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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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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审讯室里,老树和五十六战队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首脑”和司农面对着依旧沉浸在音乐里的火皮。
“把这个废物带下去,他已经没有价值了。换另一个。”“首脑”阴沉着脸。
司农在桌面上的按键上划弄了几下,火皮的图像便消失了,继而出现的,是木兰。
木兰坐在一把和火皮一样的特制椅子里,双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双脚则被铐在了椅子腿上。她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虽然看不到“首脑”和司农,却好像能穿透任何看向他的目光,让人不敢直视。
“首脑”看着木兰,充满嘲讽地笑笑:“怪不得杨子英会失败,那么大的一摊事,都推到你这么一个女孩子身上,怎么可能不失败得一塌糊涂?”
木兰没有说话,她把脸扭向一侧,因为另一侧的脸颊上突然出现了光亮,手被铐着,无法抬起遮挡。
审讯室的窗是白色的,这种窗的材质可以根据人的需要调节透明度,“首脑”和司农此时都看不到外面,木兰脸上的亮光来自关押她的地方。
“去看看怎么回事。”“首脑”命令司农。
司农起身走到窗边,用手在窗框上向上滑了一下,窗的白色开始变淡,就像往一杯牛奶里迅速灌进清水。
立刻有刺眼的光芒射了进来,一下子照得司农睁不开眼睛。司农连忙把手向下滑动了一下,窗户又恢复了白色。
“首脑”见司农神色忧虑,便问:“出什么事了?”
司农忧心忡忡地说:“太阳出了问题。”
“哪个太阳?”
“还能是哪个?”司农叹了口气,满脸焦虑,“从攻克小岛,剿灭他们那天起,就是这样。”
“这两者之间哪有什么必然联系?巧合而已,你这样说,很危险。”“首脑”一脸不悦,“再说,回来还没多久呢。”
他边说边看着因为躲避光线而窘迫不已的木兰。光线很不稳定,忽明忽暗,就在光线暗下去的一瞬,他看到木兰脖子上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什么?”他不由得问道。
司农闻声上前,凑近木兰弯腰看去。木兰年轻的脖子是天然靓丽的陪衬,刚好让他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一个挂在脖子上的黑色吊坠,也就是之前她与代号六十四一同开启微叔留下的东西时的十字钥匙。
随着光线淡去,木兰放松了下来,她却不知道此时此刻司农就像一条贪婪的豺狼一般正在“她”的身旁,仿佛随时就要迅疾地亮出满口的獠牙撕咬。
“到底是什么?”“首脑”又问。
司农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转身走回审讯桌前,在桌面上拉出一个清单,快速搜寻着,然后按住一个图标:“就是它。”
“首脑”凑上去看,只见他的手指按在一个T形的物体上,上面还有一条细槽。
“这种读取装置,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司农说,“因为早就没有人用这种存储设备了。没想到,它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不过,这也合理,他们的技术,早就断档了。”
“首脑”看看那道细槽,又看看木兰脖子上的黑色吊坠。
“怪不得……能把记忆棒削成这个样子,不是他就是冯威,这……还能读取出里面的东西吗?”
“看上去核心部分并没有损坏,应该能。”司农一边信心满满地说,一边按下一个通话按钮,然后把手伸到“木兰”的脖子上,就像真的接触到了木兰的肌肤一样,把玩着那十字吊坠,手掌仿佛随时都会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总参谋长,请问有什么指示?”音箱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声,声音回荡在审讯室里。
“你们那还有那种老式的读卡器吧?”司农头也不回地问。
“我们有好几种,您说哪一种?”
“哪一种都试试,哪种能读出来就用哪种。”司农用命令的语气说。
“请问……要读什么?”
