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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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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九楼的天台上,易霖望着初雪一场过后清澈异常的夜空,睫毛结起的一层霜在眨动之间化成一滴水,划过她冻红的脸颊。
腿边放着黑色的长羽绒服,烟灰洒落其上,像是荒原上点点暴露的裸石;身上只一件雪白的毛衣,她仿佛一座不知道冷的冰雕,无言地凝视着这座县城的边缘。
藏在毛衣底下,胸口的项链发着烫。
易霖吹着冷风,怔了很久。十七年的人生不长不短,她脑海里留下的记忆,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眷恋的。
尽管她绞尽脑汁要给自己找到一个从天台上安安稳稳走下去的理由,想到最后,却只能任由一声自嘲的笑从喉咙里滚出,没有下文。
这里是安平县最高的楼房了,本来预期开发成一栋百货大楼,然而现世却总有这样或那样诸多的变故……一场意外以后,大楼在被亮黄的警戒线隔离,无声地变成了一栋烂尾楼。
安平的居民唏嘘一阵,仍旧赶着早集,午后蜂拥在县城唯一的超市里哄抢减价的大米。
大楼的结局如何,他们并不在意。可对易霖来说,这里便是她埋葬幸福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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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死了,妈妈疯了。
当十二岁的易霏板板正正地戴着一朵小红花,拨开一群奶娃娃朝她飞奔而来时,她下意识拥住妹妹,却还是忍不住有些粗暴地揽过对方的肩膀,逃离的姿态是遮掩不住的仓皇。
那些家长或探究或同情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和妹妹简直是赤/裸着身躯任人评价的展品。
他们摇头晃脑,窃窃私语,她只有无助地搂紧自己,看着妹妹冲着那些恶意露出微笑,甚至伸出手,想向他们索要一个拥抱。
易霏很不解,又用那种她曾经觉得怜惜,如今看见却只感到窒息的眼神看着她,撅一撅嘴,细弱地抱怨道:“姐…姐姐,弄痛霏霏了。”
易霖的心一阵刺疼。松了松手,颊边的长发垂下,她很想流泪,但她哭不出声。
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七年,从妹妹五岁被诊断出弱智时起,她们的家庭就开始厄运不断,趋近破碎。
先是爸爸在做工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晚人就没了;后是妈妈精神失常离家出走,去了哪里,活着还是死了,没人知道。
妹妹的刘海是她剪的,刘海下面一双亮亮的眼睛,看向她时总是带笑的;易霏的眼型狭长,很像她,但因为神情懵懂,所以显得幼态,不似她那样总是淡漠,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尖锐和防备。
易霖没带妹妹去过理发店。
收银员一天几十块的工资,要吃要住,妹妹托管在幼儿园,两个人活得已经很拮据。
每次接她回家,经过县里那家开了很多年的“飞海理发”,妹妹的眼睛就粘在店门口断续地转个不停的三色柱,好像玻璃门后是个她们这辈子也碰不到的世界。
易霖只是装作看不见妹妹眼里的渴望,拉着她的手腕不自觉地用力,直到回家帮着易霏脱去外衣,才发现她纤细的腕已经被自己握得发红。
从小被街坊们关照着长大,易霖做人知恩,也常常从超市里带回来一些临保质期的日用品分发给熟识的邻居们。
偶尔忙不过来,她就托对门的阿姨去趟幼儿园,把妹妹领到超市里坐着。
易霏总是很乖,一声不吭地盯着她,她偷偷看过去,妹妹就会咧开嘴傻傻地对她笑。
客人看见了,有时会神色怪异地问她一句“那是你妹妹?”她张张嘴,喉咙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是不自然地撇开眼,抿紧了唇。
易霖觉得也许自己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本来生在泥里的人就该烂在泥里,她从没肖想过什么风花雪月,没出息但也不可惜。
她只求妹妹平安就好,哪怕两个人就这样一辈子相依到老,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是啊,如果事遂人愿,易霖也不会在这么一个冷得刺骨的夜里爬上九楼,俯瞰着在这个生她长她禁锢她的囚笼,盘算着如何把自己的血肉喂给脚下这头贪得无厌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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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妹妹没有回家。
易霖穿着超市的制服,散着一头乱发,扒着幼儿园的铁栏杆,活像个讨命的无常。
黑夜吞吃了她的哭号,幼兽的哀鸣在一片死寂里淡淡地响着回音,没人理会。
当她终于不要命地爬上铁栏要去碰触那片电网时,很戏剧地,一束强光从天而降,照亮她狼狈的布满泪痕的脸庞。
易霖从两米高的围墙上跌下,但很快就翻身爬起,一种麻木的疲惫占据上风,她已经不觉得很痛。
然而背脊落地的那一声动静很大,伴随着保安的一声暴喝,屋里蜷缩着的所有半梦半醒的人,都恍然地彻底醒转过来。
易霖瘦,但是并不矮,红着双眼的样子就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马,目光里的绝望和阴鸷几乎把每一个人和她视线相触的人吞没。
嘶吼,质问,呜咽,到最后她只是哭,理智地低声抽噎着,嗓音喑哑。
还未成年的女孩拉着一群手足无措的大人往警察局走,凌晨三点,终于确认易霏是被一个陌生男人带进了一辆面包车。
车子一溜烟开得很远,监控一路调过去,中断在在通向毛坯大楼的最后一个路口。
路口的摄像头已经坏了很久了,开发商破产后这一块就有了风水不好的传闻,于是附近很多居民都搬到边上的街区住下,存在目击者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警车出动了,易霖坐在后座一言不发,手指绞得很紧。车上没人说话,只剩警笛的蜂鸣不住地呜呜响着。
毛坯楼下没有路灯,一地的碎石杂草。打着手电筒往楼前的平地一照,两道车轮的轧痕触目惊心——钢筋水泥的建筑物黑黢黢的入口像一张吃人的嘴,冰冷黑暗一眼望不到头。
易霏的尸体被发现在三楼。
女孩的死相让人心寒,那张纯真甜美的脸蛋皮肉外翻,被人用利器划下一句句污言秽语,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模样;四肢形状扭曲,裸露的皮肤泛出青紫,显然死前受到了非人的虐待。
干涸的血液从身下流到了楼梯口,血迹如丝如线,像捆紧易霖灵魂的荆棘。
说来嘲讽,爸爸死在这栋楼的毛坯竣工前一天,最后看见妈妈的人说她在这栋楼下徘徊了很久,妹妹在这栋楼里被人虐杀。
仿佛一个刻进骨血的诅咒,易霖恨透了它,恨不能一脚踩得它轰然倒塌。她更恨透了那个带走易霏的陌生男人,恨不能把他千刀万剐……
霏霏那样怕痛的一个孩子,他怎么忍心刻下那些鲜红的字迹,看着痛苦的她哭喊颤抖的样子兴奋不已?
