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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那个年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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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间偌大的会场,一群穿着各色军装的人整齐地坐成了几排,军衔都很高。他们看着前面讲台上,药芝胖大的身影站在讲台上,威风凛凛地伸出赤裸的右臂,表情睥睨着一切。一台带着自行滑轮的机器人正在往他的胳膊上注射着一种发着水银亮光的液体。针管很大,液体很多。药芝只是皱了皱眉,轻描淡写地任由机器人匀速把液体都推到了自己体内,一滴不剩。
药芝高傲地把袖子放了下来。
一旁,坐在轮椅里的史泽尔带头鼓掌,站在药芝旁边的司农也对着台下高举双手鼓掌,座位上的所有人也跟着鼓起掌来。他们一边鼓掌,一边不自觉地偷眼看着这个会场的墙面。上面还有斑驳的血迹,不知是还没来得及刷干净还是故意留在墙上。这血迹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这里就是之前史泽尔发动政变屠戮了所有与会国家元首的地方。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史泽尔的声音在会场的空气中嗡嗡作响。
他边说边扫视了一下全场,看到所有眼睛都在注视着自己,微笑着说:“而我们的对面,则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他们居心叵测,手段毒恶,不但向我们投毒,还丧心病狂地制造了骇人听闻的灭绝事件。”
说着,司农播放了一段视频,大屏幕上,模糊的太空里,远远看去,一个类似空间站的东西悬在星球之间,最上面像是一把勺子,发着奇特的光芒。不远处,一艘巨大的飞船快速驶去,直挺挺地撞在上面,爆发成巨大的火球。无声的画面里,飞船和那空间站似的东西一起被炸成了一块块巨大的碎片,然后眼看着爆炸的冲击波把巨大的碎片变成了一块块小碎片,然后越来越碎,越来越小,向四面八方散落在太空之中。
会场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恐惧和凄惶,他们都知道,那些碎片里包含的,是十万冤魂。
史泽尔的声音变得无比沉痛:“他们为了维护他们在地球上的利益,不惜采用这么丧尽天良的方式,破坏了我们和新星球的联系通道,为的就是能够让我们世世代代都被困在地球上,按照他们的秩序,永远当奴隶!”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下面坐着的每个人都被震慑住了。
“他们,还制造了针对我们的病毒,”史泽尔看着每个人的眼睛,“已经有很多人不明不白地死了。”
司农切换了画面,大屏幕上出现了很多明显中毒而死的尸体照片,死状凄惨恐怖。
“病毒从哪里出现,不知道,下一站要去哪里,不知道,我们身边到底谁是隐藏的投毒者,我们还是不知道。”
说着,史泽尔看到众人都不自然地偷眼看看左右,挪了挪座椅。他微微一笑:“但是我们也不是全无办法,刚刚药司令注射的,就是我们日以继夜研发出来的解药,即便你没有发病,依然可以注射,它会起到保护的作用,只是目前我们的生产能力实在有限,还要时时刻刻处在对破坏势力的防范之中,所以暂时无法覆盖到所有人,但是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如果说有一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这种解药的保护,我一定是最后一个!”
司农带头鼓起掌来,满脸都是感动的笑容,在场所有人也都跟着鼓掌,掌声掩盖了他们脸上和心底的不安。
众人散去,只剩下药芝还没走,笑嘻嘻地站在史泽尔和司农面前:“史先生,我已经完成了任务,什么时候打下一针啊?”