司农一指木兰脖子上的吊坠:“就这个黑的东西。”
随即,“木兰”开始惊惶、愤怒、羞怯、挣扎,长这么大,她还没有被男人如此粗鲁地冒犯过,但是无济于事。“首脑”和司农眼看着她的黑十字吊坠像被一股猛烈的洪水冲过一样飘浮起来,随即消失了。脖子上只剩下了一根断绳。“木兰”无助地看着一边,眼泪扑簌簌地滑落脸颊。
司农得意地看看“首脑”,回到座位上。
“杨子英是你什么人?”“首脑”问木兰。
“他是我爷爷。”木兰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首脑”笑了笑:“没想到他还有这个闲情逸致,你的奶奶和你的父母呢?”
“我从没听他提起过,微叔也没提起过,我们的未来太远大,回忆没有什么存在的空间。”木兰说。
“记忆怎么能轻易丢弃?杨子英太不负责任了。”“首脑”满脸都是嘲讽。
木兰抬起头,虽然她看不到审讯室,但是却仿佛在这一刻看到了“首脑”那不屑的表情:“不许你喊我爷爷的名字。”
“小丫头,想当年你爷爷的名字我可是经常挂在嘴边的,你应该和你爷爷一天都没见过,而我,可是和他朝夕相处多年的老朋友。”“首脑”的语气仿佛木兰的一举一动都是在他掌心跳舞。
“你是谁!”木兰大声问道。
突然,那片光线再度出现,刺眼的亮光再次笼罩了木兰,木兰又闭上了眼睛,把脸扭向另一侧。
“这是怎么回事!”“首脑”看看司农。
司农连忙在桌面上双手划弄,迅速找到一个部门,点击通话,然后大声说道:“太阳方向发生了什么问题?迅速查明汇报!”
这时,另一个声音传来:“总参谋长,那记忆卡里的内容读出来了!”
司农看看“首脑”,“首脑”点了点头。
“是什么!”司农问。
“您最好……亲自看看,我们把画面给您切过去。”
说着,在审讯室的另一道白墙上,出现了一个录像画面。
画面有些阴暗,看上去是一个很逼仄的空间,“首脑”看着,感觉有些眼熟,却又一时间说不清是哪。
一张男人的脸出现在画面里,“首脑”一眼认出,是冯威,他穿着一身一百年前的士兵紧身服,看上去并不搭调。
“史大哥,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因为就在此时此刻,在距离我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的地方,你正在不择手段地蛊惑一个单纯的年轻人为了掩盖你的险恶目的,替你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现在就要去戳穿你的阴谋,你的计划终将破产,你等着吧!”
“首脑”却笑了:“很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史大哥?呵呵。”
是的,“首脑”已经被叫了太久,以至于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本名——史泽尔。
2
就在史泽尔和司农在审讯室里看着冯威留下的画面时,在这座指挥中心的一间偏僻的房间里,那抽风一样时而正常时而爆亮的太阳透过窗缝射进一条条断断续续的光线,影影绰绰地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景象。
这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模模糊糊看上去,不知有多少东西在里面横七竖八地胡乱堆放着。
审讯室里,第一段画面之后,是几秒钟的过场倒计时动画,随即便换到了另一个空间,看上去是在一个山洞里,冯威已经换了一身便装,多了些许髭须,眼神里也少了许多杀气,却多了许多坚定。
“我原来以为,我面对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只身一人逃跑,要么,带领所有人投降。但是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不属于我的风格。我只能选择第三条道路,我曾经问过他们,如果让他们都回到原来的生活,你的治下,是否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事实证明,只要是逃出来的,没有一个愿意回去,因为他们都亲眼见证了你的残忍,这种记忆是有传承的。所以,不论你什么时候找到这里,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他们能看到希望,人能活在希望里,也是一种幸福,而我能让他们拥有这种希望,我也是幸福的,但是我的力量毕竟是微小的,所以,我改了名字。我还叫冯微,但是已经不是威力的威,而是微小的微。我们就是用每一份微小的力量,终于换来了回报,当然,这里也有你的贡献,因为你的自负,我们得到了你那个怪物的设计方案,我们造出来了,战场上见吧!”
画面开始变得不稳,多出来一道道受到了干扰的横线,冯威的声音也多了许多杂音。
史泽尔皱着眉头看着:“让他们把数据恢复一下!”
