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六十四》张之歙

33、城堡的尽头

　　1

　　“你要干什么！”

　　控制室内回荡着司农的怒吼声，毕竟对于这间偌大的控制室来说，三个人实在是太少了。

　　史泽尔一边操作着显示屏，一边头也不抬地似笑非笑地说：“你越来越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已经开始用这么大的声音和我说话了。”

　　司农压了压火气，努力平静地对史泽尔说：“我已经按您的要求，一次启动了两名超级战士，光它们俩的能耗，就带走了储量的一半，现在不能再发动新的战力了！”

　　“这里的能源设备和系统都是你经手的，现在你和我说储量不够了？”史泽尔声音不大，但是极富威胁。

　　司农打了个冷战，连忙说：“我们的设备和系统原来并不是为了应对这种极端情况设计的，如果短时间内大量投入战力，会导致更长的恢复时间，所以……”

　　“所以我们就要像烧炉子一样一根根把柴丢进去直到烧光？”史泽尔抬起头来，一双扎人的目光吓得司农倒退了半步，“你是要让我最后只剩下你吗？”

　　司农咽了一口唾沫：“我只是不希望我们的事业毁于一旦！”

　　“我们的事业？”史泽尔笑着问，“如果你不按照我的想法，就没有什么我们的事业。”

　　说着，史泽尔低下头，双手同时推动屏幕的格子侧面的彩色竖条，一个个竖条都被他推满了。

　　司农看他的动作，感觉头发都炸起来了，他知道那是在做什么。

　　“你在干嘛！”司农再也按捺不住，径直走过去要阻拦史泽尔。史泽尔头也不抬，说了一声“火皮”，只见火皮从后面冲上来一把将司农扑倒在地，死死按着。他的力气太大，司农脸挣扎都吃力，只能绝望大叫：“千万不要……”

　　史泽尔根本不听他的，此时灯光闪烁得更加厉害了，在明昧的交错映照下，史泽尔有如在霹雳中拨弄乌云，一条又一条的空格被他推满了，但他还是嫌太慢，干脆换成了群体模式，推动屏幕最左侧的一个长长的竖条，所有的方格都同时涨满。

　　唰！

　　整间控制室顿时黑了下来，灯和屏幕都变黑了。

　　此时此刻，在城堡的另一个地方，代号六十四隔着几排“棺材”正在和仅剩的一名刺客对峙，他眼睛时刻不离刺客的目光，脚下慢慢挪动位置，试图让老树和那两名队员远离危险。

　　这名刺客又看了看跪着死在一旁的同伴，再看看代号六十四，“嘿嘿”冷笑了一声，双臂一振，也变成了两样武器。右手是一个外壳很厚的圆筒，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左手则变成了一个橙黄色的锥尖，看上去就像是用一整块骨头雕成的。

　　代号六十四麻利地从那两根导管中间抽出了钉子的鞭柄，握在手中，一抖，又成了一根黑亮的三棱开刃长鞭，鞭子的末梢像是蝎子的尾巴，许久没有蜇过人一样如饥似渴地闪着光芒。他决定先下手为强，瞪着复仇的怒火，大吼一声，鞭子甩了出去，鞭子打着转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标枪，锋利的蝎子尾巴直奔刺客的咽喉而去。

　　刺客却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眼看那闪亮的黑色尖刺就要击中它，它突然左手一抖，那个橙黄色的锥尖飞速地冲了出来，同时带出来一条长长的橙黄色的长鞭，打着转地和代号六十四的黑色长鞭缠在了一起，像是拧成了一根麻花。

　　代号六十四没想到居然对方藏着这一手，他定睛观看，这根长鞭的每一节都和那锥尖一样，像是用骨头雕出来的一样，让人无法想象上面附着过多少灵魂，才腐蚀出这么多精美的镂空雕花。

　　代号六十四发了狠，用力拧动鞭子，试图把两根鞭子绞得更紧，因为刺客的鞭子是长在手臂上的，容易形成束缚，而他自己则可以借机发动进攻。

　　刺客却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反而露出了狞笑，像是配合代号六十四一样反方向猛转鞭子，只听得咔咔咔一阵连续的金属撕扯摩擦的声音，代号六十四的手臂跟着拧了许多圈，却牢牢抓住不肯松手。

