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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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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未退,南方的风吹到了北边,是刺骨的冷。
路上的行人不多,车倒是堵了个十成十,芦稚落烦躁地“啧”了一声,抓起手机,泄愤一般戳着屏幕。
周赴渺贴心地提醒她:“前面车开了。”
芦稚落斜着眼睛轻飘飘瞟她一眼,不耐烦地放下手机,一脚油门后又是一脚刹车,差点和前面车屁股来个亲密接触,手机上的挂坠打着座椅,一阵丁零当啷的响。
周赴渺眨眨眼,把一口气憋回去,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短短几个小时的路程,她已经彻底被芦稚落稀烂的开车技术所折服。周赴渺咬牙,她发誓,要不是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她一定要装样子进医院开个脑震荡诊断书来大讹一笔芦稚落可怜的工资。
虽然连车里的空气都能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过这次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说一句话,尴尬悄悄蔓延:芦稚落依旧对她的手机情有独钟,一刻不停地敲敲打打,周赴渺打开车窗透气,把手撑在脸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在堵了也不是很久,随着一声声鸣笛,正红色的奥迪平稳地驶上了高速。
咔。芦稚落把车停在了马路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此时夕阳已经快下山了,而芦家村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你上哪去?”一直闭目养神的周赴渺冷不丁开口。
芦稚落被吓得一愣,随即又恢复了她一贯的懒散劲:“去超市,买点东西给老爸。”这是她自上车以来的第一句话。
见周赴渺收回了探究的视线,芦稚落突然有一种怪异感,她想要再嘴炮两句,于是把关了一半的车门又开回来,挑了挑眉,说:“怎么?我走了你紧张什么,难道不应该是我担心你把车开走了留我一个人饿死在这吗?”
周赴渺根本没看一眼,她揉揉太阳穴,无可奈何道:“落落,别闹了。”
芦稚落瞬间急了,就像被摁了开关的猫:“别叫我这个名字!还有,别再拿我当小屁孩哄了周赴渺!”
车门被甩上了。周赴渺的眉头拧成一团,看着芦稚落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进了拐角处的一家年货店,她的视线才收回来,叹了口气,把一些道不明的情绪藏进眼中深处。
说实在的,周赴渺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比她小了三岁的,名义上的妹妹为什么如此不待见自己,也从未给自己的母亲——亦是她的母亲一点好脸色,从踏入这个家的第一天开始,芦稚落几乎没怎么跟她们母女俩怎么讲过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施舍过几个,完全不像芦德雄介绍的什么开朗,活泼,热情。
直到长大了工作了赚钱了,她们俩的交集才慢慢变多,芦德雄秉持着“维系姐妹之间良好关系”的精神,让考了驾照也买了车的芦稚落每年接送姐姐回家过年;对于这点,周赴渺表示随意,但是芦小公主的反应很大;那天傍晚,小公主把她书桌上几乎所有的书全抡到了地板上,一个人跑回房间里,任凭芦德雄怎么拍门叫骂都没有一点动静;而周赴渺静静地站在书桌前面,久违的感到了头痛。
夕阳的橙光晕开来,铺在凌乱的书桌上,周赴渺愣愣地看着,过了一会就笑了出来。
芦德雄进来安慰她,而周赴渺只是淡淡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收拾一下就没事了,然后在吴桂芳的注视下,把整理了两个晚上的资料从地上捡起来,揉成一团废纸,扔进了垃圾桶,之后将桌子上她喝剩的,芦稚落未打翻的咖啡倒了进去——尽管那些可怜的纸张并没有染上污渍,只是稍微皱了一点而已。
想到这里,周赴渺不禁笑了出来,她的好妹妹永远只会大喊大叫,完全没留心眼,就这样用最原始的方式,天真又残忍的把她们母女俩隔在了芦家之外。
“啊!你TM的在干什么!信不信老娘打断你的咸猪手!”
贴着红纸的店面里传来了一声比炮竹还响的怒吼,周赴渺见是芦稚落进的店,立马拉开车门,下车之前还不忘把钥匙拔了揣兜里。
“怎么了?”周赴渺赶到店里的时候,正遇上芦稚落在店里边作威作福。她手中高扬起一块不知道放在哪里垫桌脚的砖块,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准备往一个中年男人的脑袋上砸。
“落落!”周赴渺冲上前去把芦稚落拉开,“你干什么?要出人命的!”
“哈?周赴渺?你管我!”芦稚落被周赴渺这么一拉,踉跄推后两步,手里的砖块落了地,重重砸在脚边,扬起一阵红尘。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周赴渺把眉头拧的死紧,盯的芦稚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这个神经病摸我屁股!”她的脸涨的通红,指着中年老板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很响,店外的行人都纷纷侧目看过来,还有人想拍下来,却被一只手挡了下来。
“别拍。”周赴渺挡住镜头,遣散人群,“没什么好看的,大家都散了吧。”
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的走掉了,周赴渺走回店内,看看坐在地上像个河豚一样的芦稚落,又看看那个在旁边一个不停道着歉的老板,问:“你摸她?”
老板更慌了,他哆哆嗦嗦地辩解:“没有…不是…我那是不小心碰到……”
“放屁!”芦稚落恶狠狠地抬起头,“你他妈的还敢瞎说?”周赴渺看她又要发作,赶忙打断:“好,既然你说没摸,那就麻烦把店里监控给一下,如果你不愿意,那只能证明你心虚,可以吗?”
