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什么砖》阿木图

1、离别 若教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穆捷没有白头，但内心已经白头，19岁仿佛变成了90岁，生活的意义在此时变得虚无缥缈。母亲离开得很安详，在八月一个普通的清晨，穆捷起来准备早餐，发现母亲没有起，向来醒的很早的母亲今天却酣睡了起来，穆捷踮着脚前去查看，那是永生难忘的一眼，他觉得母亲变了模样，是生死别离的模样。穆捷无法接受母亲这样离去，因为有好多话还没有诉说，好多事还没有和母亲一起做，永别的相视定格在昨晚母子二人关于大学的憧憬，关于未来的讨论。但与此同时穆捷也开始理解母亲这样的离去，在睡梦中没有痛苦，不再受病痛的折磨，这莫不过也是母亲前世修来的一种福气吧。
　　穆捷是家里的老二，还有一个姐姐大他七岁，已经在镇子上结婚生子，是典型没有上过大学的农村女孩，早早结婚，相夫教子。穆捷的父亲是在他高二哪年死于意外，那天晚上穆捷的父亲从渔港准备骑摩托车回家，和拉鱼的卡车相撞。对于父亲，穆捷对他的情感很是复杂，爱恨交织，可能狠更多吧，穆捷的父亲在穆捷有记忆开始就是一个爱抽烟、爱喝酒、爱赌博的形象，在家里所有的事情都要母亲伺候，而且动不动就对母亲破口大骂、拳脚相对，护着母亲的穆捷也不会幸免。穆捷的父亲对穆捷的生活学习几乎毫不关心，只有穆捷每次都拿着前几名的成绩回家时他便会和周围的人吹嘘自己的儿子遗传自己聪明的基因，从小学习就好。但当穆捷做的事情不符合他的心意时，他就会严厉次责穆捷，在这种恐怖的氛围内成长的穆捷胆子很小，初三之前，他甚至连鞭炮都不敢放。父亲离开之前，穆捷对父亲心中只有恨，离开之后穆捷思考了良久，他在墓前仍然感谢了父亲，至少穆捷可以上学，不怕风雨。穆捷的父亲常和别人说自己赚钱攒钱都是为了给穆捷娶媳妇、生孙子，这个愿望恐怕是实现不了了，幸好他不用在世上去纠结这个问题。穆捷还要感谢父亲给他留下一笔赔偿，不至于让他们母子二人穷困潦倒，穆捷父亲工作的渔船是他的老东家，不仅赔了货车的保险钱还多给一些补偿，船主说父亲干活最卖力气，船上新来的员工都是他来带，这么多年一直跟着船主出海，多给一些补偿是应该的。这也是穆捷难以理解的，在很多人口中，父亲是个即热情又勤快的好人，可在家中穆捷却认为他是一个即懒惰又冷血的坏人，为什么他把最差的一面都留给了自己最亲近的家人。人们多说无能的男人才会打骂妻儿，可父亲是无能的人吗，在渔船上他是人们敬重的老伙计，在家里却吐槽母亲没能帮助他实现发财的美梦，可能是他不甘于那艘小小的渔船吧，但却没有勇气和能力改变。
　　穆捷的母亲是个很软弱的人，自从生了穆捷以后就再也没有出去工作，成为专职的家庭主妇，逐渐失去了工作的能力。有一次穆捷的父亲又对母亲大打出手，他和母亲躲到邻居家，他问母亲为什么不离婚，他母亲说这是她的命，离了婚也没有能力照顾他们姐弟二人。穆捷劝母亲等自己长大就和父亲离婚，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任人摆布。父亲离开后，穆捷觉得生活变得轻松，他坚信等自己毕业工作后，会给母亲和自己创造更好的生活，学习也更加努力，可惜好景不长，在穆捷高三的时候，母亲查出了乳腺癌。手术、化疗，为期半年多的治疗也没有阻挡病情转移的脚步，高考结束后，穆捷选择了本省的一所985大学，他想着回家照顾母亲能方便一些，为姐姐减轻他外出上学时的压力。可惜母亲没能跟他去看看大学的校园风光，更无法享受她所谓穆捷工作赚钱后的好日子。穆捷没有将母亲和父亲葬在一起，选择海葬，正好他大学所在的城市也有海，想母亲的时候可以随时看望她，他希望母亲下辈子要为自己而活，要有勇气去改变自己的世界，像浩瀚的大海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无限的可能。
　　选择给母亲海葬是母亲火化后一个星期才决定的，当时村子里的人们都说按照习俗母亲应该和父亲葬在一起，但穆捷并不想，他觉得他的父母不应该再做夫妻，姐姐也尊重穆捷的想法，所以就没有立刻将骨灰安葬。母亲刚去那几天，穆捷真觉得自己的天塌了，悲伤、痛苦、迷茫交织在他身体中，也无法和其他人沟通母亲的安葬问题。穆捷独自坐在台阶上眺望远方，绿油油的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姐姐带着外甥坐到他身边对他说：“穆捷，你小的时候，爸很重男轻女，要我去给你买雪糕，因为去晚了，便踢了我一脚，我觉得恨，可我向来又老实又不够聪明，我没办法改变，我长大了去他介绍的地方打工，因为出错给他丢了脸面，他叫我不要回家，可我赚了钱忍忍就过去了，但仍然恨。后来我遇见了你姐夫，结了婚有了自己的生活，我觉得自己变得很幸福，我甚至开始忘记以前那些恨，我有了你外甥，我的生活好像更加有目标了，我要照顾好他，给他美好的童年。穆捷你学习那么好，读过那么多书，你肯定更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像妈说的，这是你的命，可你的命一会更加的精彩，你聪明、帅气，更美好的事物值得你去拥有，你必须去探索自己的未知世界”。穆捷觉得姐姐把自己毕生的才华都用在这段话上，他想了想，自己的确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过，很多美丽的景色也未曾浏览，和他的很多同学比起来，他是多么的平凡、落后、自卑、朴素，他之前努力学习是想给母亲创造更好的生活，但现如今他不需要了，但他需要为自己而奋斗，人生而平等，可事实是大部分人都是不平等的，凭什么别人就能拥有穆捷曾经羡慕的美好生活，穆捷也要拥有，在这个无牵无挂的人世间，穆捷更要为自己而活，更应该放开手脚大胆的去活着，穆捷想到了一句英文：nothing to lose。
　　重新振作起来的穆捷选择让母亲海葬，姐姐也很支持穆捷的意见，母亲的一生禁锢在这个家中，没有看过远方的风景，穆捷希望母亲也能放开手脚，像鱼一样游遍四方，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