　　刺客抖了一下自己的长鞭，橙黄色的镂空锁链被绷得笔直，像是一头刚刚喝饱了水的饿狼在抖动自己的毛发。代号六十四不甘示弱，干脆双手握住鞭柄，一不做二不休地要拉断刺客的长鞭，不料刺客的右手突然抬起，圆筒端口直对着代号六十四，咻咻几声，弹射出好几道黑影，直扑代号六十四的面门。代号六十四只觉得右臂一沉，顿时麻了，刺客一用力，鞭柄脱手而出，他来不及夺回，只得向后翻了个跟头，躲开了那几道黑影。

　　他定睛一看，右臂上一枚六角回旋镖几乎插进去了一半。他马上拔了出来，丢在地上，眼看着刺客的鞭子已经把黑色长鞭变成了一条附属品，他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冲上去夺回，但是又忌惮刺客的暗器。这家伙看起来比刚才那个只会用斧剑砍杀的难对付得多。

　　刺客见他的右手一直张开伸着，不禁看了看那条黑色长鞭，似乎明白了这条鞭子对代号六十四的意义，冷笑一声，左臂一抖，用自己的长鞭的镂空把黑色长鞭扣了进去，看上去就像脊椎里的脊髓。

　　代号六十四心如刀绞，大喝一声猛扑过去，刺客没想到代号六十四这么有种，端起右臂就要继续发射飞镖。代号六十四早已料到，扑到死去的那名刺客身边时，一把将那颗头颅拍了下来，将那头顶尖尖的角对着刺客右臂的圆筒捅了过去。刺客猝不及防，正要发射飞镖，便被那尖角捅进了圆筒里。
　　嗵嗵嗵嗵嗵！

　　一串闷响，所有的飞镖都打在了它同伴的头颅里。代号六十四顺势把那颗头颅狠命一拧，像一颗螺丝一样死死地堵住了那圆筒，同时瞪着一双复仇的眼睛看着刺客，刺客一愣，被代号六十四猛地用脑壳撞在了脸上。

　　刺客顿时瞬间眩晕了，它感觉到自己的脸都被撞变了形，本来就没有鼻子的平脸这一下更是撞出了一个凹坑，顿时愤怒已极，甩起左臂，橙黄色长鞭立刻缠住了代号六十四的脖子，将他吊了起来，代号六十四无法控制身体离开地面，双手去扒脖子上的鞭子，却越扒越紧。他伸出双手，抠掉掌心的金属皮，一把攥住长鞭，刺客立即感觉体内的能量在被迅速吸走，长鞭在代号六十四的手里也变得颜色越来越深，它立刻明白，这是代号六十四在吸自己的能量。它嘿嘿冷笑一声，稍微运力，突然大吼一声释放出来，长鞭顿时变得通红滚烫，代号六十四的双手手掌都被熔化了，一下子松开了长鞭，刺客也收回了长鞭。
　　代号六十四落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双手手掌已经被磨烂了，但是更大的伤害是掌心已经被烧毁了，他没办法再用双手吸取对方的能量了。他抬头看看身旁那些“棺材”，每一个都在不停地闪烁着彩色的光芒，而且越来越亮，看上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冲出来一大堆僵尸。

　　刺客轻蔑地看看代号六十四，正要上前，突然脑后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

　　他扭头一看，一把枪落在地上，只见不远处的老树双手保持着丢掷东西的姿势，看着刺客：“这都砸不死你啊？”

　　刺客丢下代号六十四，冲着老树就走了过去。谁知还没走到跟前，两口箱子边上同时窜出两个身影，一上一下紧紧缠住了刺客。

　　是那两名队员，只有腿的那个从刺客身后用双腿紧紧夹住刺客的头，没了胳膊的身体努力贴紧了刺客的后背，而只有胳膊的那个则紧紧用双臂缠住了刺客的双腿，头和双肩紧紧贴着刺客的小腿内侧。刺客双腿被束缚，无法行动，试图去抓背后那人的手臂，却抓了个空，又试图用长鞭去甩打脚下那人的腿，却甩了个空。没想到如此强悍的自己会被两个半残之人弄得如此狼狈，它不停地挣扎和怒吼着。