老板走进柜台后,摆弄着电脑,等了五分钟后,他磨磨唧唧地走出来,手上拿着五千块钱:“我承认我确实摸了她一下……这些给你们,能不能…不报警?”
芦稚落一副吃了屎的表情,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周赴渺随手接过钱,扔在了柜台上,掏出手机播了110。
回到车上,芦稚落还是瘪着嘴,她把视线从滴呜滴呜开走的警车上移下来,问周赴渺:“你干什么要过来帮我?”
周赴渺正在往芦稚落的钱包里塞钱,闻言只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我为什么不帮你?”
“我早上才骂了你,我以为你不会管的。”
周赴渺叹了口气,把塞满钱的钱包递给芦稚落,语气满是无奈:“我不是那种喜欢落井下石的人,你是我妹妹,被人欺负了我难道不管吗,这是原则问题,换作别人我也会管的。”
芦稚落不讲话了,两人默契地换了位置,周赴渺调了下椅背,瞟了一眼还在撑着下巴看窗外的芦稚落,踩下油门。
等进了村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晚上了,芦稚落和周赴渺拎着两个行李箱和给爸妈亲戚送的礼物,艰难地跨过一片泥地走到了家。
刚进门,围着围裙的爸爸就迎了上来:“诶呦,女儿啊,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和你们妈妈啊可是整天念叨着你们俩呢!”
周赴渺贴心地把芦德雄未关的火给旋灭了,“爸,再烧要糊了。”
芦德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爸这也是为数不多下厨,就是想迎接一下你们,我多练练,多练练哈。”
芦稚落最不愿意看他们俩父女相亲相爱的画面,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板一点也不隔音,周赴渺的声音依旧清晰:“爸,您别那么累了,下次让我妈来吧。”
妈?芦稚落厌恶地皱眉,就是那个害了我妈的女人?真是搞笑,一想到待会还要和她一起吃饭就恶心,老爸也是个眼瞎的,找谁不好偏偏找那个女人……想着想着,芦稚落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听见开门的声音才被吓醒。
门边站着周赴渺,她手上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起来像是新买的,见芦稚落醒了,她只好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
“干什么?”芦稚落问。
“给你拿外套,怕你这么睡觉着凉了。”回答的倒是坦荡,芦稚落蹭地一下站起来,略过了周赴渺:“走吧,去吃饭。”周赴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关上房门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年夜饭很丰盛,还没下楼,芦稚落就闻到了香味,芦德雄在厨房间忙活着最后一道菜,一个短发波浪卷的女人在摆筷子,周赴渺上前帮忙,发现多了两对碗筷,她问:“妈,家里还要来客人?”那女人回答:“是啊,你小叔一家子还要过来,待会见了人就叫啊。”
周赴渺点点头,又去帮忙擦灶台,芦稚落就像个大爷一样坐在位置上,也没人敢管她。
女人凑过来给芦稚落倒饮料,芦稚落看了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女人的脸色明显好起来,不再像刚见到芦稚落那样拘谨和瑟缩。
她就是芦稚落口中的“那个女人”,名字叫吴桂芳,之前在一家大公司工作,不知道怎么想的,后来辞职了,嫁给芦德雄当了全职主妇,从此归于尘世中深度体验乡下生活,芦稚落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这个女人每天费尽心思讨好她,不知道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
敲门声在这时候响起,吴桂芳去泡茶了,芦德雄和周赴渺还没演完他们的父女情深,芦稚落只好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清瘦高挑的男生,裹着大一号的黑色棉服,脸上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看不出原来是个什么样的发型,他抿着嘴,向芦稚落递去一袋水果,“你…你好,打扰了…”
“嗯,进来吧。”芦稚落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没那么咄咄逼人,她让出一条缝,见后面没人,便问道:“叔叔阿姨呢?没来吗?”
“啊…他们在停车,让我先过来。”男生小心翼翼地踏进家门,带着他身上的风雪一起涌进来。
芦稚落点点头,关上门,带着他走到餐桌旁,“坐吧。”她说。男生乖巧的坐下了,芦稚落也坐了回去,开始啪嗒啪嗒玩手机,再没理会过男生。
吴桂芳开始和男生聊起家常,周赴渺没看他几眼,去厕所洗手,很快芦德雄也加入了家常里短的聊天阵列,“这么帅一小伙,有没有女朋友啊?”芦德雄笑呵呵地要去搭男生的肩膀,眼看男生已经尴尬到不行了,门外终于响起了敲门声。
“来咯!”芦德雄刚开门,一阵刺耳的嘈杂声就充斥在了房间内部。
“诶呦,今年可算来啦!去年叫你你还说有事,怎么,股票跌啦!哈哈哈哈”
“哪有哪有,这不是今年就来了嘛!诺,儿子都带来了,给你看看啊哈哈哈哈”
“……”
火热朝天的气氛总算给这个寡言少语的家增添了一丝年味,大人们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小辈们要么躲在厕所装聋,要么打游戏,要么扣手指甲,三个人恨不得变成鹌鹑缩起来,或者现在就逃出去喝西北风喝饱再回来。
年夜饭在这样诡异又温馨的氛围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