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罪释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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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在长期的工作中，序已经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但在法官宣布“无罪释放”的那一刻，他还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公诉人既愤慨又懊丧的样子。
旁听席上已经有不小的骚动，两三个人双目赤红，神情愤恨，正被法警钳制着，一看就是刚想冲上来就被按住了。虽然行动被制住，嘴上还不依不饶地叫嚷着“渣男”“去死”一类的话。序自少年时期就有着看透一切的自傲，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就知道整个旁听席都对这判决结果万分不满。虽然只看了一眼，那些或老或少或美或丑的脸流露出的神情却像印章一样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如果是少年时代的序，或许还会愤懑一阵。但如今的序已经成熟，对人的无知已经习以为常。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洞悉一切，底下坐着的闲杂人等不过是听了一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辩论，然后便根据自己极其有限的人生经验，混沌不清的逻辑思维，和自己毫无察觉地膨胀的道德优越感，对他进行审判。
那又如何，法官已经判我无罪了。序冷冷地想。
已经走出门了。“遗产分割大概还会有场恶战。”一旁有声音传来。序从自己的神游中回到现实，有点愣愣的，自由的空气清新，又有点冷。已经冬天了。
“非常感谢你，邱律师。”序的声音难得多了一丝诚恳。
“哪里哪里，我们致力于为每位当事人提供最好的辩护。”眼前西装革履的律师看上去年纪很轻，神态也透出一丝少年的真诚，可序听见他这话时，却仿佛被扎了一下，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您采取了非常不同的策略，辩护过程也很精彩，出奇制胜。”序毫不吝啬地给予了他自认为比较高的称赞，却又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评论一位刚把他救下的“救命恩人”，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至于财产分割，按遗嘱来就好。”
“对方肯定会想方设法取消您的继承权，这场官司无法避免。我们可以为您争取遗嘱作废，让您获得更大的份额。”
“不用了，按遗嘱来就好。”序神色淡淡。
“好的。”邱律师的诧异转瞬即逝。
“非常感谢您。”序又说了一遍，与邱律师告别，便坐上来接他的车离去。
邱律师注视着，直到轿车消失在视野里。
“好了！我们坐公交车回律所吧！”邱律师突然像是变成了个小孩，说话抑扬顿挫了起来。
实习生小陈撇了撇嘴，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点讨好的意味：“能不能打车啊，这几天都熬夜奋战，公交车太挤了。”
“不行，打车太贵。”
“公交车也要钱。”实习生小陈嘟囔道。
“很有道理。”邱律师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会儿，“那我们走回律所吧！”
“啊？”实习生小陈哭丧着脸，却只能尽力跟上兴高采烈的邱律师的步伐，“师父等等我啊！”
在实习生小陈的眼皮底下，邱律师一会儿从街边无证经营的小摊顺手买了烤肠，一会儿又端起了一碗滚烫的迸发着香菜气味的臭豆腐。不一会儿，邱律师又递给小陈一根菠萝，“请你的！干得不错，就当是庆功宴啦！”
“谁家庆功宴是一根两块钱的菠萝啊。”实习生小陈撅起了嘴，手却接过了菠萝。
“话说师父，你是怎么适应这样的生活的？”小陈闷闷地开口。
“什么生活？”邱律师咬着菠萝，发音模糊。
“就是……”小陈有点扭扭捏捏，“他明明杀了人。”
“这话可不兴说啊。”邱律师面色如常地嚼着菠萝，纤维在他唇齿间纠缠，酸甜芬芳在口腔中弥漫。等终于战胜了那一口菠萝，他才回过头来看着小陈，“谁说是他杀的？”
“他在外面拈花惹草。他们爆发了争吵，还动手了。毒药是他买的。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老婆被毒死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
“那他为什么坚持按遗嘱分割财产呢？”邱律师又咬了一口菠萝。
“良心发现觉得愧疚呗。”小陈耸了耸肩。
邱律师忍俊不禁，“那有没有可能，他买回去的毒药，其实是冰糖，而酒杯里的毒药，是他妻子从小摊小贩上买的，像我刚才一样？”邱律师晃了晃手中的菠萝，似在耀武扬威。
“您这是在编故事！”小陈气嘟嘟。
“你也是在编故事。”邱律师回敬他。
