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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步 或许,我一 ...

  •   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房子,永久性的建築。我站在走廊上,順著欄桿向下望去,凌晨時分,就空蕩蕩的街道浸滿了暗色。黑色的倒影、深藍色的花叢、暗紫色的天空。幾段夜鶯的歌唱。是遠方燈塔促啓航的信號。一絲一絲,在樹下閃著光。火紅燎原,一直鋪到天邊。是清風吹過玉蘭花,花瓣片片凋零後的舞蹈。輕聲呢喃。遠方汽笛的嗚咽,拍遍欄桿。筆下想要描繪的是列車駛過、身影走路、夜半觀火。我叼著畫筆,不知從何開始。門口處的三層台階,我被牢牢關在這座堅硬的牢籠里,無論怎麼反復掙扎,都是籠中困獸。而我卻覺得,外面的人,才更像是被束縛不得掙扎的囚徒。花園裡的鬱金香和鳶尾花,也不過是,無聊世人在這單調世間的點綴。或許,我一直都是自負的活著,自負的看不起那些無聊、單調、不斷重復著的事情。固執地認為這世間所有事,都不該有任何重復。複製了別人的經驗和知識就等於重復了別人的人生。我和非我,就是無意義生活的總和。對於那些書本上的「捷徑」我覺得羞愧,在筆記本上一遍一遍地復刻著那些「定理」,就像是在四下無人的黑夜中,盜取了別人珠玉的小偷。我懷著一種不安的心情,看著台上的老師。他嘴角微笑的弧度讓我害怕,那是一種竊喜,是一種犯罪後僥倖逃脫的欣慰。被他高高捧起的講義,是他的戰利品。歡愉的炫耀。是生活中無數的重復,抹殺掉所有的存在。僅靠出售贓物過活。課後的起身還禮,讓我實在說不清該「禮」的到底是先生?還是小偷。所以每每不到還禮,我就藉口肚子疼匆匆逃走,似乎這樣,我就不算是「罪人」了。為了讓自己更加心安理得,就連小學課堂要翻閱的漢語字典,我都試著自己重新編纂,妄想重新歸納出一套新的語言體系。可是沈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忘卻了就世界本來就是一場永續重復的夢。今天的留言,就是以後的史歌。昨天發生的,今天也在發生著。我用已經掌握了的經驗去創造已經存在的東西。無意中,我還是陷入了重復的人生。在書店裡,無意中,我打開了一本新華字典,我才發現原來我才是廣場上的那只箜竹,被鞭子狠狠地抽打後,依然在原地轉圈。我頭暈目眩地放回那本更加完善的字典,淚流滿面地走回了家。收拾好所有的小說書籍,放在了床角的櫃子里。不聽、不看、不想,三位一體的封鎖了自己。空切的等待著我所期盼的意義——和生活毫無聯繫,被孤立的意義。為了得到最純粹的意義我掏空自己,倒掉之前一切的追尋,再忘記自己熱愛的文字。至此,我成了一具悲切的屍體,用本能遊蕩在人間。是手握畫筆的行屍走肉。機械地在畫布上塗抹著顏色,紅、黃、藍、白、紫。都是黑色,了無生趣。
      一天早晨下着微雨,我正在小楼前,望着一簇簇鲜花出神。身后却响起来脚步。再次见到他时,是父亲过世后的第五个月,他给了我一方墨,阳光下透着珍珠的光泽,描金的山像千万年前的星空,闪着细碎的微光;银色湖水倒影的是从五代十国穿越而来的宁静;岸边撑伞是女的婉转回眸是岁月温柔的定格;微垂的柳条荡起的是对往昔的追忆,反过来,末的另一面,刻着:十年如幸,一点如荼。果然。我渴望的每件事在他那里总能得到所谓的意义。可是,形式是内容的附庸,当表象学会了真诚的时候,一切的谎言都是实话。一切的真实都显得毫无建树。从幼年起,每天演出戏剧的我,熟知各种技法。我定定地看着他,带着崇拜和对渊博知识的渴望。