“不是数据的事。”司农指着“木兰”说。
史泽尔这才看到,一旁“木兰”的影像也出现了虚影。唯一可以看清的,是虚影上面一阵阵强烈的阳光。
“那就让他们加固信号,立刻!马上!”史泽尔咆哮着。
司农默默不语地开始在桌面上各种点击。
第三段信号似乎恢复了一些,冯威的脸庞已经饱经风霜,头发也变成了灰白,还有些驼背。他已经完全成为代号六十四、木兰和火皮以及“罗盘”所有人认识而且崇敬的那个人——微叔。
“没想到吧?我还活着。”冯威笑着说,“因为我知道你还活着,当然,我的时间越来越少,而你却不知道还要苟延残喘多久。我这辈子唯一的使命,就是要阻止你的野心,你不用夸我,虽然我也不知道还能挫败你多少次,你也不用生气,因为还会让你更生气。对了,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还记得这个吗?”
说着,冯威拿出一样东西,捻在手指中间,贴近镜头。
史泽尔定睛看了看,是一撮花白的头发。
“当时,你派来的奸细用这个证明自己的身份,虽然被当场丢在了地上,无人在意,但是被我拾了起来。还曾经因此被人讥笑,说我心存旧念。其实,我是用发根上残留的血迹进行了检测,我要确定那是否真的是你的。”
说着,冯威举起一根试管晃了晃,试管里的液体已经泛黄。
“确实是你的,但那又如何?别人或许不知,但怎能骗得了我?你是一个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付出任何代价的人,别说是几根带血的头发,就算是剁了一根手指挖了一只眼球也是可以做到的,对吗?”
史泽尔的脸抽搐了一下。
“既然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相信你派来的奸细,更不会相信你,那么我做这个检测的意义何在呢?我带着这样的自嘲,又仔细观察了你的头发,我必须找到自己做这件事的意义。我必须谢谢你演得这么逼真,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在你的发根上找到了几颗完整的细胞。然后,我产生了一个伟大的念头,一个连杨子英都不知道的念头。”
史泽尔的呼吸开始变得紧张。
“杨子英终将老去,而你,不会。这不公平,你在我心里已经死了,我怎么能让一群和你一样的活死人占领这个世界?所以,我从杨子英的枕头上找到了这些。”
他冲着镜头挥了挥手中的一撮头发。
“我要用这些,再造一个杨子英,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还能有另一个他,继续与你的抗争,如果一代人完不成,就交给下一代人,总有一代,会战胜你和你的邪恶力量,因为活人终将战胜死人,正义必然胜利!”
史泽尔的表情已经极不自然,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轻蔑的笑。
“你们俩,都是没考虑过自己的人,当然,也包括我。但我是个可有可无的,可偏偏我还要继续活下去,我是多么的寂寞?所以,我给杨子英留下了一个伴,就用它。”
说着,冯威又晃了晃史泽尔的那撮头发。
史泽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不由得站起身来,盯着冯威的画面,慢慢走了过去。
画面上因为受到干扰产生的杂质越来越多,已经快看不清冯威的脸,听不清他的声音。
“有些事情是随机的,不可控的,我没想到,在我的实验还没有成功的时候,杨子英就离开了人世,我也没想到,实验成功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复制人,有些环节是不可控的……”
滋滋啦啦。
冯威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而画面也已被杂质占去了八九分。
史泽尔回头一看,“木兰”也开始变得含混不清。
“他说什么不可控?!快点让他们修复!”史泽尔冲司农吼道。
司农摇摇头:“连不上线……”
史泽尔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了火皮的画面,他也不知是为什么。随即想起,自己之前已经给他贴了“废物”的标签。
这意味着,火皮随时可能被手下摧残,甚至虐死。
想到这里,他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慌,对着司农喊道:“快,带我去看守营!我要亲自看看!”