史泽尔一边滑动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一边说:“一针就能管好久,不过,虽然现在产能有限,到你需要打下一针之前,一定能保证你打上。”
药芝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是是是,史先生派来支援我的那些铁疙瘩是真好用,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平息了那场暴乱。当然,以我们鱼国的科技能力,要做出这样的成品,并不是难事。”
“你们鱼国的那些仆从国,有些现在也并不那么听使唤。”司农打断了药芝的话。
药芝尴尬地笑了笑:“是啊,这盟友,有时候也喜欢自作主张,一直是这样,真是头疼。”
“正常的贸易目前暂时断绝了,要凑齐所需资源并不是那么容易,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不是那么好做,人人都知道有哪些事情别人需要看自己的脸色,所以,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让我们需要的人乖乖听话。”史泽尔说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串名单不停地在他指尖翻滚。
药芝频频点头:“说得是,我草拟了一份清单,准备按照这个次序挨个进行清理,把它们都纳入我们需要的体系……”
说着,他掏出几张纸打开,准备递给史泽尔。
司农接过那几张纸,打开看了看,上面写满了国家的名字,有些国家还分成了好几条,那是当地元首死后出现的若干军阀。
司农抬眼看看药芝:“先打谁,后打谁,该打谁,不该打谁,史先生会有计划,药司令只要管好自己的军队,管好鱼国的事,然后依计行事即可。”
他边说边把那几张纸撕成了碎片。
药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史泽尔抬起头来:“现在大家都很难,毕竟对政府的不信任就像病毒一样,已经席卷了全世界,你们都只是因为手里有枪,才暂时坐在这个位置上,但是不能一直依靠这种恐惧感统治下去,恐惧感是会反噬的。所以,我们必须互相帮助,保持亲密无间的合作,你说对吗?”
“对,对!”药芝点着头。
“国家会消失,或许不会,但在那之前,我们都会消失,而地球照样转,谁能胜任自己的位置,谁就能活得久一点,好一点。”史泽尔平静而诚恳地对药芝说。
药芝笑着听着,随即说:“您挑好了人,我随时派专机给您送来。”
史泽尔点点头,药芝鞠个躬,转身出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史泽尔继续翻动名单:“这么多人啊。”
司农赶紧凑上去:“我们来筛选一下,按照性格,外向而坚定的。”
名单上消失了一部分。
“然后按照口音,他是兰国氐省人。”
名单上又消失了一部分。
“最好是医药学学科背景。”
名单缩减到了只剩一页。
“父亲死于移民计划导致的事故。”
名单上还剩下了一二十人人。
“谁有过搞戏剧表演的经历?”
名单上还剩下几个人。
史泽尔抬头看看司农:“还有一点,他对星际移民计划一直抱有敌意。”
屏幕上只剩下了一个人。
“联系药芝,让他把人送来。”
“是。”司农转身要出去。
“我就是要一直用恐惧感统治。”史泽尔喃喃自语。
2
房间里,史泽尔和司农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是被药芝的飞机刚刚送来的,一头蓬乱的头发,一身看上去几天没洗的休闲服,站在房间中央,手足无措。
“你抬起头。”司农说。
年轻人便仰起脸来。
史泽尔的眼睛闪了一下:“真像。”
这年轻人的长相和那位要为父报仇的先刺杀他又维护他并因此而死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当然,那名单上所有人,都长得一模一样。
“知道为什么选择你吗?”史泽尔问。
年轻人点点头:“大概了解一点吧,来之前,对我说过。”
“很好,”史泽尔说,“声音也很像,一会儿就让司农给你讲讲你的任务。你有家人吗?”
“没有,我父亲去年死于事故之后,我就没有一个亲人了。”年轻人的声音变得阴冷,“我恨星际移民计划,就是他们的行为导致了我父亲的死亡。”
史泽尔的嘴角露出欣慰的微笑:“我就是要给你机会报仇。”
年轻人的表情变得悲戚,悲戚中带着感动,跟着司农出去了。
史泽尔坐在轮椅里,静静翻看着从前的合影,在一张张合影中,他和冯威、杨子英都带着笑容,看上去非常融洽,那个时候,星际移民计划还只是一个构想。
他看了好一会儿,司农带着那年轻人回来了。年轻人的脸上挂着泪痕。
司农走到史泽尔身边,冲他点了点头。
“清楚了吗?”史泽尔平静地问。
年轻人点点头:“我的父亲因为拒绝农场被征用,被他们无情地害死,我是医科出身,我为了给我的父亲报仇,我自制了毒药,不惜代价搞到武器,打探到罪魁祸首的行程之后,用肩扛式导弹击落了他们的飞机,用沾了毒药的利刃,刺伤了他!”
