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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涉江采芙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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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知是第几次不欢而散了。
姜维望着诸葛瞻忿忿然离去的背影,似乎连翻飞的衣角都裹挟着怒气。
自从这孩子进入尚书台执掌政事,他俩便总是话不投机。诸葛瞻少袭武侯、年轻气盛,尽得天子青眼,朝中鲜有人公然与之作对,怎奈姜维其人冷硬得像块铁板,一旦有了决意便是死也不改,别说是他,连费祎都劝不动,如今费祎去世多年,朝中更难有人拴住姜维。
诸葛瞻与姜维每次的争执,不如归纳为诸葛瞻单方面的吵嚷;姜维从来不会与他针锋相对,只蹙着眉保持沉默,实在嫌烦了,就稍稍偏过头去,不再去看眼前的青年,这种态度格外令人火大。
诸葛瞻咬牙,双拳紧紧地攥着。他虽也随姜维学过些武艺,但终究不精,位列文臣,不比武将久经沙场,是以即便面露怒色,在姜维眼中不过是只幼兽,看久了居然还有点可爱。
“我当初就不该……”诸葛瞻盯着他恨恨地说。
姜维知道他要说什么。虽说先武侯诸葛亮临终前将所书兵法尽付姜维,但他作为曹魏降将,加之诸葛亮新逝、大军归都,短期内不仅无功傍身,更无家眷在侧,在朝堂之上颇为特立,时日久了,难免有些格格不入。费祎等关系亲近的同僚多次想为他介绍姻缘,均被姜维回绝。期间姜维数次率兵北伐,虽有过几次大胜,但也没能占得多大便宜,只得继续回成都休养生息;天子赐了宅邸,但姜维行事从简,赏银惯于撒散,很快殆尽,一个人过得像苦行僧一般,即便平日有赵广、张翼、黄崇等人与之来往,也显得形影相吊。
在所有人眼里,姜维是出身曹魏的一只猛虎,缰绳抓在诸葛亮的手里;而如今先人已逝,他们只能相信姜维真的如诸葛亮所言,有一腔报汉之心。
飘摇不定的信念,归根到底是难以服众的,任凭姜维如何智勇双全,短期内还是难以接近朝堂中枢。
就是在这个时候,年满十七的诸葛瞻在某次面见天子时主动请求嫁与姜维。
天子愕然。他崇敬诸葛亮,对诸葛瞻自然疼爱有加,早有将女儿许配给他的心思,谁知诸葛瞻抢先口出惊人之语,倒叫他难以置信,险些怀疑此言并非诸葛瞻真意。
诸葛瞻信誓旦旦地表明了决心,并当场露出后颈——他前日竟已分化成了坤泽。他还说自小景仰姜维已久,常憾无法与之相守,谁知如今竟遂了他的愿,只待天子的一道诏令了。
大概是相信姜维对诸葛氏的感情,又或者是为了彻底拴住姜维,天子同意了。
于是,姜维顺利进入了权力的中心,开始着手安排北伐事宜。
姜维不是不会感激的人。恰恰相反,他可以为了诸葛亮的赏识知遇之恩为汉朝呕心沥血、为素未谋面的昭烈先帝殚精竭虑,至忠至诚,可见一斑。诸葛瞻虽年幼,却十分早熟,举手投足间依稀可见其父风姿,眉清目秀、沉稳低调,一手书画尤其卓绝,配皇家血脉绰绰有余;因此在闻说此事时,姜维本人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维年过而立、稀功少禄,公子正当华年,愧不可当。”
诸葛瞻那时不在,不知先前对天子说了什么,天子居然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阿瞻说了,你不应,便是嫌弃于他。”
姜维语塞。
诸葛瞻风华正茂,人又清俊,姜维即便从未有过那等心思,也万万生不出嫌弃。二人皆无父无母,故一切听天子定夺,于是乎,这门亲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真正住到一起后姜维才知道,诸葛瞻的确是新分化的坤泽,且心悦自己已久,主动求娶,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巩固他的地位;有诸葛氏撑腰,姜维的仕途简直称得上一片光明。姜维看着诸葛瞻从小长大,对诸葛亮的诸多怀念,也都倾泻彼身,二人新婚燕尔,也度过一阵子美妙的时光,成婚不久便有了一子,姜维执意要长子随诸葛姓,取名诸葛尚。尔后,姜维时不时率军北伐,诸葛瞻出仕,二人聚少离多,仍感情甚笃,亦有其他子嗣。
然而好景不长,蜀中人才凋敝,连年征战导致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满朝文武皆一筹莫展。姜维在此时坚守的北伐,变成了一句不顾实际的空话。
若武侯在便好了。所有人都这样想着,一边将期盼的目光投向当今健在的武侯之子。
诸葛瞻逐渐变得沉默寡言。这时他才知道,这世上能与父亲并肩的唯有父亲。他无力改变现状,更思索不出破局的办法,因而待姜维从北边大败归来,再次向他提出北伐时,他终于难以忍受——
“我当初就不该向陛下请求合籍于你!”
