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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夕阳血红的光线从自虚空之中射下,穿过层层叠叠的云层,落在嶙峋的地面上描绘成斑驳的阴影,仿佛从远古的战场残留下来的斑斑血迹。
      卫庄盘膝坐在那棵已经不知多少年的古树下,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在这种夕阳若血的时刻坐在这里冥想。但是不意外的,这种时候总是会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比如初年与那个人的相遇,以及半生无休止的纠缠。
      ——十三年前那个初秋的黄昏,卫庄总是精准地记得那个日子,想遗忘却又强迫般地记得。身后轻缓稳重的脚步声传来,他回过头,看向血红的夕阳下那个向自己走来的少年。少年面容淡然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开口用低沉温和地声音叫他:“小庄”。
      然后,就在这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他的剑砍断了他的。卫庄第一次尝到了失败。从来都是天之骄子的他手中的剑被那个叫做盖聂的他该称之为师哥的少年斩断,木剑架上颈项的那一刹那,他惊诧地睁大了眼,却也从此记住了对面少年坚定淡然的目光,在此后的十三年间再未遗忘。
      记忆中年少时的鬼谷似乎总是笼罩着血红的残照,夕阳把少年的影子拉得长长。已经支离破碎模糊不清的回忆中,时光停留在带着苍老的时间印痕的那棵古树下。卫庄知道,与他背靠着背倚靠在树下的那个少年骨子里是与自己相同的桀骜和执迷,就如同过去的三百年间所有在这棵树下歇息过的鬼谷弟子一样。从那时起,卫庄就痴迷着这个曾击败过自己的少年,执着着他的背影,痴迷于能与这个唯一能和自己抗衡的人以天地江山为棋局缠斗一生。
      是什么时候鬼谷的那片夕阳消失的呢?仿佛是十年前,在高耸入云的山巅之上,那个人说,所有的一切都是错的。然后他离开了,抛下了那场卫庄为之期待了三年的争斗,从此自鬼谷中消失。
      卫庄从来是高傲的,除了曾经站在身边的那个人,他从不承认其他的强者。他情愿独自立于至高之处,看着众生匍匐于他的脚下。他以为那个人与他是相同的,追求着强者至尊的那个位置。但是他就这么消失了,从此,殊途。
      殊途。
      盖聂坐在桑海的郊外,看着渐沉的夕阳,突如其来地就想起了这个词。桑海的夕阳是柔和的,处于至东的日出之地,连黄昏都是清爽清新的。但是在渐渐暗沉的光线中,他突然就开始怀念起许久未见的鬼谷如血般凄绝的残阳。
      ——十三年前,盖聂想自己恐怕一生都忘不了那一天,天气微凉,残阳若血。背对他的少年在血红色的残照中转过头来,纤细精致的眉眼被光线染上模糊不清的凌厉,少年的话语带着尾音上扬的傲气,他叫他:“师哥”。
      在那个叶落的黄昏,他手中的木剑砍断了他的。盖聂将手中的剑架在那个身为他师弟的少年颈上时,清晰地看到了对面少年那张傲气凛然的脸上透露出的惊诧。那个天资卓绝的少年望着自己手中的剑,眼中充斥着不甘与痴迷。盖聂在那一瞬间有些茫然,似乎是被那执着得不顾一切的目光刺伤。
      年少时的记忆中永远都有那一片夕阳的血色。师父曾说过,每一代的鬼谷弟子都会纵横天下,主宰天地的命运。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喜。盖聂知晓,这是三百年来每一个鬼谷弟子的执迷,自己和那个总是与自己靠着那棵古树相背而坐的少年也一样不能例外。盖聂回头看向那个少年,看到他细长锐利的凤眼也正看向自己,眼中盛满的是桀骜的执念,炽热如烈火般毫无顾忌地燃尽一切。他们是相同的,执迷于强大,内心桀骜,此生必将纠缠到死。
      记忆中夕阳光影下的残片戛然而止,盖聂最终选择了离开。在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巅之上,他对那个少年说,所有的一切都是错的。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那遥不可及的梦想不是不可以达成,但也许只是想回避那少年执迷的目光。盖聂从来都很了解自己,他知道,一旦与那道目光对视,自己也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那种执迷。