史泽尔又大声咳嗽起来,年轻人迟疑了一下。
“接着说!”史泽尔努力大声喊道。
“他巧言令色,欺骗了我,他说恶行都是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干的,可是他在获得了我的解药之后,还是抓了我,他装作无能为力救我,却有能力发动政变和屠杀!我亲自经历了他发动的屠杀!那么多无辜的人都……”年轻人说得哽咽了起来。
“所以呢……”史泽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所以,我选择了自我牺牲,我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了他,抓住了万中无一的机会,再次用我自制的毒药去刺杀他,只是可惜,我失败了,但是,我要和他们抗争到底,哪怕我的力量再微小,当我唤起无数个与我一样的人的时候,他的末日,就真的到了。”
史泽尔赞赏地看看司农,问那年轻人:“很好,你想过吗?要是他不相信你,你怎么办?”
年轻人一把拉开衣领,健壮的胸膛露了出来:“我知道,我会在这里制造一个枪伤,证明我是你们要我扮演的那个人。”
说着,他又抓起自己蓬乱的头发:“我还会把头发剃光,在脑后烙上你们要的那两个数字。总之,为了给我的父亲报仇,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也是。”
史泽尔说着,抬手从发际线边缘狠命一拔,一撮灰白色的头发便揪了下来。
“你拿着这个,他们会更相信你接近过我。”
年轻人崇敬地看着史泽尔,双手接过头发,满眼都是震撼。
史泽尔微笑着冲司农挥挥手,司农拿出一个小盒子交给那年轻人。
“把这个带在身上,这是那个人的东西。”
年轻人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一把方形的芯片钥匙,上面钻了一个孔,拴着一根蓝色的带子。
他拿出钥匙,看了看,挂在了脖子上。
史泽尔的讲台里唰唰几声,然后桌面自动抬起,刚刚在电脑上看的合影被打印了出来。
“记住这两个人,如果你想为父亲复仇。”史泽尔边说边把合影一撕两半,交给年轻人一半,那上面是杨子英和冯威。
“我应该先理发还是先挨枪子?”年轻人问。
史泽尔笑了笑,对司农说:“带他去吧。”
司农领着年轻人出去了,史泽尔转身,移动轮椅,到了墙边,在看似空无一物的墙上抹了一把,墙上便出现了一道缓缓滑动的门。
门开了,史泽尔的轮椅进去了,来到屋内中间的一个长方形的石箱旁边停下。
石箱的盖子打开了,四周的箱壁也慢慢倒下,露出里面的一口水晶棺材,里面满满地都是透明的防腐药液。一具赤裸的男性尸体面部朝下泡在里面,面部已经被炸得稀烂,脑后是一个大洞,已经洞穿,后脑上的两个数字也已经只剩下了下面的一点点。
史泽尔看着看着,突然一下子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之前的垂垂丧态已经荡然无存,他俯下身子看着棺材,他的脸倒映在药液之中,不知道他在观察尸体,还是在看着自己的倒影。
3
一条残破的街面,两侧的建筑物外表都是各种坑坑洼洼的伤痕,都已是人去楼空。一阵风吹过,只有沿街满地的垃圾不停滚动,翻卷,大大小小的纸屑飘了起来,随风飞舞。
一辆装甲车缓缓驶来,车顶的摄像头和雷达天线都在不住旋转。车内的雷达画面上,扫描的摆臂一圈圈不厌其烦地打着转,无聊到盯着它的士兵已经昏昏欲睡。而其他士兵早已进入梦乡。
突然,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红点,越来越近,警报声响起,满车士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发炮弹便呼啸而至,击中了装甲车,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士兵们的惨叫,车身上炸出一个大洞,士兵们血肉模糊。
幸存者们推开尸体,从大洞冲了出来,瞪着犹疑的眼睛举目四望,看到远处一个人影,正举着肩扛式导弹对着这边。
“嗵”地一声,又一发炮弹带着长长的白烟向这边飞来,士兵们连忙四散跑开,炮弹再次集中车身,没来得及下车的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侥幸逃生的士兵们趴在地上淋了一场肉雨。
他们知道肩扛式导弹标配只有两发,便立刻爬起来端起枪朝着发射者扑了过去。
一名年轻人丢下打空了的发射器,转身拔腿就跑,背上的枪随着他飞快的步伐不停抖着。他一头短到接近头皮的短发,后脑烙着两个数字:6和4。
士兵们紧追不舍,边追边射击,好几次险些击中年轻人。年轻人身手矫健灵活,从一道道断壁残垣中穿梭着。
士兵们边追边观察地形,透明的头盔面罩上出现了最好的追击路径,能够把年轻人逼进死胡同,便按照提示散开,准备瓮中捉鳖。
沿途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瓦砾和烟尘从两侧飞出,覆盖了这群士兵,士兵们被冲击波弄得东倒西歪。
那年轻人停下回头看去,只见从两边建筑物里,无数个火力点同时开火,连发单发机枪步枪一齐倾泻着子弹,士兵们无处藏身,鬼哭狼嚎,一直到再无声息。
枪声停了,从两边建筑物里,一伙高矮胖瘦不一的人端着武器走了出来,到士兵们的尸堆中搜寻武器装备。
一名头目样子的人提着枪踹得士兵的尸体不住翻滚,对旁边的人说了句:“去查看一下装甲车。”那人便叫上几人跑向被炸烂了的装甲车。
“车是谁炸的?”头目问道。
旁边一人对着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呆呆看着他们的那名年轻人。
几人过去把那年轻人带到了头目面前。
头目从头到脚打量着他,满眼狐疑:“你是谁?”
