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域》橘子尾

1、掉落 朦胧月

　　朦胧月光之下，一群身披甲胄的军士纷纷倒毙在血泊之中，身上残衣裹着模糊的血肉，混着沙土石砾，刀剑零落满地，一片狼藉，就连空中呼啸着的风都带着一股血腥味，直令人作呕。

　　这片狼藉之中，一个将军颓废地坐在沙石上，双眼红肿，怀里躺着一个男人，面色苍白，胸前衣襟被血浸透。
　　怀里的男人已经死了。
　　将军一恸几绝，周遭尸骸遍地，此刻只有深深的无力感伴随着他。
　　随着风的呼啸，画面逐渐变得模糊。

　　一股悲痛猛地涌上心头，许翊猛然睁开眼睛，额间布满了细小的汗珠，他吸了几口气，这才缓过神来，“又是这个梦。”
　　这是又做噩梦了。
　　许翊经常做这个梦，梦里是同样的一片尸骸，同样的两个男人，同样的悲痛情绪。这二十几年以来，他梦到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看清过那两人的五官，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做这样奇怪的梦，对于这个梦，就像一个无解的谜题。

　　许翊调整好了呼吸，打算去冲个凉水澡冷静一下。
　　冰凉的水从许翊的头发滑落至身体，肌肤白皙，鼻正唇薄，剑眉星目，在水流下显得清冷又疏离。随着洗澡的动势，手臂与肩颈处的肌肉线条若有若无，看上去极具张力。
　　半晌，许翊洗完澡出来，穿了件简简单单的T恤和短裤，手还擦着半干的头发，正要去书房。可没走出几步，身后措不及防传来“砰”地一声，差点没给耳朵震碎。

　　许翊感觉不妙，转过头才发现何止是不妙，这简直是前所未见。
　　只见一人带着些碎石砖瓦一动不动地躺在许翊床上，而头顶则是一个巨大的窟窿，这屋顶在此刻就跟没有一样，待在家里照样该淋雨淋雨。
　　许翊的房子是个二层小独栋别墅，他的卧室在二楼，这人一掉下来就把许翊卧室的屋顶给掀了，好在许翊家房子大，要是住在公寓，今天晚上大抵是要露宿街头了。

　　许翊有些愕然，虽说怪事年年有，但今年这怪事属实是过于离奇了，他还从来没见过天降男人，而且还正好就降到自己家里来了。
　　他把手里的毛巾随手放到一边，走上前去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许翊将男人翻过身，只见男人面色出奇的惨白，毫无血色，从天上掉下来砸破屋顶身上却一点伤痕都没有，难道只是内伤？

　　许翊心中是有点慌的，抬手推了男人一把，没有反应，又将手放在鼻头处，发现还呼着气，这才放下悬着的心。看男人这个样子，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了，许翊只好抱起他，放到另一个房间，盖好被子，这才离开。
　　许翊回到卧室，看着屋内一片狼藉，属实有些心累，不得不把满地的碎石砖瓦收拾干净，随后又把床单换洗掉，才去了另一个房间睡觉。

　　小独栋瞬间灯火不明，隐没在一片夜色之中。
　　翌日，太阳冒出山头，如烈焰般悬于苍穹之上，照耀着城市中的熙攘人群。海市中人烟阜盛，一大早便是各种各样的上班族，赶着公交地铁，或是踩着共享电驴，或是开车堵在车流之中。
　　许翊将车停好，向一片简约大气的高楼走去，这里除了这片高楼，周边建筑鲜少，人类活动自然也就很少。
　　这里是海市天文研究所。

　　许翊是个天文研究工作者，他从小便喜欢各种各样的天文书籍，也爱观测各种天文现象。长大之后不仅没变，还更热爱对于宇宙之中一切未知的探索，就选了科研这条路。
　　许翊去到自己的工作位，有几个同事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短发男人过来勾住他的肩，说道：“许翊，你那篇研究论文写完了吗？”
　　许翊拎起左尘的爪子歪头躲开，嫌弃地擦了擦手，淡淡说道：“写完了。”