　　他没想到的另一件事是，代号六十四的目光此时落在了那些“棺材”下面的导管上。

　　2

　　控制室内，史泽尔气急败坏地拍打着漆黑一片的屏幕，但是无济于事。他抬头看看头顶，控制室的灯看起来也没有再亮的可能。

　　“这个东西怎么办！”史泽尔对着司农咆哮。

　　司农此时已经被火皮绑在了一根柱子上，双臂被拉直抬高，用一根手指粗的麻绳紧紧绷着，全身从腋下到脚踝被缠了一圈又一圈。他听到史泽尔的问话，又心疼又好笑地说：“早就告诉你不能这么冒险，你偏不听！”

　　史泽尔感觉受到了羞辱，抬头直愣愣地看着司农：“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都会死，你不会比我死得更晚。”

　　司农的语气降了下来，冷得可怕：“但我还是支持你，捍卫你，甚至保护你。因此，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

　　“原来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不是，”司农大声喘着粗气，“而是我本不想在这样的条件下说出来，但……现在看来没办法了——火皮不是你的传人！”

　　最后几个字喊得特别大声，以至于喊完之后，控制室里只剩下了这句话的余音，余音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史泽尔和火皮都愣住了，相互瞪着犹疑的眼睛看了看对方。

　　突然，从控制台下面传来一阵嗡嗡的轰鸣声，史泽尔一步迈了过去，蹲下看了看，控制台下面，是一截碗口粗的黑色导管，上面连着控制台的机器，下面伸进了地上的石板里。

　　火皮走到司农面前，歪着头眯着眼看着他，低声说：“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是传人？”

　　在下面不知多深的“停尸广场”里，刺客依然与那两名队员纠缠着，在它旁边不远处，代号六十四沿着一排“棺材”一边快速匍匐前进一边看着“棺材”下面，从一头爬到了另一头之后，似乎看明白了什么。

　　刺客转来转去也无法将缠在自己身上的两个队员甩掉，灵光一闪，便向后仰倒，它硕大的身躯眼看就要将背后那队员碾成铁饼。

　　就在那队员的脸和身体都要碰到地面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刺客的身躯悬停在了一个奇怪的高度，它的膝盖弯曲着，大腿到躯干到脖子和头颅却是平的。有什么力量阻止了它的倒下。

　　刺客抬头一看，发现左臂的长鞭被什么东西拽得笔直，顺着看去，看到了代号六十四，长鞭末梢缠在了他的手臂上，他一只手紧紧抓着那条黑色长鞭的鞭柄，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根刚刚被拔断的黑色导管，断面上，无数粗粗细细的导线切面上，红色和橙色亮如滚烫的岩浆一般。

　　刺客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它看向代号六十四的脸，看到他正投给自己一个送终的微笑，刚刚弄明白他好像要做什么，便眼看着代号六十四将黑色鞭柄的一端插入了导管。顿时，一股滚烫的急流沿着刺客的长鞭迅猛地冲进了刺客的躯干，然后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我都给你！”代号六十四咬着牙说。

　　刺客感觉自己全身温度急剧升高，体内像是有座喷薄欲出的火山，身上纠缠的两名队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能量弹了出去，一个飞起撞在墙上掉在地上，另一个直接贴着地面撞在了“棺材”上。这热流把它的长鞭炙烤得发出了耀眼的金光，它痛苦地大吼了一声，整个身体便像个气泡爆炸一般，在一秒钟之内化成了一个熔岩球，仿佛浑身都是熔化了一半的钢水，瞬间看不出原来的人形，然后垮塌下来，成了地上的一堆带着余温的废铁。那条长鞭也熔化了，化作一条长长的火星链，飘落下来，如同一条闪亮的火银河。