“没有证据证明他妻子买了毒药！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买的是冰糖！”小陈脸涨红了。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吧。”邱律师突然认真了起来，“那天并没有什么喜事要庆祝，为什么突然有那么丰盛的一桌饭菜？他妻子平日很少喝酒，为什么那天他们却准备了伏特加？”
“可能就是突然想吃好点咯。至于伏特加，可能是他安排的嘛。毕竟他妻子很少喝酒，不知道伏特加啥味。要是混在牛奶或果汁里肯定就穿帮了。再说了，你说的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可能完全就没有什么关系啊。”
“他妻子有生物化学的博士学位，难道就真的对毒药毫无察觉？”邱律师继续问道。
“这个我不知道，生物化学博士也不一定人人都味觉灵敏吧。而且，这也没有直接关联啊。”小陈皱起了眉头，“而且你看他那遮遮掩掩的样子！我们也负责过不少案子了。像他那样这也不肯透露那也不肯透露的还是头一个！”
这倒是。邱律师心想，不由得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序的时候，对方看上去平易近人，浑身却透露出像山中岩石一般的冷硬气息，“恕我无法透露详细情形。我知道这会令您很为难，无论如何拜托您了。无论判决结果为何，我都接受。”
“每个人都有秘密。”邱律师慈爱地看着小陈。
“我就没有秘密！”小陈不服气。
“那我换种说法。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邱律师轻笑道。
“所以您到底怎么觉得的呢？您不会真觉得他没有杀人吧！”小陈不满道。
邱律师咬了一口菠萝，“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和你不同，我之前问的那几个问题，都让我觉得疑问重重。事实上，我心中的疑问远不止这些，以至于让我感到在这件事上，只有‘无知’是唯一答案。如果有上帝视角，那么一切都无比清晰。可这些疑问投射出来的现实，让我觉得，无论怎样基于现在我们能看见的证据还原现实，都会与真正的现实相去甚远。”
“那您还编了个猫猫踩到毒药又在酒杯里洗脚的故事。”小陈讽刺道。
邱律师旋转着串着菠萝的竹签，盯着它出神良久，才答非所问地说：“因为，这样最简单。”
等到邱律师把整根菠萝都吃完，并把剩下的黏腻竹签丢尽垃圾桶，才缓缓出声：“直觉上来说，我觉得他自己也不知道。”
“啊？”小陈有点懵，意识到邱律师在说什么才缓过神来，“为什么啊？”
“我们第一次问他的时候，他不就是说‘我不知道’了”。
“什么嘛！”小陈不满地嘟起嘴，“这更显得他有罪了！”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邱律师若有所思。
“一个奇怪的人。”
“说来听听。”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很奇怪。”小陈绞尽脑汁回忆，“当时各种不配合，大部分问题都说无可奉告，仿佛丝毫意识不到哪些证据会不利，堂而皇之地摆出来，也不知道遮掩。看见有利证据也没表现得很激动。讲自己有婚外情的时候也看不出一点羞耻的样子。反正不像正常人就对了！”小陈挠了挠头，“甚至像是机器人。”
“他是个诚实的人。”邱律师说道，“你觉得他奇怪，或许是因为，之前从没有碰过像他一样的人。说是机器人也恰当。我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围绕他的世界则根据这些规则运行，对他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不是他做的，会说‘我是无辜的，请为我做无罪辩护’。或者如果是他做的，会说‘是我做的，请为我做无罪辩护’。不对，更接近于，他在做之前就会预见后果，做的那刻就接受了这种后果。如果是他做的，事后估计就直接认罪了吧。如此想来，没准他一开始说的不知道就是真实情况。”
“您想太多了吧。”小陈嘟嘟囔囔，“哪有罪犯会直接认罪的。再说了，那也是‘一开始’。他后来不是立刻改口说‘无可奉告’了？我看，那句‘不知道’就是露出的狐狸尾巴罢了！”
“我也在想，他为什么改口。”邱律师又陷入沉思，“或许改口只是因为他在那时发现这或许会是个突破口，于是选择了把它封上。”
“他如果是个诚实的人，那又为什么会有秘密？说到底，最可疑的是他对大部分事都三缄其口。我们面对着大片空白，可这空白本就没必要存在。那你说不怀疑他怀疑谁嘛！”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邱律师的眼瞳看上去带了一丁点兴奋的神色，“一个像机器一样的人，秘密会是什么呢？”
“师父，我真的觉得您想太多了。”小陈虽然已经见过了许多次，却始终无法习惯自己师傅这状若痴狂的样子，“不管怎么样，案子都结了，您也该好好休息了。还有别的案子在等着呢！”
“不管怎么样，这大概会是五年之内我遇见的最有趣的案子了。”
“哈？哪里有趣了？倒霉妻子摊上变态丈夫好吧！”
邱律师听到这话后突然一震，然后慢慢笑了：“丈夫和妻子都很有趣。”
小陈心下害怕，他觉得他的师父已经在发疯的边缘试探，“师父，您要不还是多休息？我觉得，您精神状态堪忧啊。”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律所附近，律所透出暖光，照亮了两人的眼睛。
“小陈啊！”
“嗯？”
“你是笨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罪释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