司农连忙像弹钢琴一样在桌上迅速划弄了一通,然后告诉史泽尔:“飞机安排好了。”
史泽尔立刻转身,带着司农走出审讯室,乘电梯直奔楼顶平台而去。
电梯门一开,史泽尔和司农立刻被刺眼的光线笼罩。两人以手遮眼,从指缝中看到一颗太阳的光时而强烈,时而黯淡,整个天空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颜色。
司农在舱门上试着用手掌擦亮隐藏在机身里的操作界面,却只是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怎么回事!”史泽尔厉声喝问。
“估计是干扰,所有与电磁有关的设备都受到了影响,”司农无奈地说,“不过,还可以手动。”
说罢,司农把手探到机头下面,摸到一个隐藏的机关,机舱缓缓打开了,一道舷梯自动落下。史泽尔和司农一前一后登上飞机,扣好舱盖。
看着满是杂乱无章讯号的显示屏,史泽尔看了看司农。
“我认得路,别忘了我这些年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哪儿。”司农胸有成竹地拉动操作杆,飞机缓缓起飞,向看守营方向飞去。
那颗太阳依然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强光一下一下地射向地面,射向指挥中心大楼,射进那间偏僻的房间里,射在房间里的杂乱无章上,像不断闪烁的警灯一样。
光线一下一下划过一张脸,是代号六十四,他面无表情,歪着头靠在一堆杂物上,看上去是被人丢在了这里。光线掠过他的眼睛,居然反射着光芒。
这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一下,又熄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熄灭了,不知是不是也受了这阳光的感染,开始不断明暗交替。灯光照射着屋里的一切——都是一些家居用品,有些是代号六十四的,有些则不是。
代号六十四就靠在这样胡乱堆放的一堆东西上,他的脖子上还有勒痕。在他旁边,是老水,不过老水的脸没有他这么栩栩如生,已经半张着嘴闭上了眼,不远处,躺着钉子,也是一动不动,已经没有了呼吸。
灯光一下一下地亮着,照亮了代号六十四面前不远处一堆杂物上的一样东西。
是那个相框,里面放的是他和“首脑”——也就是史泽尔的合影,不过现在已经扣了过去,照片背面的那行字则随着光照一下下映入代号六十四的眼帘。
“只有失明才能看到真相。”
代号六十四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芒。
3
代号六十四突然恢复了一点微弱的呼吸。
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感觉自己的喉管被勒破了,每吸一口气都会有半口多漏出去。
他努力尝试着动脑袋,却怎样也动弹不得,努力了半天,终于艰难地转动了眼珠。
他先是看到老水面如死灰的脸,又看到了一双腿,他认得,那是钉子的腿。
他使劲转动眼珠,但是转到了极致,转到眼珠都疼了,也只能看到钉子的腰。
他想看到钉子的脸,却力不能及。
他想哭。
他又喘了口气,伴随着忽明忽暗的灯光,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只有失明才能看到真相……只有失明才能看到真相……”他心里默念着这两句话,“‘失明’是什么意思?‘真相’又是什么?”他思考着这两句话的含义,只感觉脑海中有好几只手在往好几个方向拉动自己的脑神经,快要把头颅拉得裂开。
“大概‘失明’就是我知道的那个意思吧……”他这样想着,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他看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感觉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正在从四面八方往那里涌动,力量比这苟延残喘的气息还要微弱,甚至填不满这两根手指。
当他感觉全身除了这两根手指都不复存在的时候,他努力慢慢抬起右手,颤巍巍地伸到眼前,又垂了下去。
他感觉仅存的一点力气正在迅速流逝,都流逝干净的一刻,大概也就是他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
他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便再次努力看向钉子的方向,依旧是一动不动的腿。
他的心头升起一股愤懑和哀怨,不能就这样死去,还有太多太多的谜题没有解开,生而为人,怎能生得不清不楚,死得不明不白?