“复仇的人。”年轻人不卑不亢地回答,“我要加入你们。”
“我们?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魔鬼,”头目冷笑着,“专门消灭恶人的魔鬼。你到底是哪个部分的?”
年轻人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自己干,我刚逃出来,我需要你们。”
那头目轻蔑地看看他:“我们人比子弹多。”
说罢,头目转身便要离开。
“我要见杨子英!”年轻人急忙喊道。
头目站住了,回头看他,目光中多了紧张和怀疑:“你说什么?”
“我要见杨子英,还有冯威,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他们说。”年轻人斩钉截铁地说。
头目冲手下使个眼色,几人便围了上去。
“你们要干嘛?我不是你们的敌人,那装甲车还是我打掉的!”
几人不由分说,摘掉了他背上的枪,又把一个布袋套在了他的头上。
他感觉自己经历了不知多久的颠簸,又仿佛被人丢在了海浪里,在感觉一路坐着都精疲力竭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他双手反绑,被人推着向前走,路不平,好几次差点跌倒,蒙着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一直走到一处不知什么地方,只听那头目说道:“好了,站住!”
头套被人一把摘掉,年轻人的眼睛并没适应太久就看清楚了站着的地方,因为这是一个本来也不怎么亮堂的空间。
确切地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穹顶高得在现有简陋的光照下根本只是一片漆黑,四周宽阔的石壁被一盏盏火把映照得通红,如果不注意看,根本不会留意到石壁上还用弯弯绕绕的电线挂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灯泡。山洞里黑压压站着无数人,看上去男女老幼都有,几乎所有人都是衣衫褴褛,没有一张干净的脸。所有人都在用犹疑的目光看着他。
面前一块石头形成了天然的石台,石台上坐着一人,穿着一身补丁套补丁的衣服,双臂搭在膝盖上,双手手指交叉,正在看着自己。他的身旁,站着一人,身材魁梧,鼻直口阔,双目炯炯有神,上身穿着一条皮坎肩,下身穿着一条皮裤,肩上扛着一把步枪。
年轻人一眼认出,这是那张照片上的两人。坐在石台上的是杨子英,站在旁边的则是冯威。
“听说你要见我?”杨子英问。
年轻人笑着说:“是,我要见你,我早该来见你了不是吗!”