　　代号六十四看了看手中的黑色长鞭，就在刺客的身体开始膨胀的一刻，他猛然抽了出来，但黑色长鞭上还是留下了些许烫烙的瘢痕。他不免有点心疼。

　　“你可真敢玩啊！”老树倚着墙冲着代号六十四说道，听起来他的气息恢复了许多。

　　代号六十四走向那两个队员：“我没有队长你的天生神力，就只能搞一些歪门邪道了。我发现所有的箱子都是通过串联然后并联在了一根主导管上的，这些箱子现在就是通过这根主导管在获取能量，我来不及拔掉主导管，只好把其中一条分导管拔出来，把足够传输给这一整串箱子的能量，一次性都注入它的体内，瞬时能量激增，势必导致它的容量过载，超负荷的能量，一定会把它击溃。”

　　说着，他已经扶起了地上的两个队员，回头看看老树：“队长，我对不住你，我就不能再对不住这两个兄弟了。”

　　说罢，他将没有腿的队员扛在肩上，走到一排“棺材”前，隔着圆窗看了看里面的脸，便蹲下，用钉子救他的方法，拔断导管，用鞭柄连接导管，然后问那队员：“准备好了吗？”

　　“不管你要做什么，动手吧。”那队员对代号六十四投以极度信任的目光。

　　代号六十四猛地一把将那端尖刺插进了那队员的后脑，那队员一阵抽搐，而那“棺材”则发出蓝光，而且越来越亮，一直到他停止了抽搐，双眼失去了光芒，“棺材”盖子打开了，一个崭新的队员爬了出来，浑身上下透着明亮的金属光泽，双眼炯炯有神，感激地看着代号六十四。

　　代号六十四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把另一个队员背到了属于他的“棺材”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操作，又一名精神饱满的“新”队员出现在他们面前。

　　代号六十四又走到老树跟前：“队长，我没办法把你送回自己的身体里了，但是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给你换一个。咱们五十六战队的兄弟都在那边那一块躺着，你挑一个吧。”

　　老树却摇了摇头：“不可以。”

　　“为什么？”

　　“我刚才看着你救他们俩，想起了钉子救你，还有……你杀了它。”说着，他指了指地上那堆刺客的遗骸。

　　“你想到什么了？”代号六十四问。

　　老树沉吟了一下，说：“他们俩之所以能够实现更新，是因为他们在更换自己，钉子之所以能用自己换回你，是因为我们这种人形兵器，不是凭空捏造的，正如你传递给我们的记忆，我们每一个，都来自于当年的那艘飞船上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蓝本，所以天生的战斗力都是不同的，为了让身体能力和注入的意识达到平衡，两者必须匹配，至少输入方的战斗力不能强于接收方，否则……就会和它一样了。”他又指了指那堆废铁。

　　“这说不通，”代号六十四摇摇头，“钉子救我，是把她的意识给了我，避免让我继续成为刺客那样的无脑杀戮机器，但是在她给我之前，我的体内已经有了我本来的意识，他们也有！”说着，他指了指那两名获得重生的队员。

　　“相同的意识，可以叠加覆盖，所以他们能活下来，他们只是复制了自己。而你，不一样。”

　　“我有什么不一样？”

　　“你之前已经告诉我们了，你的体内，不止一个灵魂，所以，你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或许，一开始，你就被设计成了这样。”

　　“我有什么不一样！”代号六十四吼道，“不行，我必须给你寻找一个新的身体。”

　　“你还不明白吗？我现在问你，你是谁？”

　　代号六十四一愣：“我是代号六十四啊！”

　　老树摇摇头：“你不只是那个代号，你还是真正的六十四，你还是冯威，你……还是钉子。”

　　这句话让代号六十四脑海中嗡嗡作响，他瞬间感觉自己不断变幻着意识，金属的身体居然感受到了一秒钟之内的冷热交替。老树只能保留这副残躯，都怪他没有保护好那副躯壳，他深深地自责着。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你说得对。”

　　说罢，他扛起了老树，不由分说地把老树扛到一口“棺材”前，不管老树怎么阻止，他都娴熟地连好了导管，举着那尖刺扶起老树的头，老树试图推开他，却没有他的力气大。那两名队员不知所措地上前要“劝架”，却被代号六十四抬头瞪得不敢乱动。

　　“你们要是想让队长活，就别乱动，”代号六十四说着，又转向老树，“队长，和你的莫西干头说再见吧。”