      「姜原,你送的東西她可喜歡了,對吧然然?」我的臉紅了,害怕招他討厭,害怕招一個我崇拜的人討厭。「然然,這些禮物你喜歡嗎?」他蹲下來,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揉擦。按理說從那時起我就應該知道一個大人對小孩子的友好是捏捏臉、摸摸頭。而不是揉揉肩膀。但是,手捧著寶貝的我,絲毫沒有察覺。
      那時我還有一個不體面的毛病,對自己越在乎的東西,表現的越虛偽:「嗯!謝謝你,姨服!」我想他也會像我喜歡他那樣喜歡我吧,我想我應該不會讓他感到討厭吧。於是我極不自然地鞠了一個躬。母親抓著稍稍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說:「然然,你姨服做古玩鑒賞,來上海是要工作的。即便白天在家也是很忙的,別老打擾他工作!」
      「好!」我鄭重地回答道。「不會的,我很喜歡小女孩的。」說著,他蹲下把手放在我脖子的位置,輕柔撫摸。
      果然他是喜歡我的!我紅了臉,為自己虛偽換來的真誠而羞愧,又為達到了目的而開心。懦弱如我,既沒有能力承擔別人對我的貶低,也無法完全享受別人對我的喜歡。我戰戰兢兢地過著「無聊」和「意義」之間的生活。我是沈默的自己,不言不語,喪失了情緒的表達。那時,我對姨夫的喜歡僅僅是對有趣的人的想要瞭解,絕沒有想要和他探索肢體極限的想法。在我以為的喜歡中,最親密的動作只是撫摸,卻不知道撫摸之下還有衝動。自認聰明的我不知他以為的「撫」絕不是「輕撫衣袖」,「摸」不是摸摸頭;不知他的衝動,不是對知識的好奇,而是對一個十三歲,還沒發育的小女孩的實體的貪圖,和精神的佔有。
      「①fu,你可以跟我講講這幅畫的故事嗎?」
      「你過來抱抱我作為代價,我就告訴你。」
      「①fu,我想知道是怎麼篆刻的。」
      「過來親親我就告訴你,不是親臉哦。親臉的籌碼可不夠我講給你聽的。」
      「①fu,①fu,那個瓶子是做什麼的?」
      「那你要过来,才能告訴你。」
      「①fu,①fu...」
      「座下来,再告訴你。」
      那時我非但未察覺這是在把我推向深淵,反而一有時間就泡在①fu的房間里。陽光翻進窗戶的午後;金色樹葉鋪滿庭院的秋天;暴雨如注的夏夜;玫瑰花開的春日:聽他講曹植與洛水女神的相遇;講吳道子在牆壁上亂塗亂畫;將年過八十的李唐在杭州擺地攤;講青銅器的盤龍紋;講敦煌佛學與輪轉王,等等...等等。那是①fu來我家的第一年,也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探究多少有些意義,不那麼招人討厭。卻沒想到那是我身陷囹圄的第一步。那時傻到可以的我,經常纏著他。而南齊磚刻的飛天紋;碑刻臨帖的黑色石板;唐代蜜縣的瓷枕,在房間一角默默地搖著頭。
      “然然,妈妈有事出去一下,去姑姑那里送个东西,晚上会在姑姑家留宿。你要不别跟妈妈一起去了,你去那儿也不说话。”妈妈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整理着她的发髻。摆在一角的桂花酿在诉说着新年的宁静。