“你不是死了吗……”杨子英说着看看冯威。
冯威也是一脸疑惑:“我明明记得你中弹翻身倒在了车上,动也不动了……”
年轻人恨得咬牙切齿,把已经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完整地讲述了一遍,表情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所以你没有被击中要害?”杨子英看着他。
年轻人一把扯开衣领,露出肩膀上的那个可怕的弹孔,伤口已经愈合,但是看上去样子已经无法复原,再偏一点,就要打到胸腔里了。
但是杨子英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伤口上,立刻被单孔边上他脖子上露出来的吊坠吸引住了。
那是他在史泽尔“弥留之际”留在他手里的芯片钥匙。
他看看冯威的表情,确定了自己没有看错。
“我可以看看你的吊坠吗?”杨子英问。
年轻人毫不犹豫地摘了下来,递给走上前来的冯威。冯威拿过吊坠,看了看,交给了杨子英。
杨子英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确实是他塞到史泽尔手中的那把,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他此刻一定认为这个年轻人是个盗墓贼。
“所以,虽然你刺杀失败,但是仍然得以接近他并且抢到了他身上的这个东西?”杨子英边看边问。
“是的。”年轻人点点头。
杨子英却摇了摇头:“不对,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不应该这么容易让你得到。”
年轻人毫不犹豫地答道:“他说,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所以贴身带着,我看他没事就拿出来握在手里玩,我想,这里肯定有他的什么要害,于是,我在刺杀失败后逃出来的时候抢了过来。哦,我还趁机拔掉了他的一撮头发。”
他从口袋里掏了几下,掏出一绺头发,举在手中。那是一撮灰白色的头发,发根还带着斑斑血色。
冯威小心地拿过头发仔细看了看,就像一个孤儿看到了失散多年的父母。
杨子英明白,冯威对于史泽尔,不论政见有何不同,心中始终有一份难以言表的特别情愫。所以他等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样?是他的吗?”
冯威这才发觉自己有点失态,连忙说道“是他的。”
说着,把这绺头发藏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欢迎你的加入。”杨子英起身与年轻人握手。
年轻人激动地上来握住了他的手。
“想起来这么久还没问过你叫什么。”杨子英问道。
年轻人的笑容有种自嘲式的凄惨:“你们叫我我脑袋后面的数字吧。有一段时间了,我只被人叫做这个。我的亲人朋友,都死了,我本来的名字,连自己都快忘记了。”
冯威看了看他的脑后:“所以我们应该叫你六十四?”
“对,六十四。”
“好,欢迎你,六十四,欢迎你加入自由世界的人们的最后避难所。”
杨子英紧紧握着六十四的手。
“我终于有了家的感觉。”六十四哽咽着。
“利用孩子们的热情和天真去达到自己的目的,是最让人不齿的。”杨子英仿佛要用目光熔化六十四的灵魂。
这时,一人举着一台对讲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把对讲递给冯威,冯威拿过听了听,眼神变得焦虑起来,连忙对杨子英说:“有情况。”
杨子英点点头,刚要转身,又看了一眼六十四:“把他带上。”
六十四一脸立刻进入角色的严肃,眼睛里闪着光。
4
数不清有多少处正在燃烧或者已经燃尽的地方,每一处都在冒着硝烟,飘到天上,经久不散。
放眼望去,建筑物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断壁残垣,一片又一片曾经的农田已经炸出了一个个弹坑,一具具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尸体散布在一团团血污之中。
一架巨大的运输机边上是一架相对渺小的战机,看上去就像一只蜗牛陪在一头黄牛身边。杨子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下战机,提着枪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慢慢边走边看,这样触目惊心的场面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六十四也跟在人群之中,他时不时偷眼看看杨子英,人们把他保护得太好,自己没有任何缝隙下手,强行上前只怕还没靠近就被按住了。
冯威带着一群人从远处走来,那是一群衣衫褴褛满脸都是泥土遮不住的恐慌的难民,看得出逃跑的时候极度慌乱,手里大包小裹不知装着是不是用得上的东西,一个孩子手里的旧皮包已经破了个洞,不住地往外掉着硬币。他惶恐着,不知要不要蹲下捡。
“别捡了,孩子,暂时不需要这个东西了。”杨子英看着他说。
冯威回头看了看:“目前就找到这些幸存者,不知道对面什么时候发动下一轮袭击,但是空袭已经三轮了,估计地面部队也快了。”
杨子英指了指身后巨大的运输机:“带他们快撤,后面的事情交给我。”
冯威点点头,说了句“你多加小心”,带着难民们向运输机跑去。
杨子英说了声“走”,带着身边的作战人员一起向前。
身后的巨型运输机缓缓起飞,只留下杨子英他们在废墟中小心翼翼搜索着。杨子英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但脸上还是浮现着一层悲悯。所有没来得及跑出废墟和死在废墟外面的人横七竖八地散落着,面部完好的尸体上已经把那瞬间的恐惧和痛苦化作了永恒。
“看起来都是死于轰炸,没有近距离的短兵相接。”六十四蹲在一具尸体前边观察边说。
“哪里有什么短兵相接?他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杨子英叹了口气,“史泽尔要给所有人注射一种药液,说是为了抵抗一种什么病毒,还是我制造的——笑话,哪里有什么病毒?我担心的是他到底要给人们注射什么……”
“你要把人都带到哪里去?那个岛吗?”六十四问。
杨子英看看他:“也不是长久之计,那里装不下多少人,还是得想办法战胜史泽尔,否则全人类都面临着不可控的未来,甚至是灭顶之灾。”
六十四皱着眉头,听得很认真。
几名手下跑了回来,冲杨子英摇摇头。
六十四见状,问道:“我们是不是该撤了?”