“回去吧。”姜维说,一边伸出手去搂他,“回去接着说。”
这是求和的信号。除去诸葛瞻,恐怕姜维不会对第二个人做,然而诸葛瞻正气在头上,向旁边一躲,避开了他的手:“若你坚持要出征,我便上表请陛下削你兵权,我说到做到!”
姜维动作顿了顿,呼出一口气:“思远,你说的我都明白,但若不主动出征,固守一隅,终究非长久之计,若能向北扩充疆域,自然可解燃眉之急。现北边正乱,两年之内难以自暇,此乃天赐良机,机不可失。”
诸葛瞻道:“益州疲弊、民生凋敝,继续穷兵黩武,不过饮鸩止渴,大将军可是杀红了眼,连脚下也顾不得了?”
姜维冷声道:“民不聊生,朝中却有人中饱私囊、贪图享乐!你大可与董厥商量,最好能联合户部核理朝臣俸禄,若有余量,上报陛下,尽数收之,即便不充军务,拿来济民也是好的。”
诸葛瞻吸了口气:“姜伯约,你怕不是疯了!你明知道黄皓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一旦查起来他首当其冲,届时他为自保,定会掀起内乱,不等北军压境,我们便自己消亡了。”
姜维坚定地道:“他不敢动你。”
诸葛瞻怒极反笑:“大将军教唆别人倒是有把握得紧,陛下视黄皓甚重,前几日已累迁至中常侍,我看他已然无所畏惧,谁知道明天遭殃的会是谁呢!”
姜维仍定定地望着他,一字字道:“他若敢动你,我就……”后半句却不再说下去了。
一直以来,诸葛瞻都分不清姜维对自己的保护究竟是因为父亲诸葛亮,还是别的什么。事已至此,探究再深也无益,他越想越心烦意乱,见姜维仍是用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看着自己,心知自己方才一席话定然又打了水漂,思及近年来的种种不愉快,终是不愿再与姜维多说,袍袖一甩,怒气冲冲地转身回府。
姜维对他的背影犹豫了半天,终是往自己老旧的府邸方向走去。
晚膳时分,诸葛尚前来叩门。先前淘气的孩童,如今也长成了亭亭少年,玉树临风、气质儒雅,神似当年嚷嚷着非要嫁与他的诸葛瞻。姜维出神了一会,被诸葛尚打断道:“瞻父叫我送这个给您。”说着抬起手中沉甸甸的食盒,“他让我别说是他命我过来的。”
姜维深邃的眉眼间终于露出点笑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又长高了些。进来一起吃吧。”
姜维在外征战多年,鲜少呆在成都,诸葛尚虽是亲子,但也有些怯生生的,又想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应了,跟在他的身后,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左拐右拐。
忽然,诸葛尚道:“您不该不回去的,瞻父很想您,您不该撂着他不闻不问。”
姜维顿住脚步,半晌方道:“我回去,只会惹他生气。”
诸葛尚道:“自从他领尚书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的,还经常胃痛。他前夜带着京儿观星,长吁短叹,感觉是看到什么不祥之兆了。”
沉默片刻,又道:“您真的不能停下休息休息吗?”