      「不去了,我想呆在家裡畫畫。」現在的我只能喜歡畫畫。喜歡那些顏色在調色板上隨便翻個身就是嶄新的天地。無法重復。我常常可以對著顏色看很久,那些顏色無法盜取別人的人生,每一次調和都是嶄新的自己。我喜歡那些顏色不管多麼混亂,只要用刮刀刮掉,用水洗掉,就可以從頭開始。「那好,明天就除夕了姨夫今天很有時間。」媽媽放下手裡的那串珍珠項鍊,轉過頭,看著我說:「媽媽今天特地問過他了,你去找他玩吧。」媽媽從衣櫃里拿出一條披肩搭在身上,指著桌上的那些照片說:「我走了,等會兒你把照片拿給姜原」我看著她光潔的發髻,輕輕道了一聲:「媽媽再見」。她肩頭飄散著淡淡的桂花香。輕盈的,易碎的桂花,彷彿現在還在開著。就在她轉身的某一刻,細弱的小花落了滿地。窸窸窣窣。破碎的流水聲,打散了,擾亂了,別樣的青春。我拿著照片,推開了他的房門。
      「是然然嗎?」我抱著照片,輕叩著門扉「是的!我來請教什麼是青綠山水。」
      「還有別的問題嗎?」
      「還有,什麼是小寫意。」
      「這些都是中國話的知識啊,還有別的嗎?」
      這段對話發生的時候我和他僅隔就一扇門,是鬼門關的門;是呈遞式起調過門的門;門裡的他「巧舌如簧」門外的我「對答如流」。像是我早就見色起意後的約定俗成。站在門外的我不甘示弱,咬著下唇想要扳回一局「還有,還有,青銅器是怎麼製作的;西方的壁畫和我們的畫像磚是一回事嗎;中國的建築都是木頭的嗎,為什麼要在門前放兩個石獅子...」門裡的人帶著笑意回答道:「這麼多啊,那我可是要重新考慮該用什麼條件交換了。」
      「交換了就告訴我嗎?」我靠在他門邊的牆上,像急不可耐的歌妓,一樣低著頭思索著我想要的答案。現在想來,這「意義」明明該叫「目的」,可是學藝不精的人,只能好奇這種事物的表象。混亂的過活。
      「當然了,我不是一直都很講信用嗎?」沈默地我回想著,努力記起和他交換的每一個片段「好呀,可是我要用什麼來交換呢?」
      從秦漢的青銅器開始,邁向南北朝的壁石雕刻。唐宮的霓裳羽衣,宋時的超凡靈逸。走過元代的琳琅珠玉,再到明清的瓷器琉璃。是唐宋元明清,我一步步邁入深淵的見證:
      他攔腰抱起我,我驚愕地發現原來我和他是不一樣的。原來他力氣這麼大,大到我掙脫不開;原來撫摸不是示好;原來他淵博的不只是知識。他俯看著我說出命令的话语,态度坚决。光影灼灼,散下一片黑暗,海平面上遠揚帆船的桅桿,風雨欲來時,萬千斜雨寒。可他看著我的眼睛,又是那麼鎮定。視覺觀感上的那個人,他的上半身是人,相觸之下的那部分卻又獨立於人之外。那我呢?我的官能一點一點減弱,窗外的一切聲音,像是默片電影里慢放的畫面。我和非我,在那一瞬間似乎都被風搖散了。只記得張著嘴,不知道是否該算驚訝。掙扎中我多想喊叫一聲,卻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兩聲嗚咽從喉管里擠出。成年人的規則,沒有說不,就是默許。
      窗外的柏樹被風吹動,一聳一聳,驚落了一地的唐宋古畫;撞翻了青銅篆刻;推倒了石雕經筒。
      身體的不適感讓我想要掙扎,可是「非我」又飄向了雲朵:她向我揮揮手,說了一聲再見。我看到玻璃反光中的自己,在戰慄,在流淚。伸手想要抓住些什麼,但是除了他的頭髮和他蕩起的空氣什麼都抓不到。我閉上眼睛,想要忘掉正在發生的一切。可是黑暗中一切的感知卻又被放大,我怕的並不是疼,而是疼痛所帶來的清醒。以及除了疼痛以外不該有的感知。睜開眼睛,我看到他那雙變得火熱的雙眸,慾望點燃靈魂後焚燒殆盡的肉體正在望著我,是想邀請我共赴那一場盛會。可是,被疼痛感侵襲的我,選擇只看到表象。只感受實體:他的臉在我面前晃動,像是在坐船,風吹來,奇怪,我也在船上嗎?