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碧》巫山不及金科

2、楼上的新住户

　　把喻东城送走，方荷也拒绝了叔叔阿姨的再三挽留，执意回了自己的家。虽然这个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但是方荷还是更愿意呆在这里，方荷也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不喜欢孤独，但又沉溺孤独，那种不想得到，也不怕失去的状态，常常让方荷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家里只有简单的家具，清一色的白，除了随处乱丢的书和试卷，那些是这个房子里仅有的色彩，打开自己的房间门，敞开门的衣柜昭示着主人出门前的紧迫感，着急出门的她，和此刻站在门口静静观望这一切的她，明明就只是十几个小时，一切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方荷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想了想，从校服兜里掏出手机拨给了妈妈，可是铃声响了半天，对面却没有接通的兆头，方荷心想，妈妈一定是还在忙，往常也是一样的，妈妈在10点之后才会接电话，只是方荷觉得今天似乎应该是个特殊的日子。并未有什么失望的情绪，方荷等到电话自动挂断之后给妈妈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考完了试回家了，让她不用担心也不用回电话。

　　把书和试卷整理成堆，又把乱丢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方荷自己也要洗个澡，洗衣机搅动的声音和洗澡的水流声交杂，是方荷最喜欢的，因为这通常代表着，她终于可以结束一天的学习去休息了。

　　吹完了头发终于能躺在床上的时候，方荷却迟迟睡不着，往常引以为傲的规律生物钟在此刻成了失眠的元凶。方荷叹了口气，从床头柜里取出眼罩戴上，慢慢酝酿着睡意。

　　突然，楼上开始出现拖动东西的声音。

　　方荷是知道楼上有新租户的，三个月前原本住在楼上的一对夫妻搬家去装修好的婚房，走的时候还给方荷留下了喜糖和一张祝她金榜题名的贺卡，他们搬走的第二天就有搬家公司的人往里面搬东西了，但并没有看到新租户。叔叔阿姨担心方荷太辛苦营养跟不上，所以高考前的两个月方荷在叔叔阿姨的催促下开始周末回家，每次周末回家她也都没有看到这位新住户，不过忙于高考冲刺的方荷也没时间关心。

　　楼上拖拽的声音还在持续，方荷认命地摘下眼罩看了眼时间，其实才刚刚十点，大多数人还不会睡觉，也不是谁都和现在的她一样没事做。

　　再等5分钟，如果声音还不停，她再上去敲门。

　　方荷靠在床头的靠枕上，认真地等待5分钟过去，同时仔细分辨着楼上的声音是什么，纸箱子拖动的声音结束了，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又接替上，又过了一会儿，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开来，方荷感觉自己似乎都能听到他的叹息声。

　　楼上的人似乎很识趣，在快到5分钟的时候停了下来。

　　可是方荷却仍然想上去敲门，去认识下这位神龙见尾不见首的新住户，她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产生了这样的冲动，可能是因为她真的很好奇那个摔在地上的东西是什么，也可能她实在是太无聊了。

　　方荷换了衣服上楼，没有犹豫地敲门，但并不急促，一声声地叩响，声声分明。

　　里面的人很快有了回应，伴随着“来了来了”的声音，门很快就打开了。

　　老式的木头门，打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是一张有点熟悉的脸，但是方荷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门里的人明显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过来，方荷大致打量了下面前的人，他的棱角分明却不锐利，长长的睫毛淡化了浓眉的疏离感，却又不似女性的艳丽，他更像广告中森林里清晨的鹿，楼道昏黄的灯光映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无辜又不知所措。

　　身后的房间有两个摊开的行李箱，地上还有一个不大完整的大型木制建筑模型，杂乱又慌张。

　　方荷原本计划好的发言此时突然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两个人就这么面对着沉默了片刻。

　　最后还是方荷先开了口：

　　“我是你楼下的住户方荷，今天第一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方荷将笑容的弧度调整到最佳，伸出右手，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对面的人显然没想到，一个晚上十点钟敲响自己房门的姑娘只是为了跟自己说一句客套的自我介绍。

　　他伸出手打算回握，但是伸出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手因为收拾行李有些脏，又将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轻轻握了下方荷的指尖，又很快松开。

　　“你好方荷，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叶青亭”

　　软而凉的触感没有因为离开她的手指而彻底消失，叶青亭有些不自在，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隐隐发抖。

　　方荷觉得这个男生紧张得很莫名，她想出口安慰两句，却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反正也不过就是点头之交的邻居。

　　她又随口客套了两句，说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欢迎找自己，然后就挥手告别说回去睡了，直到回到楼下的家，她才听到楼上重新的一声吱呀。