      但是终究不同了,盖聂放下了一切,想逃离内心的执迷,去寻找另外的可能性。终究,殊途。
      殊途。
      卫庄在心里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惯有的嘲讽的冷笑。即使是背道而驰,也已经注定了一生的纠葛。你说的没错,我们都是被门规所驱使着的,但是抛去门规,从十三年前的相遇开始,我们就已经彼此吸引彼此沉迷,从此万劫不复。
      到底谁才是强者。卫庄坐上鬼谷高高的石质王座上,低下头俯瞰着。那年不战而得鬼谷先生之位后,心有不甘的卫庄也离开了鬼谷,回到故国创建了聚散流沙。韩国国灭之后他带着一心忠于自己的流沙杀手们再次回来,他看着人对自己忠心不二。曾经韩国的第一大力士,曾经孤傲地统帅着狼群的狼王,曾经隐于南疆密林的嗜血魔鬼,臣服于他的力量,誓死追随他的脚步。卫庄抬眼,看到夜幕下站着的那个被韩王宫的大火染红了一身衣裳的故国公主,抛弃了曾经的名号,用整个生命发誓效忠于他,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树梢之上默默伫立的白衣少年,仿佛是曾经的自己,高傲地执意立于风之巅,目光却被强大的力量所吸引追随着强者的背影。还有隐在黑暗之中看不到身影的那个人,看透人心玩弄人心,却情愿留在这个同样属于黑夜的地方寻找已经迷失的自己。
      卫庄喜欢看到这些人一个一个臣服于自己,这似乎就是当年他所向往的强大。但是又似乎不是,卫庄有些疲惫地半闭起眼,当他们逐渐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时,他的内心却越渐空虚,渴望着别的什么。
      是渴望承认吗?卫庄冷笑了一下,猛地睁开双眼,拔剑而起。
      剑光飞旋。
      ——我以为今日一战,只在你我之间。
      你还没有明白么,从你抛弃了鬼谷的一切离开的那一日起,我们之间的战斗就再也不仅仅限于你我之间。这迟来了十年的纵横之战,再也不是当年黄昏时单纯的拔剑而定胜负。
      剑尖挽起剑花。
      ——你什么也不肯放弃,又得到了什么?
      究竟是谁不肯放弃呢?我不肯放弃鬼谷,不肯放弃内心的执迷,不肯放弃与你宿命的纠缠。你放弃了这些,但是你不肯放弃天下,不肯放弃所谓的正义,不肯放弃卑微的怜悯。我们同样放不开内心所执迷的强大,即是我的强大是至尊霸者,你的强大是苍生正义。但是我们同样,不肯放弃,然后除了彼此的背影什么也得不到。
      剑气撞在巨岩之上,石破天惊。
      ——我的梦与你不同。
      你的梦究竟是什么,是苍生?是正义?不要可笑了。你离开鬼谷十年,十年来你又做了什么?六国破灭,你为秦效力而无可奈何。秦国一统,你带着那个小孩叛离。你一直那么坚定地执着于你的正义,但是你的正义又是什么?为了那些人奔波,可是他们何曾为你们口中的苍生做过什么。他们阻挡不了自己国家的腐朽破灭,除了那可笑的刺杀,他们什么也不能做,而那些幼稚的举动甚至对他们口中的苍生毫无益处。你不想驾驭他们,就只有随波逐流。师父的话没有错,你的梦,终究是不可达成的。
      卫庄收起剑,看向夜幕中的天际。纵使那个人在断剑之后依然伤了他,纵使那个人的剑术真的天下无双,他也可以看到,那人在他自己无敌的剑术之中挣扎,想要逃离那份执迷却只能越陷越深。卫庄嘴角勾起的嘲讽不知是对那个人还是自己,你我强者的世界中孤寂得只剩彼此,即使,是项背而行。
      盖聂总是可以感到自己与人群逆道而行,独自穿梭于那些灰色的影子中间,单调的黑白之间,只有那个人的身影鲜艳夺目。他背向自己,微侧过头,唇角勾起嘲讽的笑意。即使项背而行,我们仍旧孤寂得只能看见彼此。夜色已经笼罩了桑海,盖聂依然坐在那里,手中握着那把木剑凝神削着。
      匕首抵住木质的纹理。
      ——这场战斗,从来就不仅仅是在你我之间。
      十年前的战斗,延续到了十年之后才开始,隔了十年的光阴早已不复当时的单纯。再一相逢时,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你我,都已不再是当年。
      锋利的匕首带出一条木花。
      ——你放弃鬼谷,放弃天下,放弃了一切,就是为了保护这群废物?