風散去。是我喜歡的藍色睡衣被撕壞了嗎?剛剛飛走的是我的小熊發卡嗎?葉擺動。被甩出去的是《八十七神仙卷》得仿貼嗎?光灑下。這房間的屋頂是湖藍加墨綠調出來的嗎?影拉長。頭頂上琉璃燈怎麼像是雕花銅鏡背面的曼陀羅紋?雨飄搖。雲傾覆。是一雙粗糙的手,放在耳邊。鏡子里的我在哭喊嗎?水難收。在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我在被他侵犯。被他的雙手拖進千年文明的污垢里。被他晃倒在古色斑斕的畫軸里。被他攪拌在走筆龍蛇的書法篆刻里。我卻深深陷落在他的扭曲的世界觀里,無法察覺,不能掙脫,唯有墜跌。
      我和他在那間鋪滿胡桃木的房間里,我們座在椅子上,互訴衷腸。他從冰箱里拿出一顆蘋果,一塊一塊的削好,放在棗紅色的瓷碗里,扎好牙簽遞給我。然後又從床頭左邊的抽屜里拿出一支煙,格外深情的吮吸著。他看了一眼橘粉色的煙尾,又看了一眼正在吃蘋果的我。熄滅了煙,與我共食一顆蜜果,香煙白色的霧氣化成了一朵雲。我想痛苦如果有形狀,也會是一朵雲吧。
      「可是這樣感覺不太對啊。」躺在床上的他吞吐著,我不知何所在,我們像是兩只動物,本能的快樂滿足後,對什麼都格外懈怠「沒什麼不對,交換而已,我告訴你想要知道的知識。是你要求交換的,我比他們對你都好吧」。是啊,爸爸媽媽總是懶得跟我說話,現在想想,那些所謂的大人都不喜歡被人挑戰權威。特別討厭一個總是問問題的小孩。他在坐起來伸了一個懶腰,帶著鼻音說:「學習自古都是從痛苦中得來的,得到了就好。」我從他旁邊起來,撿起地上的衣物,整理好自己,卻不知道該怎麼走出這間房,耶路撒冷的大馬士革門,我是不是也被放逐了?
      明明感覺不對,但是卻沒人討論,害怕與人交朋友,就封閉了觀能,我的生活只有父母。可父親在世的時候跟他說什麼,無論任何事情,最後都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我錯了。常常犯錯的我哪配和不會出錯的小朋友一起玩耍。他過世後,母親也變得更加淡漠,沒有喜悲。也成了一尊佛。再也沒有人組織過我和小朋友放風箏和郊遊了,而別人邀請我的郊遊,或叫夏令營。我一次都沒去過,因為母親說那是無用社交。說我帶著小說會被那些小朋友嘲笑,會被老師說不合群。我只是機械的活著,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期待著第一步就已經離去的自己給我一些指引。在這個用畫筆和文字堆砌起來的世界里,每天接觸最多的人就是①fu。對於一個只認識字,只看表象的人來說,只要告訴她看似合理的理由她就會相信。至於我會不會告訴别个人,他根本就不擔心。不然在第一次相擁的時候,就會被發現。我被扔進一口深不見底的井里,繼續過著重復的生活。圈圈繞繞。一天,一夜,一年,沒有什麼差別。方寸之間,我找不到任何意義,能相信的也只有他。數不清的日日夜夜,算不清的骯髒交易。他淵博的知識通過另一種途徑塞進了我的腦子里。
      像往年一樣媽媽又去了姑姑家,我躺在地板上一件一件穿著衣物,假裝隨意地問道他:「這不對吧。我聽到學校有人談論,說這是愛人之間才會做的事。」他拉長胳膊,捲曲著身子,伸著懶腰:「他們說的不對哦,他們才看幾本書,上過幾回課。這種事是交易,我有自己愛的人,你也會有」。原來知識也可以成為一種手段,一種便捷的工具。就像他耳朵上對那副金邊眼鏡一樣,由他取之用之。窗外的禮炮,煙花,一束一束的火紅。憑欄眺望。他整理好衣物,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一切都彷彿是一場夢。他站起來,走到書架的鏡子前。穿過室內昏暗的光線,我越過他筆直的肩背,看著鏡子里他淡漠的面容想:「原來學會直立行走,是從遺忘開始的」。