　　左尘有些惊讶，可转眼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还是忍不住问道：“你那些观测数据算那么快的吗？”
　　许翊微微一笑，带着些玩笑和骄傲意味，手指屈起点了点自己的头，“这儿的差距。”
　　“切，我也快算完了。”左尘撇了撇嘴道。
　　未几，远处走来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白大褂，带着金框眼镜，面容和善，手里还拿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资料。

　　“安教授，这是论文。”许翊把论文递给他。
　　“好，这是之后的实验资料，你们俩先看看。”安成把手里的资料分别递给许翊和左尘。
　　“又有实验，许大聪明，你这脑子一刻都不能歇喽。”左尘往椅子上一躺，伸了个懒腰。
　　“你的也是，还有，别叫我许大聪明。”

　　对于许大聪明这个称呼，许翊觉得左尘就是欠揍，净给人取一些千奇百怪的称号，即使这些称呼也都算是事实。
　　许翊翻动资料扫了几眼，看到是什么彗星运行轨迹的分析，只觉得有些头疼。随后把资料随手放在桌子上，往门外走去。
　　左尘见状，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呢？”
　　“厕所，怎么，你要给我把门吗？”许翊头也不回，开玩笑似的说。

　　左尘“吭哧”一声笑出了声，回道：“好啊。”
　　嘴里虽是这么说，但他还是继续躺着，这是他们惯常说的玩笑话，平时的研究工作做多了也是无聊，也就打打嘴仗找点乐子。
　　下午许翊回到家，想起家里还有一个不速之客，上楼想看看那人醒了没，可打开房门，床上却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被子躺在上面，许翊眉头紧蹙，眼下心里只有着急。

　　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许翊心中焦急如火，急匆匆地跑去那个漏雨房间找人，却依然空无一人，他甚至怀疑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幻觉，可眼前屋顶上明晃晃的窟窿又是真真实实的。
　　他正转身要出去其他地方找找，突然传来“嘭嘭”的几声声音，仔细一听，是书房传来的。

　　许翊忙不迭打开书房门，眼前正是那个男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字母的书，还有几本书已经直直地躺在了地上。
　　男人眉眼如画，鼻梁高挺，长发垂在一侧，用银质发圈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和疑惑，直勾勾地看着门口的许翊。

　　许翊对上他的眼神，这明明是个昨天晚上才突然天降的陌生人，可他看着陌生男人的脸，却有一种久违的感觉，这种感觉他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心里隐隐作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你是谁？这是哪儿？”男人开口问道，声音清脆却又带着一丝慵懒。
　　“许翊，不过这是我家，不应该我问你吗？你为什么会从天上掉到我家？”
　　“我叫程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男人伸手按了按头，有些疼痛，“你说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许翊走到对面房间，双手抱胸倚靠在门框上，偏头一点，“自己看吧。”
　　闻言，程洛走近一看，屋顶上确实是一个大窟窿，他顿时有些惊诧，自己竟然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对了，记得把房子补好再走。”许翊丢下这么一句话，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哎，你等等——”程洛赶紧追上去，“总得等我挣到钱吧。”

　　许翊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说道：“这样，算你欠我的。”
　　程洛有些无奈，他毫无缘由地来到这里，又确实把别人房子弄坏了，只好给人家赔钱。
　　许翊一路走到楼下大门口，程洛就一直跟着他，“你去坐着。”
　　随后他打开门，外面是几个穿着灰色工装服、带着工帽的男人，手里还提着几个大箱子。
　　“先进来吧。”