杨子英略感意外地看看他:“你不想再待会儿了吗?”
六十四纳闷地问他:“为什么要再待会儿?”
杨子英笑了笑:“没什么,我以为你会觉得以后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在岛上。”
六十四也察觉到了什么地方不对,连忙给自己打圆场:“我相信以后还会回来的,一定。”
话音刚落,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枪声,打到了他们身边,有人负伤倒地。随即枪声便连珠般响个不停。
杨子英连忙组织众人就地阻击,所有人就地找到掩体,紧张地观察对面。只见很远的地方许多士兵排成一线,正向这边一边开火一边接近。
这时,远远的天边传来一阵马达的巨大的轰鸣声。
“所有人马上撤退,乘坐战斗机离开,第三小队断后!”杨子英感觉到了不妙。
六十四见身边几人端起了枪,开始向同一个方向移动,他便低着头向杨子英凑了凑,动得有些快,他肩窝里的伤让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丁香!”杨子英向旁边众人大喊。
“在!”一个姑娘的声音,干脆而高亢。六十四看到一个身材瘦削紧致的女孩抱着一把步枪走了过来,头发很短,除了前额一片几乎盖住了眉毛的斜刘海,一双明亮的眼睛透着英气。
杨子英指着六十四对丁香说:“你负责他的安全,他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是!”丁香向六十四投来审视的目光。
六十四刚刚说了声“你好”,余光便注意到天上多了些东西。
众人抬头一看,那架运输机刚好看到他们头顶,一个个黑点落了下来,在半空打开了降落伞。杨子英举着望远镜抬头看了看,自言自语:“又是他们……”
“谁?”六十四问。
杨子英把望远镜递给六十四,六十四一看,是那些丑陋的铁蛋一样的机器人。他也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我们起飞后,你们立刻撤退,分散或者集中,撤退到其他城镇,保持联络,等候随其他队伍撤离!”杨子英对第三小队下令,然后转身离开。
“他们……”六十四跟着杨子英边走边问。
“我们快点走,他们活下来的机会会多些。”杨子英头也不回地快速带队走向战斗机。
战斗机起飞了,六十四隔着舷窗看着那些机器人落在了地上,第三小队已经成了一堆黑点,在废墟和农田里四散奔逃,不断有黑点永远停了下来。六十四看得声音有些颤抖:“第三小队……”
“这是他们的宿命,”杨子英低声说,“也是我们的。”
六十四沉默不语。
“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你对我们而言,很重要吗?”杨子英问。
“是不是我有什么特别的任务?”六十四问。
杨子英笑着点点头:“你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把下面那些铁疙瘩的设计图弄来。”
六十四没想到是这样的任务,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踌躇满志的表情。
“丁香!人呢!让你保护个人,自己却不知跑到哪去了?”杨子英喊道。
“来了!这呢!”丁香跑了过来,“我看他有伤,就把我的防弹背心脱下来给他。”
说着,丁香递过一件防弹背心交给六十四。
杨子英默不作声,似笑非笑。
不知飞了多久,战斗机上的人早已疲惫不堪地进入梦乡。着陆的震颤把他们弄醒时,发现窗外已是深夜。
杨子英带着众人走下飞机,冯威带人在机场迎接。
杨子英见六十四还是紧紧跟着自己,便说:“你跟大家去休息吧,丁香,你一定要保护好他。”
丁香点点头,示意六十四跟自己离开,六十四也不好违抗,便跟着离去了。
看着六十四的背影,杨子英的笑容消失了。
冯威看看他:“怎么?难道他有什么问题吗?”