      他指著書架上的器物說:「你看到我書架上擺著的那個青銅盤那麼,那是西周時候的青銅器。比西周更早的是商朝,估計你們課文上已經講過了?」站在我面前的人那樣從容不迫。舉止優雅到,和剛才的他判若兩人。我說不上哪裡不對,但是又覺得全然合理。「那個時候,我們的祖先就是像我們這樣‘以物易物’的。只不過,你換取的是知識,所以交換的方式不太一樣」橙紅色的光線灑在斑駁的器物上,他以為我是驚訝於青銅器的美麗,哪知我是被夕陽刺痛了雙眼。
      人一旦被外力,從內部打破,表面越完美,越無瑕,內里就越殘破,越骯髒。割裂。我的人生第一次有了秘密,誰也不能說的秘密。我越發的像只老鼠,藏匿在人群中。我開始故意被老師留下來補課,故意強迫自己在畫室多待一段時間。待到整座城市亮起晚燈,再慢吞吞地回到家裡。外界的吵鬧,總好過內心深處的怒吼。
      風捲起金黃的樹葉,踩在腳下的是,喀嚓,喀嚓,的聲響。破碎。白色欄桿上雨滴的痕跡,青石板路面光潔的像一面鏡子,穿過靜安寺後面的禮佛街,小時候聽姥姥說,人在這裡走過就能得到福祉,心懷所念都會實現。那時我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巴望什麼,不過是不想回家的孩子,在一條小的只能一人通行的路上,默默地自言自語著那個無人訴說的秘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是誰的回響嗎?我來不及分辨,一雙手抓緊了我的書包。我回頭眺望,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同樣的慾望在一個不同的人的體內蒸騰。同一種實體,不一樣的苦澀。从他拉着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沒有害怕。只有好奇。好奇,這是一種其他的,有別於我所見過的那個唯一嗎?我也沒有哭喊,沒有反抗,沒有掙扎。平靜的像是另一個我。只是,面無表情地淚流滿面。這就是福祉嗎?哭泣就是感懷嗎?身後外牆的寺院裡飄來幾聲沈靜的交談。我起身奮力地奔跑。興奮和恐慌,生理和心理的共同作用,這是什麼。是愛嗎?我來不及思考,只是用力地跑著。像是《聊齋》里的妖女,吸乾人的精氣,被發現後落荒而逃。那時,我實在想不通,妖女怎麼會练就这种武功招式,過了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書里所描繪的「採陽」也是一種凌辱,是男性為主導的社會,對女性的價值最悲哀的意想。就像學校里的男生總會把這當天分。
      可是這樣的事,就像《聊齋》里寫的那樣,以身相許,應該先是一個女子愛上了一個男子。或者同情他的遭遇。似乎只有這樣那種酸澀的滋味,才會更合理,才算站得住腳。可是,不是出於愛,還能出於什麼呢?我推理和換算的結果是愛。可是這種愛,就像姜原說的那樣,我和姨夫是帶著目的的「交換」。而書中的文字卻告訴我,不存粹的東西和情感不能被稱為「愛」。而且,摻雜了目的的人會灰飛煙滅。變成他煙灰缸里的粉塵。