　　不多时，门外传来车辆碾地的声音，许翊出门一看，是两辆装着砖瓦的大卡车，是他叫来补房子用的。
　　他们来了之后很快就开始工作，程洛坐在餐桌前，双手抱胸的姿势，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翊则在厨房里左忙右忙捣鼓着做饭，楼上时不时传来几声敲击砖瓦的“咚咚”声。
　　程洛的思绪飘到了很远处，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但他知道他不属于这个世界，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这里没有鬼怪妖神，只有正常人类，最重要的是这里是有阳光的。

　　难道我到了另一个时空？
　　程洛只记得在来到这里之前，自己正在画一幅画，画里的世界没有鬼怪妖神，可人类却面临着灭世的浩劫，之后程洛就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了。
　　难道我进入了画中？可是这个世界看起来和谐平静，也不像画中所画啊。
　　程洛百思不得其解，正当这时，面前涌上一股热气，还带着香味，程洛嗅了嗅，反应过来自己的面做好了，“谢了啊。”

　　许翊坐到程洛对面，“你还记得你是什么人吗？”
　　程洛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咽下嘴里的面，说：“这里是什么年代？”

　　“二O三八年。”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程洛垂下眼睫，看不清眼底的光，淡淡地说道。

　　对于这个说法，许翊觉得是很荒唐的，现在是法治社会，也不是异能世界，难道真的会有时空穿越这种事？可看着程洛的眼神，并不像说谎。

　　虽然平行时空的理论一直存在，但它还没有被完全证明，难不成程洛就是另一个时空的产物？这个人的身上有着太多疑点了，而且还无从考证，许翊只好姑且相信他的话。
　　“你身上什么身份证明都没有吗？”
　　“没有。”
　　“那你暂时住我这儿吧，明天带你去补个身份证。”许翊叹出一口气，总觉得自己像是带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儿，“对了，你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说完，程洛滋溜两口把剩下的面全都吃完了，拿纸巾擦了把嘴巴，“你这儿有画画的工具吗？”

　　“你会画画？”许翊惊喜地问道。
　　“本人，画画天才，不是吹的。”
　　“不错，身无分文好歹有个傍身技能，祝你早日还清债务。”许翊起身走到程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程洛嫌弃地拍拍他碰过的肩膀，不屑地说道：“我会告诉你，天才无论到哪儿都是会发光的。”
　　“行，我给你买。”许翊莞尔而笑，之后转身便走了。

　　夕阳渐渐西下，晚霞把天边晕染得一片通红，小独栋屋顶的破洞正在被逐渐填补。随着夜色降临，屋顶的工人和“咚咚”的敲击声完全消失，小独栋又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小独栋内灯盏亮起，远处看就像一个大型灯笼一样，许翊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电脑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是惹眼。
　　这时，程洛踩着拖鞋从他后面走来，一袭长发湿漉漉的，垂在肩膀两侧，他本来就是冷白色皮肤，这下显得整个人白得有些病态，换了身衣服，有些宽大，大抵是许翊的。

　　许翊听到动静，放下电脑，说：“衣服合身吗？”
　　“有些大，而且，有点丑。”程洛捻了捻衣服，一本正经地看着许翊。
　　“……”
　　其实这就是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裤子，看起来有点新，大概许翊没怎么穿过，所以才给程洛暂时穿着，可程洛就是嘴巴欠，非要来上一句。

　　“大概是人丑吧。”许翊忍不住怼了一句，“对了，洗手间有吹风机，记得把头发吹干。”
　　程洛拿起吹风机左看右看，他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个东西，在他的生活里，洗完头发之后很快就会自然干，所以是不需要吹风机的。
　　他拿在手上琢磨了半天，才把它按出风来，可它能吹了，程洛还是不会使，就拿在手上出风口对着脸吹，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一不小心把头发给卷进去了。
　　“啊——”