想到这里,他再也没有犹豫的理由和余地,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甩过来一样,把那两根手指直直地插进了自己的双眼。
一阵钻心的疼痛迅速在大脑里爆发,然后扩散到了全身,他感觉眼球爆炸了,有什么热乎乎的液体顺着眼眶喷射出来,顺着手和脸颊向外溢出。疼痛在全身的蔓延却迅速转化成了知觉,从头到脚的触感都恢复了。
他慢慢拔出手指,感觉眼前是一片血光。
“我已经戳瞎了眼球,为什么还能感受到颜色和光?”代号六十四思索着,“或许是视觉神经还没有死掉的记忆残留吧……”
他这样想着,抹了两把眼皮和眼眶周围脸颊上的血污。
抹完之后,他却有了种擦亮了眼睛的感觉。
眼前的红色依旧,而且其中还多了些许线条。
他晃了晃脑袋,终于看清,那些线条是屋内物品的轮廓。
只是这一刻起,他们的底色都成了血红色。
他扭头看向老水,不由得瞠目结舌。
老水已经不知去向,躺在那里的,换成了一个机器人,看上去就像一个粗制滥造的铁皮人,身材和老水一般大小。
他慢慢起身,向钉子的方向走去。
那里躺着的也不再是钉子,而是一个身量和钉子相似的机器人,腿也是那么长,身体也是那么瘦,每个骨节都清晰可辨,看上去就像是美术学院的学生初学画人体用的模型。
代号六十四一脸迷惑,他看着看着,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可怕到自己不敢面对。
窗外的强光还在一下下扫进来,头顶的灯也还在忽明忽暗,屋里堆放的杂物里,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闪着。代号六十四走了过去,扒开杂物,里面是面镜子。
他慢慢举起镜子,这一瞬,他想起了从前无数次照镜子的时候。那时候,映在眼前的,是身穿戎装英气逼人的自己,是战罢归来满身伤痕的自己,是充满了困惑和疑问的自己。
而此刻,他看到镜子里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甚至一瞬间以为自己在隔窗看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张机器人的脸,布局简单到没有任何表情,看上去就是在一个铁皮罐头盒子上胡乱堆砌了几个廉价零件,凑成了一张像脸的东西。随着光线一下下扫过,他看到罐头盒子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漆漆的圆洞,圆洞里面幽幽泛着两道红光。
不管他能不能接受,他心里都明白了,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从前的一切,开始在脑海中一幕幕浮现。
在老水最后一次巡逻壮烈牺牲的时候;
在和钉子一道大战那魔鬼一样的机器人的时候;
在带领五十六战队阻击“夜叉”进攻的时候;
在带领另两支队伍在丛林里伏击歼灭“夜叉”大军的时候;
在踏上小岛成为木兰的俘虏的时候;
在火皮全军覆没而自己成为审判对象的时候;
……
一直到他跟随老树剿灭了“罗盘”,大闹了总装备部,闯进了那间审讯室……
只是所有的画面里,他和他的队友们,都变成了镜子里的模样。
他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中一帧帧重置着所有的记忆,耳边不知何时响起了一阵金属连续碰撞的咯咯声。
他用听觉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声音就来自自己的头部,随即,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嘴巴”正在颤抖,上下不停相碰,就像一个胡桃夹子,看上去是一张正在嘲笑自己的脸。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他对自己无情的嘲弄。
他再次回头看向地上的两个机器人,瞬间明白了,那就是老水和钉子。
他们和自己一样,本就是这副模样。从前的一切美丽和丑陋,皆是幻象。
这幻象从何而来?此时此刻的自己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房门响了,代号六十四连忙抱着镜子转身,却已来不及躲避,只得靠在窗台上,背倚着残破的窗帘,僵在原地。