      窗外的紅霞,漸漸退了色。我揣著答錯的試題,小心翼翼的向他求證正確答案:「①fu,我該愛你嗎?」多像個得了絕症的病人,心存僥倖的問醫生自己生還的可能。「你該愛我在月光下裹著棉被告訴你的知識,勝過愛我這個人。愛我們朝夕相處時,豐盈你頭腦的古玩字畫。勝過我們侵染的時間。愛我拉著你的手,在玉石上,烙下你名字時的莊重。勝過撫摸過你的臉頰的,我的手。」
      他說的嚴肅誠懇,誠懇到像是我的過錯,連假設我愛他都是錯。這麼冠冕堂皇的話,沒有直接否定,也沒說可以。可是...可是,如果我信仰文字、愛歷史、更忠誠於文明,就等於要愛他的一部分。那另一部分呢,恨是恨不起來的。
      即便在我知道這是不良的引誘以後,更多的是震驚和對自己的厭煩,以及羞愧,苛責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愚鈍。在他到來之前,我的心始終就像是個沙漏,翻來覆去。裡面裝滿了父親的苛責和母親的冷落,還有無數次想要探究,卻從未說起的緣由。《三字經》和《弟子規》,我先是學會了怎麼自省。《樂府》和《詩經》只教授了什麼是愛。我恨的從來都是那種性格孤僻,不愛言語,沒有朋友,想法奇特的自己。而不是他。反為他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中,而感動不已。是他帶來的那些字畫珍寶、篆刻竹簡、青銅玉瓷,讓我感到生命的充盈,在茫茫黑暗的海面上,漂久了的人會渴望溫暖。哪怕是虛假的,一閃即逝的也好過從未見過光亮。
      「那我要是愛你呢?」我想試著掬水月在手。他擺了擺手,揮散水月「那我們就不會再見面了,我會連同這一屋子的古玩一起沈入海底的。我們說好這是交易的,從我成為你鄰居時就說好的。然然忘了嗎?要說話不算數嗎?」他定定地看著我,帶著看似痛苦的表情和前所未有的堅定。像是在對一個病人說,回家吧這裡沒有辦法了。新年禮炮的轟鳴,所有人都在歡慶著新春,唯有我,被留在了昨天。「消失?這算什麼,怎麼看都是我的錯。」我撇著嘴說道:「沒有忘。我只是很困惑。想要瞭解清楚我們這樣算不算愛而已。」是不是只要遺忘得夠快,痛苦就永遠追不上來。一年了。每次結束後,他總能迅速地平靜下來。或者是說表演鎮定。人在得到了語言之後,無聲的似乎總是比喧鬧的更有力量。他沈默的注視著我,良久開口說:「然然,今天你先回自己房間吧,好好冷靜一下,想想我說的話。並且牢記,這種荒唐的問題我也只回答一次。如果再問,我就不再教你任何東西了。」我看著他站在窗前的人拿起一截竹簡細細品讀。一片灰色的陰影,落在指尖。
      棕紅色的格子布簾換成了紗簾,木質的窗格菱形條紋,發出吱呀呀的聲音。是拼命對抗著時間的戰士的怒吼。風吹過來遠方江河湖海的水珠,停在我面前。這次第,深深淺淺的墨痕說著:長日近,遠山青。呼呼作響的風扇、桌前的冰塊、切好的西瓜,都不及眼前那幅「朱顏粉黛」。輕拈著我的手指,講著「吳帶當風,曹衣出水」。畫卷臨本上的每一頓,悠揚。是心跳的每一拍,唇齒交合。齷齪。扭曲的。面無表情的平靜。流入鑽出的是思緒嗎。被神經緊緊抓住的該是某個物品,或者某個零件嗎。開始前,結束後,又有什麼分別呢?所見未見,我將具體的動詞永遠含在口中,含淚咽下。再將不願意看見的事件抽離成一種精神,藏在體內,任它隨意攪動。將實質和思維割裂。唯有這樣,我的痛苦,才不再是無法承受的苦難。翻來覆去間,白色,無色的污濁,是一片尼古丁的煙絲,飄到面前,將一朵輕到毫無質量的雲,覆上眉眼。風動停止處,愁雲散去時。