      你还是喜欢这样的反问,带着嘲讽上扬的语调,就如同你傲气得绝不肯低下的头。你说我放弃了一切,我只是放弃了你所执着的那些。鬼谷,天下,也许从一开始在我的心里就不是最重要的。我保护着那些人,却从来不曾归属于他们。我也在执迷于强大,这是我们相同的宿命。你我谁也不曾放弃,我们得到的只有彼此的背影。
      匕首堪堪停在指尖,木花落在地上。
      ——这就是你不顾一切要追求的梦?
      你的话语咄咄逼人,如同炽热的剑尖直刺向我的内心。我要追求的梦是什么,是苍生?是正义?不,也许那些都不是。我所追求的或许只是一个可能性,一个看到与师父所说的强者所不同的可能性。我身在那些人中间,却又游离于他们之外。我保护着他们,想看看他们这条路走下去究竟是什么,不管他们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至于我通向强者的道路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在试探。你觉得我在随波逐流吗?但是我身处在人群之中,也是在逆向而行。我的梦,说到底也只是一种朦胧的可能性。
      盖聂举起已具雏形的木剑,顺着剑尖的方向看向星辰闪耀的天际。纵使赢了那个人,纵使放弃了自己的剑,却仍倒在了那个人的剑下。是内心的矛盾让自己在无敌的剑术之中挣扎,无法直视那个人炙热而义无反顾的决绝。那个人从不曾停顿,从不曾回顾,不顾一切地走在选择的路上。盖聂淡然的面孔下叹着,你我都在执迷于强大,在这个单调黑白的世界之中项背而行,却只看得见彼此。
      迟来了十年的纵横之争仍是要到来的,这是从相逢就已注定的宿命。那场机关城中的战斗不是,这场纵横的决斗从来就只是彼此之间,那些人都没有资格观看。
      仍旧是残阳的血色,一如十年前错过的的那个初秋的黄昏。他们相对而立,手指停留在剑柄之上,时光仿若静止在这个叶落的时刻。
      “你不想去看看?”白衣的少年倨傲地立于树梢。
      “不,这是属于他们的战斗,谁都没有参与的余地。”烈火般红衣的女子淡淡地低眉。
      白衣少年再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远处山巅之上飞扬的剑气。
      兜兜转转,十年的光阴过去,谁是对,谁是错,谁的梦,谁的迷茫与执念,都不再重要了。抛去了一切的杂念,眼中只剩下剑和彼此。
      风吹,叶落。
      拔剑相对,在你我强者的世界中从来就没有别人,只有鬼谷的一片血色晚照和彼此桀骜的身影。他们痴迷于彼此,即使殊途,走在背道而驰的道路上,目光也仍流连着对方的背影。从十三年前的此刻就已深陷于这份痴迷,互相质问、互相折磨,却注定了这一生逃不过的彼此纠缠,至死方休。
      那一场决斗在飞扬的剑气中落幕,残阳在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后消失。没有人再登上那座山巅,夜幕笼罩了那座暗沉的山,遥远得仿佛缥缈的传说。
      鬼谷在一场大火之中燃烧殆尽。那个红衣的女子也消失在了那让她重生的烈火之中。三百年的鬼谷一朝覆灭,灰飞烟灭,剩下只言片语的传言,也随着光阴的洪流渐渐湮灭。
      那场决斗究竟胜败如何?
      白衣少年轻嗤了一下,谁知道,那只是他们之间的事。
      清空之中一声凤鸣,白衣少年的身影也杳无踪迹,只留下一根洁白的羽毛随着风缓缓落地。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结束了。
      只有传说而已。

      ——你我逃不过注定的背道而驰。
      ——殊途,也终究是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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