　　“不要，我说了你没听懂是怎么着？啊……”

　　尖刺扎进了老树的后脑。

　　3

　　老树的身体不停抽搐，他感觉自己被一点点抽空，只能用残存的那一只眼的目光看向那两名队员，希望求得他们的帮助，那两人却慑于代号六十四的话，只能站在原地一脸焦虑地看着。

　　而代号六十四此时已经开始沿着分导管一拳拳砸裂地面，露出的分导管慢慢坦白了它们和主导管的连接位置。他又沿着主导管一拳一拳捣着，金属拳头已经变了形，破了洞，他也毫不迟疑，一直打到了一面墙根下，一看，正是老树刚刚坐着的地方。

　　他自嘲地摇头笑了笑，回头看看老树，老树还在抽搐。

　　他抬头看看这堵高墙，全是石头砌成，每一块都比他的头大两圈。而黑色的主导管就从墙下伸进了墙内。

　　它到底通往哪里？

　　代号六十四咬咬牙，抡起双拳就砸向一块石头。石头很硬，他一下下地砸，砸得手指都要伸不开了，才砸得那块石头出现了些许裂缝。

　　他想起了什么，扭头看看那名跪着的已经没了脑袋的刺客的遗骸，便走过去，努力伸出变形了的手指，抱起遗骸，把四肢和躯干使劲掰成了一整根钢柱一样的东西，大喝一声，对着那块石头冲了过去。

　　他用力很猛，遗骸撞碎了那块石头，撞进了墙内。他又把插进去一半的钢柱当成了撬棍，抱着它用尽全力在里面搅弄，只听哗啦啦一阵声响，围绕着那块石头，周围的几块石头也坍塌了，中间形成了一个洞口。

　　他钻进洞口，发现主导管穿墙之后，便向上折去，上面黑洞洞的，根本不知道有多高，也不知道通到哪里去。而此时，主导管还在嗡嗡作响，微微颤抖，他回头看向洞外，那些“棺材”的亮度还在不停增加。

　　“如果让他们醒来，就太可怕了……”代号六十四想着，便开始蓄力，准备打断主导管。

　　可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那些“棺材”。

　　这时，那两名队员突然大喊：“队长！队长！”

　　他循声看去，老树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和钉子一样，失去了生命迹象，只剩下一具金属躯壳。

　　而那口“棺材”盖子从里面打开了，又一个“代号六十四”爬了出来。

　　两名队员瞬间忘记了一动不动的老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代号六十四”站在面前，又看看刚从那洞口走出来的代号六十四。

　　“代号六十四”看看自己的双手和全身，看看那两名队员，又看看走过来的代号六十四。

　　“这是怎么回事？我是谁？你是谁？”“代号六十四”怔怔地问道。

　　代号六十四走到他的面前：“你是我们的队长，老树。”

　　“代号六十四”仿佛一下子被人用锤子打中了脑袋，眼中两道红光闪了又灭灭了又闪了好几次，突然稳住了。

　　“你用你的身体让我复原了。”

　　“代号六十四”终于把老树的意识放在了最上面。

　　“是的，”代号六十四点点头，“既然我的躯壳能装得下四个人，肯定也能装得下你一个。”

　　老树带着一种侥幸逃生的眼神看向周围：“原来你是这个感觉。”

　　代号六十四却顾不上寒暄，立刻走向被自己砸得四分五裂的地面，一边把空了的“棺材”的分导管一一拔掉、扯断，一边说：“事不宜迟，我们必须马上找到要找的地方。”

　　“什么地方？”

　　“能给我们所有答案的地方。”

　　说罢，他要老树和那两名队员一起把所有扯断的导管放在一起，然后走到“自己”的下一口“棺材”旁边，用鞭柄连接起导管，看看老树：“队长，等我。”

　　说罢，他把尖刺刺进了自己的脑后。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全新的代号六十四爬了出来，走到那些扯断的导管旁，吻了一口钉子的鞭柄，按动按钮，黑色长鞭再次伸出，贯穿了所有扯断的导管，然后他提着鞭子的末梢冲向那个墙洞。