只见门外两人推着一个二轮支架走了进来,按了一个按钮,二轮支架迅速延伸出一个平板,下面又伸出更多组轮子,变成一个加长推车。然后两人开始把地上的杂物往车上搬,随着杂物增多,周围也跟着出现越来越高的围挡,老水的“尸体”也被搬了上去,压在杂物堆上。
但两人却好像丝毫没注意到代号六十四不正常的存在。
或者说,他们好像觉得代号六十四是被人放在窗台边上的。
代号六十四打量着两人,他之前从没见过长得这样的人,他们的脸色发青,而脸上、脖子上和手上一样,都是黑灰色和银青色的部分杂乱无章拼接在一起的肤色,看上去就像是僵尸。
代号六十四还在纳闷这两人的来由,便看见他们开始搬动钉子。
一瞬间,他感觉忍无可忍。
4
老水的手腕搭在围挡的边缘,垂着,丝毫没有活气——对于一只机械手臂来说似乎是强人所难了。
两人分别站在钉子的头和脚边,弯腰去抬。抬起刚刚走出两步,咚地一声,钉子的身躯落在地上,脚还在一人手里抓着,而头颅已经离开了身体,抱着头的人一下子失去重心,向后坐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抓着脚的人问。
抱着头的人爬起来看看钉子断了的脖子:“被勒得太狠,早就磨断了。”
“那怎么不干脆来个大卸八块?也让我们省点力气?”抓着脚的人笑得很邪淫。
抱着头的人把钉子的头朝手推车一丢,丢偏了,头落在地上,滚向一边。他顺着头滚动的方向一看,呆住了。
他看到头滚到了一双脚边,一个机器人弯腰将头拾起,抱在怀中,平静地看了看,然后一步步走了过来。
两人瞠目结舌,他们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能动的机器人,于是丢下钉子的尸身,从腰间拔出两把手枪,哆哆嗦嗦对着步步进逼的代号六十四,颤抖着喊:“停下!停下!——它是不是听不见?”
代号六十四简单粗暴的五官居然让他们感受到了来自机器人的愤怒和杀意。他们显然没有经历过任何战斗,甚至连训练都是有欠缺的,见代号六十四没有停步,便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冲他开火。这除了后坐力之外别无可称道之处的小手枪打在代号六十四身上就像带着肥皂泡的棉花糖,不断飞溅的火星就像欢迎代号六十四的绚烂烟花,就这么看着代号六十四一路走来。
抱着钉子头的那人手一软,被后坐力弹得枪掉在地上。他连忙低头去捡,却见代号六十四已到跟前,对着他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下巴上,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另一人见状,举起小手枪就要砸向代号六十四,代号六十四的动作快到他没有看清楚就被攥住了手腕,咔吧一声,半条手臂被代号六十四掰断,拔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代号六十四便用这半条手臂横着一抡,打在他的脸上,整个人平着飞了出去,一头扎进了推车。
代号六十四举着那半截手臂看了看,断面上被他撕碎的皮肉黄中带红,里面的骨骼是银灰色的,而血液却是紫红色的。
“和我不一样?”代号六十四纳闷地观察着。
那撞在墙上的人屁滚尿流地往门口爬去,刚拉开一条门缝,代号六十四从后面飞起一脚踹在门板上,那人大声惨叫起来。
“你们是干什么的!这又是哪儿?”代号六十四问。
“我们就是搬运工专门负责处理垃圾的这屋子专门用来临时停放要处理的垃圾我们就是干活的啊啊啊啊……”
“垃圾……垃圾……”代号六十四喃喃自语,他环顾整个房间,看着还没清理干净的东西,都是些日常家居用品,大大小小的,仿佛能看到听到原主人的音容笑貌。
“都是假的。”他心里说着。
然后,他看到了没有了头颅的钉子。
他又看了看手中钉子的头,钉子的脸和自己的一样简单粗暴,甚至两只眼睛都不一样大,和记忆里那个金刚美人判若云泥。
他心头升起一团火辣辣的哀怨,不知是因为被欺骗,还是被夺走了受骗的权利。
脚下那人还在不停惨叫,外面那癫痫一样的阳光射得代号六十四心里的哀怨沸腾了。他高高举起钉子的头颅,狠狠地砸在那人头上。