　　莫名奇妙的自己，莫名奇妙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的方荷是被太阳叫醒的，她忘记拉上窗帘了，原来上学的时候自己一个人住就养成了不拉窗帘的习惯——即便是闹钟叫不醒自己，畏光的眼睛也肯定经受不住，这种有点近乎自虐的叫醒方式，是方荷的独居智慧。

　　打开手机，看到了妈妈昨晚回复自己的短信，简单的一句知道了和紧接着的好好休息，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既然已经醒了，她打算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点一碗热乎乎的胡辣汤，再点两根脆脆的油条，撕开泡在胡辣汤里，在它还没有变软但是又足够入味的时候捞起来，方荷心不在焉地刷着牙，动作却迅速。

　　方荷下来的时候看到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不少人，找了一个还空着的桌子坐下，跟老板说了自己要的东西，就开始低头玩手机。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坐下来吃过早饭了，以前都是走在路上边走边吃。

　　看着别人在忙碌而自己在心安理得地浪费时间，确实舒心。

　　但早饭吃得不太顺利。

　　这个小区并不大，小区的住户大多也都互相认识，很多叔叔阿姨也算是看着方荷长大的，看到方荷就问是不是高考结束了，考得怎么样，虽然方荷觉得自己发挥得还不错，但也并不想回忆。

　　哎，要不带回去吃算了，方荷心想。

　　正要跟老板说打包带走，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和自己打招呼。

　　是那个楼上的住户，大概是早起的原因，他穿得很随意，简单的纯白色短袖和运动短裤，头发也不像昨晚那么平顺，稍有些乱，虽然长了一张乖巧的脸，但高大的身形让人没办法忽视他的存在。

　　方荷心想，东城哥哥肯定是不会这么出门的，他永远都是整整齐齐，不急不忙的样子。

　　叶青亭站在方荷所在的桌前，抬起手跟她打招呼，僵硬的手臂和笑容，看起来像个机器人，还是程序固定无法迭代的那种。

　　“方荷你好，你也这么早起啊，我是听说这家早餐店很好吃所以特意过来的。”

　　你瞧，连说话都像。

　　方荷腹诽，谁关心你为什么来这里吃早饭，但还是招呼他坐下，毕竟人家都主动打招呼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面前的人坐在这两人小桌前显得更大只，笑容未止，看起来有些傻。

　　“你点了什么啊，可不可以给我参考一下”

　　对面的男孩子一脸殷切地盯着她，似乎她不说出点什么推荐套餐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我点了胡辣汤和油条，他们家油条挺有名的，你第一次来的话可以尝试下”

　　方荷也不再好意思张口说要带走，就好像是刻意避开他一样，不过他也确实有点太自来熟了，也可能是自己昨天的表现对于陌生邻居来说有点过了，让他误解自己是一个热情的人。

　　算了，终归是自己一时好奇心作祟，对面的人开始了比昨晚更详细的自我介绍，方荷也配合着回应，倒也没有让场面冷下来。

　　他也是今年的高考生，说是高考结束就想一个人生活看看，父母也很支持他，提前帮他租好布置好了房子，高考结束当天他就从家里搬了出来。

　　“你假期有什么安排吗？”叶青亭突然问道

　　“我暂时还没想好，想先好好休息两天，然后再看看要干什么吧”方荷随口答到。

　　方荷确实还没有想好假期怎么安排，但是她知道自己这周末要去干什么，她好希望明天就是周末，这样就可以早点见到东城哥哥。

　　两个人吃完早饭一同往家走，叶青亭没有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方荷也落得清静，两个人并行着走，连脚步也是同频。

　　到了方荷家的楼层，方荷跟叶青亭告别，扭头准备开门的时候身后的叶青亭却又叫住她：

　　“方荷”

　　“嗯？怎么了”，方荷回过头，有点一头雾水，这个大高个还有什么事儿啊。

　　“你有兴趣做兼职吗？我知道有一个小孩在找家教，我记得你成绩不错，要去试试吗？”

　　“当然有兴趣”方荷正有找兼职的想法，虽然班里的同学已经开始结伴旅游，但方荷不好意思问父母要钱出去玩，想自己挣一笔钱。

　　“那太好了，那我去的时候叫你，你到时候可要来啊”

　　“再见，我也回家了”

　　像是怕她后悔一样，他飞快地上楼，以至于那声回家都带了风的余音。

　　晨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户溜进来，把一切都映得分明又朦胧。

　　再见方荷，我们还有很多个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