易霖想不明白,却仍旧感到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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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她就辞去了工作,抱着一卷铺盖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在警局门口扎了根。
易霖偶尔回家,第二天又带着洗干净的衣服回到原地。每天警局一开门,她就沉默地走进屋子里坐下,环起双臂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言不发。
有时她就这么从早坐到晚,局里人多起来她就离开片刻,夜里回来时又是一脸沉郁,找个角落坐下,了无生气。
警局里的姐姐们心疼她,常给她塞些吃的,她也不拒绝;易霖的吃相是很好的,咀嚼得慢而细致,末了擦擦嘴,恹恹地一抬眼皮,一声不吭帮着姐姐们把垃圾清理干净。
过两天,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扫帚拖把,开始兢兢业业地打扫警局。局里的领导劝她几次不听,捱不过便给她在宿舍安排了个铺盖,包她吃住,也算给了她一个安身处。
这样的生活,不久后便迎来了终结。
一夜警车呜呜出动,红蓝交替的灯光里易霖似乎看见了那对她来说无比遥远,又好像才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她呆坐在台阶上目送着那阵使她晕眩的光逐渐远去,手和小腿却止不住地痉挛。
她不知道那是否是因为紧张,还是仇恨,或是些什么别的情绪;她有点想要流泪,但她不明白这些泪水将要为谁而流。
后半夜,警车把凶手带了回来。
易霖的眼睛干得发疼,她已经盯着大门太久。夜色浓稠,红蓝色的光在她逐渐收紧的指节中再次闪烁着出现。
桑塔纳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易霖看见两个警察死死扣着浑身污迹的小个子男人往所里走去,那人的脊柱被压得弯成拱形,步履蹒跚,神情阴鸷。
找到了,她心里默念。
男人似乎很疼,前额布满了细密的汗,喉间破风箱般发出嗬嗬的声响。易霖一眼知道就是他,眼神相触,他亦有所感,竟冲易霖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有些疯癫的笑。
局长把易霖叫进办公室,面色凝重地告诉她,这个男人是疯子,法律不见得能制裁他。
易霖沉默了一会,却没表现得同他想象中那般绝望。十七岁的少女粲然一笑,轻声说:“我知道了。”
局长愣住了,这么久以来易霖第一次明显地表露出属于人类的感情。
那笑容一瞬即逝;他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哪有人会在知道杀亲之仇很可能不了了之时展露笑颜的?
除非易霖和那个男人一样,也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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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局长所说,男人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尽管被暂时羁押,但经过司法鉴定,杀害易霏时他无法辨识自己的行为,因而不必承担刑事责任。
警局本应按流程将男人移送检察院,却不曾想在决定执行的前一夜,他打伤看守,逃出了拘留所。
也是那一夜,易霖就着月光将磨得发亮的小刀刺进了男人的眼眶。
先是左边,再是右边,她仿佛在分割一头倒吊的死禽,动作之间不带半分犹疑。
看着男人在地上蛆虫般扭动挣扎,痛苦号叫,她的心久违地跳动起来,四肢流淌过一阵苦涩的快意。
“痛吗,”她凑近男人耳鬓低声问,“有我痛吗。”
男人听不见她说话,痛得昏死了过去。
易霖沉默地割开他被冷汗鲜血浸透的衣衫,在他前胸一笔一划镌下他在易霏脸上留下的那些言语。他中途痛醒时,她只好一刀柄把他砸晕,全神贯注继续自己的创作。
做完一切以后,她神情阴狠地在男人腿间踩了几脚,喘了口气,最后把死狗一样的他踹进了边上的水沟。
会被人发现吗,易霖没想这么多。她只是觉得一身的血黏腻又恶心,于是脱下身上的衣服抹了把脸。
安平已经入冬了,她仍穿得单薄。今晚,是她这两个月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冷。
冷,很冷,她拿出洗干净的衣服换上,尽管嘴角抿得发僵,但她还是笑了。
幸亏男人是个精神病,还很不识趣地越了狱,不然那天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便藏在袖里的刀,也许就派不上用场了。
易霖走了,回了趟家,从床头柜里取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钱,数一数有小一千元。她坐在床边失神往外看,不知不觉空中竟然飘起了细密的雪点。
她恍惚地想,她要花完这一千块,然后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