
他收回视线，打算略过这人直接走，却突然被叫住：“喂。”
亓合欢没理他，洛澈直接走过来挡在他面前。
“干什么。”亓合欢皱起眉，对这个害他受伤和迟到的人实在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洛澈说：“你撞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那单车是不是坏了，所以你才迟到了？”
“谁撞你了？”亓合欢无奈，“你自己不看红绿灯。”
洛澈认准了死理：“你没看路才撞的我。”
“随你。”亓合欢绕过他要走，却被用同样的方法拽住了衣角。
洛澈比他高上好几厘米，垂眼看人的时候眼神凛冽，语气也冷冰冰：“我可以赔你单车。”
“不用。”亓合欢把自己的衣角扯回来，径直离开。
教室里闹哄哄的，亓合欢回到座位上拿作业，一个个分好类放到桌面上。
洛澈也回来了，他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看见亓合欢拿着一沓作业准备往外走，顺口问：“你去哪儿？”
亓合欢冷冷道：“交作业。”
洛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瞥了眼面前正在忙忙碌碌收着作业的班干部，听到了亓合欢刚才的话也毫无反应，丝毫没有要收他作业的意图。
洛澈坐回座位，轻敲桌面，扯了下嘴角，看向一旁座位上瘪瘪的书包。
这一天对亓合欢来说相当水逆，再加上他讨厌的回南天，已经称得上最厌恶的一天。
下午老师布置完作业后，亓合欢将其一本本收进书包，全程没有分给旁边一个眼神。
一天下来，他同洛澈几乎零交流。
这时，一声不吭的洛澈突然关上作业本，直接把它递给了前方的某位班干部：“给你。”
班干部不甚友好地问：“给我干嘛？”
洛澈抬了抬下巴：“数学作业，不是你收？”
“自己去给老师。”班干部没好气地回。
“凭什么？”洛澈笑着问。
班干部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了下，狠狠瞪他一眼：“就凭你是新来的。”说完便转过头不再理他。
原来如此。
洛澈慢悠悠收回作业本，用胳膊戳了戳身旁的亓合欢：“你怎么不告诉我？”
亓合欢对他熟络的语气十分不习惯，简直怀疑他和早上那个刻薄的“栽赃犯”不是一个人：“告诉你什么？”
“没什么。”洛澈收回目光，亓合欢看见了那一刻他眼中泄露出的倨傲。
亓合欢没再说什么，提起书包往外走。
小县城里的高中没有晚修，下午六点就已经放学。
推着单车的亓合欢被埋没在人群中，他被弥漫的雾气模糊了双眼，没发现不远处的躁动。
校门口，一辆与小县城风格极度不匹配的车停在正中间，车门自动朝两边打开，洛澈从人群里走出来，在万众瞩目下自然地上了车。
洛澈面无表情地靠在车座上，对车窗外因他而导致的喧哗熟视无睹。
“第一天上学，还习惯吗？”驾驶座的女人侧过头问他。
“嗯。”车载香薰的味道令人不适，他闭了闭眼，问：“我要在这里一直读到毕业吗？”
“不一定。”女人沉默片刻，继续道，“洛铭那边，我正在处理，这段时间你就先待在这里，外婆外公会照顾好你的。”
洛澈没有回答，面上却露出一丝不耐。
下午六点的连城太阳尚未下山，亓合欢从太阳这头推着单车一直走到那头，才终于找到一家修车店。
“师傅，我这单车开不了了，你能帮我修一下吗？”
亓合欢把车推进店里，里面立刻有人走了出来：“可以可以。”
修车店老板接过单车，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察看了一番，说：“你这零件得换，大概要六十。”
“行。”他脱下书包，在里面看到五十块钱，刚准备拿出来，突然察觉到手中钱币厚度的不对劲。
亓合欢一下把所有现金都掏了出来，把修车店老板吓了一跳：“小伙子，不用这么多钱，只要六十。”
亓合欢没回答他，认真地数了一遍钱，眉头紧皱。
他只放了一百多元，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
亓延安整天都在捯饬他的面馆，哪有时间回来给他塞钱？
亓合欢摸不清楚这些钱的来源，也不敢贸然使用，只抽出了六十块递给他。
修车的间隙，老板偶尔会和他聊天，问他今年多少岁，在哪里上学，父母是干什么的。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亓合欢开始低头收拾书包：“我爸开面馆的，我妈在外地，很久没回来了。”
老板心大，不觉得这有什么：“那你现在一个人住？挺好，早点独立，以后工作了就适应得快。”
“嗯。”亓合欢轻轻应了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
修完车后，单车看起来仍然很旧，但至少可以正常行驶了。
亓合欢骑着单车往家开，突然想起早上碰到李萍的时候还打算放学后去买菜，但刚刚修完车已经不剩多少钱了，那笔钱他也不会动，就打消了这一想法。
他感受着回家路上吹过的风和弥漫着的水汽，轻轻闭上了双眼。
回南天，似乎从这天才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南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