　　“你这是……”老树问。

　　“我要把他们传进来的东西给他们送回去。”代号六十四边跑边说。

　　“就像……刚才那样？”

　　“对……”代号六十四突然停下了脚步。“糟了。”

　　他距离主导管就差半步之遥，鞭子的长度却已经伸到了极限。他索性猛跺了几脚，踩碎了脚下的石块，露出里面的分导管。他把鞭子末梢缠在分导管上，却丝毫没有反应。他以为是自己放的位置不对，又试了试其他的点，依然如此。

　　他沮丧起来，一拳捣在了主导管上，突然主导管上强烈地震动了一下。

　　他倍感意外，回头看去，黑色的主导管上，一团金色的光晕正在慢慢淡去。

　　老树他们围了过来：“怎么了？”

　　代号六十四左手紧握着鞭子末梢，右手摊开手掌，慢慢放在了主导管上。顿时，一股强大的能量从他的左手贯穿了他的身体一直传导到了他的右掌上，主导管上围绕右掌出现一片片金色，随之抖动得更加厉害。

　　“果然如此！你们离开点儿。”说着，代号六十四把鞭子末梢放进口中，用尖利的金属牙齿紧紧咬住，腾出手来，双手手掌从两边同时紧紧按在主导管两边，金光霎时开始包裹主导管，并且沿着导管向上蔓延，主导管也越发震颤得厉害，随着金光向上蔓延，主导管周围的黑暗被一段段照亮，这是一个高不可测的深井，想看到更远，唯有燃烧更多能量。

　　老树他们后退了几步，等待着随时可能发生的莫测的事情。代号六十四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被烧化了，突然想起什么，慢慢回头看那些“棺材”，发现所有“棺材”上的闪光已经变得弱了些，他明白自己做对了，那些通过主导管输送的能量通过所有的分导管传输到了所有的“棺材”里，又通过钉子的鞭子传输回了主导管里，因为他的发力，让那些能量都顺着主导管向回逆流，只要自己保持这种状态，相信一定可以通过主导管找到能量的来源。

　　甚至找到一切问题的答案。

　　他眼看着主导管上的金光一点点向上，就像灌注着一根巨大的试管，就要看到溢满的曙光。

　　然而，他看到金光到了一定的高度便慢慢停下来了，无论他怎么发力，金光都没能再往上升一寸。他回头看去，那些“棺材”的光芒又开始增强了。

　　也就是说，输入的能量已经达到了饱和状态，而代号六十四能够传导回溯的能量已到极限，溢出的能量再次灌注进了那些“棺材”，“棺材盖”上的光芒甚至比之前还要明亮，一些“棺材盖”已经开始微微抖动，有些甚至已经抖出了缝隙。

　　代号六十四感觉濒临崩溃。他知道下一秒钟这些“棺材”里的家伙就会一个接一个涌出，站满整个空间，自己和老树他们将被迫为生存而战，但是结局似乎已经可以预见。

　　突然，两双手从两边一齐按在了主导管上，代号六十四一惊，往两边一看，却是那两名刚刚获得新生的队员。

　　“你们要干什么？”代号六十四问，“你们快松开，这不是你们俩能承受的！”

　　两名队员冲他微微笑着。

　　“我们本来就已经是死人了，这条命是你帮我们捡回来的，它属于你。”

　　“我们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如果贪图这点苟活的时光，那还不如不让你救。”

　　“等你知道了那个答案，一定要记得告诉我们。”

　　代号六十四没有说话，他的心像是被那三棱鞭狠狠切割，却又不得不忍耐下去，他清楚每件事的意义，所以只能承受每件事的痛苦。

　　他发出一声灵魂怒吼，感觉把体内最后一点能量也用上了，整个身躯里所有的阻碍都被打通了，巨大的能量如同亿万年一遇的大洪水一般从他的身体里汹涌澎湃贯穿而过。旁边两个队员已经说不出话，代号六十四的余光看到他们已经和绚烂的金光融为一体，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让这一切结束。

　　“棺材”的盖子们还在颤动，而盖子上的光芒却开始加速减退，同时笼罩主导管的金光迅速升高，在代号六十四的眼里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细，最后细到变成了一个火星大小的点，消失不见。