“很大的问题,”杨子英说,“他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人。”
“你怎么这么肯定?”冯威半信半疑地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他去参加此次行动吗?”杨子英看着冯威的眼睛。
冯威摇了摇头:“难道不是为了让他快点融入我们?”
杨子英笑了:“你知道我们这次去的是什么地方吗?是他的家,是他父亲用生命守护的家园,而他却像是第一次到那个地方,而且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和缅怀。”
冯威愣住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遇到了一个赝品。”
5
黑夜里,一艘巨大的运输船慢慢停在了海面上。声音很轻,因为它只开了一个引擎。
引擎关闭后,船身上面的一道闸慢慢开启,一条小船从里面静静划了出来。
小船上,乔装打扮的杨子英带着一小队化装成各种身份的成员,一边警觉地看着四周,一边静静地划向不远处的海岸。
小船终于靠岸,所有人跳上陆地,杨子英低声对众人训话:“这次行动,非常重要,也非常凶险,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能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完成这次任务,任务的核心部分,由六十四负责完成,为确保万无一失,每个人都和我保持单线联系,解散!”
所有人化作一个个黑点,融化在黑夜之中。
六十四跟着丁香走到一片密林之中,看着丁香在一棵大树的树洞里推出一辆摩托车,骑在上面,示意六十四上车。
六十四跨了上去,双手有点尴尬地不知该往哪放。
“搂着我的腰。”丁香说。
六十四深吸一口气,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丁香。
摩托车悄无声息地发动了,噪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丁香戴上了一个透明面罩,面罩上显示着前方的路线情况,可以让她在不必打开车灯的前提下也能如鬼魅一般潜行。
“这样看得见路吗?”六十四低声问。
“杨先生给我们设计的夜视头盔,一点问题也没有。”丁香答道。
六十四纳闷地问道:“我听你们都管他叫杨先生,这是为什么?”
“杨先生就是杨先生,这有什么为什么?”
“不是应该称呼他总统、元首什么的吗?”
“他不是我们的元首,”丁香说,“但是我们相信他。这个头盔就是他设计的。”
见六十四不说话,丁香接着说:“你见过什么事都自己冲在最前面的元首吗?我们最怕的,就是他出事。听说你是自己跑来的?”
“你们都知道什么了?”六十四稍微有点紧张。
丁香叹了口气:“杨先生和我讲了你的事情,要我好好保护你,你失去了家人,我们这里很多人都失去了家人,所以,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不知为何,六十四感觉到了一种温暖,虽然他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虚空。
“等这个世界恢复正常了,你想干什么?”六十四连忙岔开话题。
“我想先看看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丁香的语气有点黯然,“我出生在一个充满了战乱的国家,出生时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我们村子在一团大火中燃烧。”
“你在吹牛吧?出生时看到的东西谁还记得?”六十四笑着说。
丁香有点不高兴,但是并没生气:“如果五岁的时候,被阿姨告诉,此情此景就是你刚出生时候的样子,你会怎么想?”