　　“怎么了？！”
　　许翊赶紧跑到洗手间，见程洛头发被缠住，忙不迭拔了电源，接过吹风机，“头发怎么卷进去了？你怎么样？”一边说一边查看他头发被卷进去的情况。
　　“还好……嘶——”这吹风机比一般的要重，很容易就扯到头皮。
　　“你先拿着，我去拿螺丝刀。”说完，许翊把吹风机递给程洛，转身去了客厅。
　　程洛站在洗手盆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头皮还在隐隐作痛，想到之前自己明明洗完头瞬间就干了，难道在这里没办法做到了？程洛眼睛一亮，对着镜子伸手做了个施法动作，却毫无反应。

　　幻术没用了。
　　程洛满是疑惑，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身体机能还发生了变化，到底是什么在影响着他，这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都不得而知。
　　很快，许翊找到螺丝刀回来，把吹风机给拆了，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里面的头发，生怕又扯到他头皮，造成二次伤害。

　　良久，许翊才完全把头发解开，只是被缠进去的头发变得有些许毛躁，没有之前那么顺滑有光泽，许翊抓起来摸了摸，“这下好了，这十几根头发成精了。”
　　随后许翊拿梳子给他把头发梳顺，又找出了一瓶护发精油给他抹上，这精油还是他妹妹许希之前在这儿住的时候留下的。他把吹风机重新插上电，慢慢给他吹干，边吹嘴里还边念叨着：“我说你之前没有用过吹风机吗？”

　　程洛眼眸低垂，一双狐狸样的眼睛顿时黯然失色，像被训的捣蛋鬼，默默说道：“没有。”
　　“没有跟我说我教你不就行了，自己捣鼓也不怕把头发给弄秃了。”
　　许翊实在是操心，程洛看着是个二十几岁的模样，竟然没有用过吹风机。
　　“以后你就像这样吹。”许翊边说边给他演示。
　　闻言，程洛才抬起眸子，从镜子里看他是怎么吹的。

　　之前给程洛解头发的时候花了不少时间，许翊没吹多久就干了，还没等把手里的吹风机放下，门铃响了。
　　许翊过去把门打开，是许希，手里还提着两大袋食物，“哥，叫我来干嘛呢？”
　　“你不是有钥匙吗？怎么不直接开门？”
　　“这不没带嘛。”许希进去把两大袋食物放到餐桌上，又一点一点分拣到冰箱里，“给你买了点吃的，怕你饿死。”
　　“没句好话，我又不经常做饭。”
　　“你劳累一点自己做个饭多省事儿，还更健康呢。”
　　“好好好，知道了，你明天要上班吗？”
　　“不用，怎么了？”
　　“有个事儿找你帮忙。”

　　许希把桌上的吃的全部放好，转过身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许翊，“什么事儿能难倒你？”
　　不等许翊回答，许希就看见他身后走过来一个男人，面容俊俏，嘴唇不染而朱，狐狸眼睛带着一丝媚色，长发束起垂在一侧胸前。
　　许希心里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藏了一个长发小美人，看不出来啊，哥，你竟然是这种人，啧啧啧。”

　　“我是哪种人？不要胡说。”许翊屈起手指弹了一下许希的头。
　　许希拍开他的手，顾不上疼不疼，抬手就往程洛那儿伸，“你好啊，我叫许希，希望的希，是他妹妹。”
　　程洛礼貌性地跟她握了个手，微笑着说道：“程洛。”
　　“明天你带他去买些衣服，你是女孩子应该比较懂。”说完，许翊就去拿了车钥匙。
　　“你不一起吗？这可是你的人，你要去哪儿？”

　　“再看吧，你吃饭了吗？我们正要去。”
　　“我倒是吃了，不过我刚跟你说了自己做。”
　　“我得去趟研究所拿个资料，你今天就在这儿睡吧，你的东西都还在房间里，没动过。”许翊一边换鞋一边说道，“程洛，走吧。”
　　“真是不省心。”
　　许希本来有些糟心，看见程洛出门时看了自己一眼，又立马挤出一个露八齿标准微笑，抬手挥了挥，“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