　　随即，那小小的火星突然像是开出了一朵极小的花，然后接连不断地变大，当代号六十四看清楚那只是爆炸得越来越近的时候，爆炸的巨大轰鸣声已经在这说不清楚是根烟囱还是口深井的空间里不断螺旋式回响，眼看耀眼的火球就要炸到跟前。

　　“小心！”代号六十四大喊一声，吐出了鞭子，松开了主导管，向后一个连续空翻，趴在地上，这才看到那两名队员已经从头到脚熔成了闪亮的铁水一样的颜色，保持着伸出双臂双手贴在主导管上的状态，他们已经听不见代号六十四的喊声了。

　　代号六十四心头刚刚涌起一份酸楚，主导管便炸到了眼前，两名队员彻底消失在火光中。他下意识用手臂挡住了头。但是爆炸突然停了。

　　他抬头一看，那巨大的火球正在迅速归拢到主导管方向，随即身边的“棺材”盖开始剧烈抖动，但那是因为身下的地面开始震颤，目光所及所有已经黯淡下来的“棺材”同时急遽发出耀眼的红光，然后代号六十四就被一大片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包围了。他看到所有“棺材”盖同时被炸得飞了起来，有些甚至马上就被炸成了碎片，同时在半空中四散的还有无数断裂的头颅、躯干和四肢，都被炸成了一堆钢铁雨，噼里啪啦地凌乱地散落在地面上，代号六十四被砸得抬不起头来。

　　这些碎块全部落地的时候，“棺材”们已经浸没在望不到边的火焰中。代号六十四刚爬起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呻吟。

　　4

　　代号六十四猛回头看去，一下子看直了眼。

　　他看到一个崭新的钉子正踩着另一个自己——也就是老树的后背，手中的鞭子缠在了老树的脖子上，拉得笔直。老树使不上劲，爬不起来。

　　“丁香……”代号六十四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钉子却纹丝没动，只是瞪着一双死神般的眼睛看着老树，不停地磕着牙齿，像是要一口吞掉猎物的毒蛇。

　　代号六十四突然意识到，这个钉子不是自己认识的钉子，不是丁香。

　　正如之前被老树他们干掉的那两个自己。

　　他想得没错。

　　就在他濒临绝境的时候，老树在后面看出了端倪，他冲两名队员示意了一下，三人便同时冲了过去。

　　然而只有那两名队员冲到了跟前，他迈出去两步便突然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腿，一下子趴在地上。还没等爬起来，整个身体边不听使唤地向后滑去。

　　毕竟是队长，他双手猛地撑了一下地面，身体便腾空而起，没被缠住的腿向后踢去，当他在半空中转身看到了钉子的脸的时候，愣了一下，但钉子松开了鞭子，他站在了地上。

　　他看着钉子，看到了旁边刚刚掀起的“棺材”盖，突然想明白了，这个满脸邪淫的钉子，并不是自己的队员，而是和之前的那两个代号六十四一样的人形杀戮机器。

　　他拉开架势正要与之搏斗，所有的“棺材”都炸开了。巨大的震颤和冲击波让他无法站稳，跌倒在地。当他要继续爬起来的时候，鞭子便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代号六十四回头看去，看到钉子的遗体依然被那断了的臂刀插在地上，他走过去，一掌把那臂刀劈断，低头将钉子抱了起来，放回自己重生的“棺材”的平台上。“棺材”已经被那刺客劈碎，钉子躺在上面，一片火光中，就像是给她的葬礼。

　　代号六十四看看钉子的遗体，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钉子”，猛扑了过去，那“钉子”来不及防备，脑袋便被代号六十四的手掌扣住了。

　　代号六十四右手按住了她的头顶，左手抓住了她握着鞭子的手，强行把她的头扳过来对着自己，咬牙切齿地说：“你不配用这根鞭子。”

　　说罢，他右手一用力，“钉子”的头猛然被他掰向后面，咔吧一声，脖子断了，握着鞭柄的手松开了，代号六十四拿过了鞭子，放开老树。

　　老树爬了起来，大口喘着气，代号六十四看着手里的鞭子：“人会背叛，东西却是无辜的。”