那人的惨叫终于在碎裂的头颅和满地的脑浆血污中戛然而止。代号六十四发现这血泊也是紫红色的。
他的心里是满满的疑惑,但是现在看来,全世界都在一个大问号里,也不差这一点了。
他抬起脚猛踹了几下,门碎成了几块。他大步走了出去。
灯火通明的走廊里,随着他冲出来,那抽风一样的阳光也射在了走廊的墙壁上。代号六十四左右看看,想了想,选择了较远的一面,大步走去。
就在他破门而出的时候,监控室内,两个正在调试监控器材的人被屏幕里的画面惊到了。在一片夹杂着雪花的画面里,他们看到了代号六十四。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看向身后两个和代号六十四长得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代号六十四边走边向两边看着,似乎都不是他要找的地方,眼看要走到走廊尽头,突然听到“砰”地一声,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
他使劲挣扎,发现是后脑被什么拉住了。想转身却转不过去,伸手一摸,是一根手指般粗细的绳索状的线缆,一段像是长在了他的后脑上一样。他抓住线缆,想拔却拔不动,后面却有什么人用力拉扯,狠狠一拽,他顿时失去重心,双脚离开地面,整个身体向后飞去,摔在地上,发出一辆汽车从楼顶摔到地面的声音。
他奋力挣扎,试图摆脱,却怎么也甩不掉,用手抱着头一转身,才看到身后有两个人抓着一部黑色机器,机器伸出一根粗黑的线缆,另一端就连在了自己的后脑。这两人和先前那两人一样,都是青色的脸和杂乱无章的肤色,都是神情紧张地看着自己,满脸写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在他们两旁,两个长得和自己一样的机器人双手持枪,一步步走了过来。
代号六十四正要招架,突然感觉一震,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流动,从全身灌注到头部,然后从脑后源源不断地流了出去。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他清楚这不是件好事,因为感觉体内有什么在被人掏空。
那两个机器人已经走到跟前,一左一右架起他双臂,然后左右开弓,一拳一拳打在他身体上。他感觉自己被打得七荤八素,体力也在一点点被从脑后吸走。
当他感觉自己已经是在做垂死挣扎的时候,一眼看到两个机器人脑后,是两个凹洞,黑漆漆的。
“所以这就是能够连接到体内能量的地方?”他想着,架在两个机器人身上的双手运力,大喝一声,把两手的食指和中指同时猛地插进了两个机器人的后脑。
两个机器人打他打得正起劲,完全没注意他的偷袭,两颗金属脑袋被他的指尖刺穿,顿时笼罩在一片电光之中,两个身体也开始不停抽搐,四肢垂下,最后耷拉下来脑袋。
代号六十四突然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他双手同时拔了出来,两个成了废铁的身体像吃光了的罐头盒子一样落在地上。他的两只眼睛泛起了鲜亮的红光,直射向还在抱着机器的两人。两人吓得抱紧了机器负隅顽抗。代号六十四双手握住那根线缆,猛地一拽,像是抡起了一个流星锤,两人被甩得松开了手,撞到了墙上。代号六十四拉过机器,一把扯断了线缆,然后把手指捅进断线的地方,他感觉通体每个角落都被一阵强大的热流冲击着,吸收的不只是刚才被这机器吸走了的东西,还有些这机器原本就有的东西。他感觉自己有了从未有过的力量。
那两人摔得很惨,挣扎着爬起来就要跑掉。代号六十四冲上来一脚踢得其中一人再次飞起撞在墙上,把墙撞出了裂纹,昏死过去。
他一把抓起另一人的领子,提到半空,那人大喊饶命。
“你告诉我,他们在哪?”代号六十四狠狠地问道。
“他们……是谁?”那人快哭了。
“就是制造了我又丢弃了我的人!”代号六十四沉吟了一下,“也是制造了你们又丢弃给我的人。”
“我们……也不知道……”那人的声音绝望了。
哗啦一声。代号六十四循声望去,只见刚才被撞出了裂纹的墙面终于碎成了无数块残骸,塌了。在墙后面,是一排又一排的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