      我抱著自己,聽著浴室里的流水聲,像是一塊晶瑩的玻璃,掉落在我裡面。碎裂。回想著他的表情,那是快樂嗎,我該隨他一起快樂嗎。我不知道。收拾好自己後,我重看那幅《洛神賦圖》,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清淡的墨色,我卻想要流淚。桌前的冰塊化成了一盆清水。果盤里的那些西瓜,拌著白色的酸奶。終於,挨到了夏。
      我看了一眼門口浴室的位置,輕輕旋轉門把手,默默離開。身後傳來一聲巨響,茶几上的那只景泰藍瓷瓶,被狠狠地拍在地上。
      「你們沒有良心,這怎麼說也是你們家的孩子。我這次來就是想要個說法,要不把他留下來,要不就給錢」一位身穿花衣的女人,應該叫婦女更為恰當。領著一個幾歲大的小男孩衝著母親激動的叫喊。「都是你們說的,我先問問你,當初他死在這孩子母親的枕邊時,我該向誰追究?」墨綠色的皮質沙發上,母親緊握著拳頭,神色淡然地緩緩說道:「他是愛玩的,你以為你們是第一個找來的嗎?即便是他還活著,我也決不會讓他拿家裡的錢去養別人的孩子」。我看著滿地的瓷片,那是母親生日時外公送來的古董,尖尖的稜角十分我卻想要踩上去。孩子?他們在談論誰啊?誰的孩子?我伏在二層的樓梯扶手上,和中庭那找一大水晶燈一起,靜靜地聽著,不敢作聲。
      「那是你男人的錯,和這小孩有什麼關係。再說作孽的是大人,這孩子是無辜啊。我年紀大了,他還小,我也不求什麼。將來我要有個萬一,你們還能眼睜睜看著這孩子餓死嗎。」老婦人拉著咿呀學語的小男孩,時而聲淚俱下,時而平靜懇求。原來...是父親啊。我拉開門,靜靜地走回屋裡。比起得知真相,更讓我感到驚訝的是人的情緒為什麼可以這麼迅速的轉換,憤怒和悲傷之間的連接,難道也是一扇門嗎?
      「姜原①fu,你說父親他也是在交換嗎。他的交換條件是什麼呢?」他一手拿著毛巾擦著頭,一手指著門口的方向說:「然然,你看到樓下的那個小男孩了嗎?他是你弟弟哦,你爸爸用他的生換了小男孩的生,很偉大」。
      「但是有人找來,說那是父親的錯。我是不是也做錯了呢?」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向門口望去。紛亂的爭吵聲讓我感到不安。他打開房間門,朝外望了一眼後,又迅速地關上說:「是他們不理解,不理解你得到你想要的知識的快樂。同時他們也不明白,交換是獲得快樂的一種途徑。你因為思想而愉悅,我因為告訴你知識,得到了交換而歡樂。這些,他們沒試過就永遠不會明白」。我坐在椅子上,低頭咬著指甲:既然不純粹、不美好就不是愛情,可是那會是什麼呢。萬般無奈下,我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答案。只剩下「交易」這個看似正確的解讀。欣然接受。
      「然然,你爸爸的錯不是因為交換。而是因為意外過世給別人造成了負擔,那才是他的不對。」他沉靜的眼眸看著我,用手掌輕拍著我的後背。波瀾不驚的眼眸,那麼會騙人,那麼會玩文字遊戲。把我繞的信以為真。
      我常想,這世間的定義和理論也許根本不可靠。就像父親的書房裡放置著的禮佛用具一樣,這是一種安慰。可是身在其中的人,卻也只能相信。時間對我的精神早已起不了任何作用了,我時常感覺不到自己存在。唯有身體上的變化,還在提醒。著我活了一年又一年。月信的造訪,倒成了我和他共同關注的事。唯有那短暫的三五天,我們的關係才算得上是真正傳道解惑的師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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