　　“这下，谁也没得救了。”老树看着周围燃烧着的“棺材”和满地的残肢，语气有些自嘲的凄惶。

　　代号六十四握着鞭子走到只剩余烬的主导管的天井里，抬头看去，只见上面极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团亮光。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你看见什么了？”老树问。

　　“我们要去的地方。”代号六十四用鞭子指了指上面。

　　十几分钟前。

　　控制室。

　　“快告诉我，什么是传人？”火皮一边低声问着，一边慢慢贴近被五花大绑的司农。

　　司农鄙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火皮回头偷眼看看正在盯着屏幕变黑了的控制台，见其无暇注意自己，便掏出一个贴身的皮囊，对着司农打开。

　　“知道这里都是什么吗？”火皮拿出一根指骨，三根小骨头连接在一起，“这是我从你们的人爪子上剁下来的，那皮肉都硬得像塑料了，你知道我刮得多费劲吗？”

　　他又掏出一一串用铁丝穿起来的金属零件，零件大小形状都不一样。

　　“这个就是跟你一样的家伙留下来的，哎呀，可惜啊，都炸碎了，就捡出来这么点儿东西。你能认出是谁吗？”

　　火皮轻佻地晃了晃，又放回囊中，翻了翻，拈出一粒骰子。

　　“这个嘛……细皮嫩肉了点，什么都是新的，新到白痴一样，居然敢自己一个人跑出来，那就不能怪我了。我不喜欢这么没用的家伙。不过，这个小玩意儿还是很好玩的，抱歉，我这个人总喜欢留点纪念品，你身上……我留点什么好呢？你和他们可都不一样啊……”

　　说着，火皮拿出匕首，贴在司农的脸上，狞笑着。

　　司农眼中的愤怒中带着一丝恐惧，感觉到了那利刃的冰冷，以及火皮正在加重的力量。

　　“怎么回事！”史泽尔突然大吼一声。司农和火皮一齐看过去，只见史泽尔起身向后倒退，目不转睛地看着控制台下面，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是司农第一次看到史泽尔这么恐惧。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隐约听到一阵像是远方滚滚而来的雷声一般的隆隆声越来越近，当他终于听清楚声音到了控制台的方向时，控制台突然变成了一团火球。

　　巨大到让他怀疑人生的爆炸声响彻控制室，所有的窗都被震碎了，城堡外面的迷雾裹着阵风冲了进来，被炸成了碎块的控制台飞得哪里都是，有些甚至被风卷了出去，而爆炸的火球也被风撕扯成了一条条火龙到处喷射，燎得石头都要发烫了。火皮被爆炸的冲击波推到了司农身上，手中的匕首在司农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后连同两人一齐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史泽尔则撞在了那木箱上，连忙从木箱上翻了过去，侧身匍匐在箱子后面。

　　灼烧的声音渐渐被呼啸的风声吞没，被炸成粉末的碎石在控制室里随风卷动，形成的黑色迷雾渐渐淡去，火皮按着司农，惊魂未定地回头看着，完全没注意司农一点点用后脑勺把那把匕首蹭到了脖子下面盖住。

　　史泽尔从木箱后面探出头来，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切，控制台碎成了一块块散落在地上，原来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洞，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的声音，他警惕地起身慢慢走去。

　　就在迷雾即将散尽的时候，突然从洞里跃出两个身影，站在地面上，拉开了战斗的架势，四下看着。

　　史泽尔看清楚两人的样子之后，眼前一亮，他仿佛又感觉到了某种希望。

　　火皮却是咬牙切齿地紧张起来，双手攥得咯咯作响，这个阴魂不散的机器怪物毁掉了他的如意人生规划，不但没有死在之前任何一场战斗里，此刻反而还带了个分身来到自己面前。

　　他还在盘算着如何利用司农当炮灰暗算代号六十四的时候，没留意身后的司农已经在躺在地上翻了身，用牙齿把匕首立了起来，刀刃向上，把脖子架在上面，小心翼翼地蹭着脖子上的绳索。

　　绳索无声无息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