“你爸妈呢?”六十四突然明白了丁香都经历过什么。
“他们……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丁香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你这些年,过得一定很辛苦吧?”六十四的语气变得柔软了许多。
“宁做太平犬,不为乱离人,没什么,”丁香笑了笑,“是微叔把我们救了,我们才得以跟着大家到了岛上。”
“冯威吗?”六十四眼前一亮,“真是人如其名,很有威力。”
“你知道的真多,他姓冯吗?我们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我们听说过,他改了名字,以前是威力的威,现在是微小的微,他说,自己并没有那么强大到可以拯救所有人。”
六十四陷入了沉思。
丁香继续说:“我学会了本领,还拥有了一个大家庭,现在,你也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了。”
六十四想起自己的任务,突然油然而生一股恐惧感,不禁在丁香的后背上贴紧了些。
丁香感觉到六十四双臂在搂紧自己,轻声说:“告诉我目标位置吧。”
两小时后,摩托车在一条僻静的街道停下。这座城市虽然还没有实施宵禁,但是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影,以至于偶尔出现一个就像是在躲避钟馗的鬼魅。
六十四跳下摩托,左右看看:“应该就是这了,你在这等我,我办好了就回来。”
“这儿?”丁香满腹狐疑地看着四周,她很难把这条看上去残破的街道和他们那个看起来很高级的任务联系起来。
六十四笑了笑:“很多有价值的东西都藏在看似平凡的外表下面。”
丁香若有所悟,点了点头:“明白了,就像我阿姨当年带我逃难时往我的脸上抹泥巴一样。”
六十四说了声“等我”,便转身消失在街角。
他若无其事地从一队巡夜的士兵身边走过,警觉地观察着周围。
他担心周围除了丁香,还有杨子英的人在监视自己。
确定周围没有异常之后,他推开了一扇电子元器店的门。
店里没有顾客,只有一个正站在柜台里低头在平板电脑上划拉账簿的秃顶老头,头也不抬地说:“打烊了,晚上不开张。”
“是不是我白天来了,你也要说白天不开张?”六十四看着他说。
老头蓦然抬头,看到是六十四,便露出一副诡异的笑:“你来了。”
老头关上大门,带着六十四穿过后门,顺着一条向下的楼梯,来到一个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宽阔空间,只有昏黄的灯光,两边各有一条通道,一眼看不到头。通道里停着一辆车,六十四上了车,车自动行驶起来。
这辆车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唯一的,当车停在一道黑色大门前的时候,六十四知道,自己回来了。
他穿过大门,进入一道早已开启的电梯门,电梯缓缓上升后停下,门开了,门外站着背着手的司农。
司农带着他来到坐在轮椅里的史泽尔面前。
“摸清他们的底细了吗?”史泽尔平静地问。
“嗯,”六十四说,“所有暴乱分子,都被他们带到了那个岛上,他们做得很彻底,许多人都成为了人质。”
“岛?什么岛?”史泽尔问。
“我以为你们知道……我被带去的时候,他们肯定是绕路了,我分析不出具体的坐标,只能感觉到,那是个岛。”
史泽尔看向司农,司农连忙答道:“我们已经用卫星和遥感把地球上所有的地方都测绘出来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杨子英他们的藏身地。”
“回头再好好搜索一遍,”史泽尔又转向六十四,“这次带着什么任务来的?”
“他们……要我盗出机器人的图纸,就是那种……”六十四有点不知该怎么形容。
史泽尔笑着点点头:“果然如此,这个好办,司农,找一根记忆棒给他带走。”
“如果不是真正的内容,我怕他们会很快发现。”六十四忧心忡忡。
“你觉得我这次还会让他们活着离开吗?”史泽尔平静地说。
六十四一愣,随即说:“我一个人恐怕做不到,而且这次,只有杨子英一个人来了。”
“杨子英没了,冯威自己掀不起什么风浪。”史泽尔说,“还有,为了帮助你完成任务,现在要对你做一个手术。”
“什么手术?”六十四问。
史泽尔叹了口气:“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愿意为给你父亲报仇付出任何代价?”
六十四点点头。
史泽尔冲司农示意一下,司农推开了一道门,让六十四进去。
“需要很久吗?我如果出来太久,他们会起疑心吧?”六十四不安地问。
司农笑了笑:“从你离开之后,就准备好了,只等你来,不会太久。”
六十四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整个房间就是一个巨大的手术台,中间有一张床,六十四躺了上去,随即感觉到床在自动调整着角度。停止调整后,从房间各个角落伸出一根根机械手臂,在满屋的无影灯下,就像是嶙峋的鬼魅。而身下的床边则立刻弹出好多条金属带,把他在床上绑了个结结实实。
床头伸出一个透明头罩,扣在他的脸上,他还瞪着惶惑的眼睛,头罩上突然出现不知什么装置,把他的双眼眼皮扣住,眼睛合不上了。
他眼看着那些机械手臂就这样遍布了自己的身体。其中一条手臂慢慢接近了面罩,手臂的终端伸出一根尖细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针,对着自己的左眼猛地扎了下来。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