姜维答道:“不是不能,是来不及了。”
诸葛尚又道:“可我听说,陛下现在总不上朝。”
姜维重重地叹了口气。
诸葛尚接着道:“梁王殿下去世了。黄皓在朝堂内一手遮天,谁也不敢惹他,瞻父资历不高,根本奈何不了他,只能独善其身,幸有祖父荫蔽,否则家里还不知会遭什么祸。”
闻言,姜维心底忽然窜出一团火来。“我自去请陛下杀了黄皓!”
诸葛尚急道:“父亲不可如此,瞻父让我告诉您,为今之计要么把兵权交出去,要么就离开成都,屯田养兵。”
姜维冷静了下来,一股莫名的委屈却涌上了心头。“他就这么反对我北伐吗?”他低声说着,声音仿佛被石头压着,“我是说你瞻父,”他冰冷的表情似乎有了些裂纹,“知遇之恩尚未报得,先帝遗愿亦未完成,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一旦我停下了,我该如何向丞相交代?!”
诸葛尚愣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等他反应过来,姜维已收敛好情绪,转过身拍了拍诸葛尚的肩膀,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你用过膳就回去吧。”
诸葛尚露出难过的表情:“您今晚要在这里住?你们两个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们究竟是怎么了?不过是在北伐一事上出了分歧,还有什么其他的缘由吗?”
姜维一时缄默。
末了,诸葛尚等不到答案,泄了气道:“罢了,我这便回去。”
姜维想挽留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诸葛尚满含委屈的眼睛望向他。这双眼睛与诸葛瞻太过相似,对视久了,姜维竟产生出躲避的想法。
“我觉得瞻父并不是反对北伐。”离去前,诸葛尚说道,“否则他不会允许我参军。”
姜维心中一动。
他还是没能忍住,在面见天子时细数起黄皓的罪名,请求立杀之,果然,天子对黄皓已宠爱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只轻飘飘几句话便塞住了他的口。
姜维行事刚直,黄皓记恨已久,不过因诸葛瞻之故,不敢轻易动歪心思;如今姜维率先暴露杀意,若非刘禅阻拦,他的脑袋早已保不住,黄皓时觉如芒在背,恨不能即刻除之。总归如今诸葛瞻与姜维政见相悖、貌合神离,虽未提出和离,但早就不住在一处,想必也形同陌路,只要留下姜维一命、削去兵权,诸葛瞻甚至还可能会感谢他。思及至此,黄皓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姜维依旧在空荡荡的老宅里住着。诸葛尚虽贵为小武侯之子,但也未享得什么特权,大半时间都呆在军营里,无暇抽身,于是送饭的任务就落到了次子姜识身上。姜识也不知是突发奇想还是受“人”指使,经常领着几个弟弟一齐过来与姜维亲近,姜维也不多问,但始终没起回府的心思。
然而过几日,这仅存的温情也被现实泼得消失殆尽。正如诸葛瞻所威胁的,他与董厥等人联名上书,请求暂时削去姜维兵权,以延缓北伐;也正如诸葛瞻所警告的,黄皓与右大将军阎宇联手,试图将姜维取而代之。姜维不得不采纳了诸葛瞻的建议,主动请奏天子,匆匆带领亲兵逃出了成都,临出发前,姜识抱着几个弟弟坐车来送他,身边一众仆从亲卫,唯独不见诸葛瞻。
姜识年十六,已能辨明一些事情,他见姜维周身拢着森寒之气,却丝毫不觉害怕,反而软软开口道:“父亲,你能否过来抱抱弟弟?你每次来去匆忙,他们几乎都不认识你。”
姜维望着车里一团连着一团的幼童,下马挨个抱了,轮到姜识时,姜识却坐着不动:“瞻父让我们早些回去,父亲请一路小心吧。”
姜维面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也没说什么,翻身上马,领兵顶着夜色头也不回地驰出了锦官城。
屯田的日子于姜维来说不可不谓轻松。受黄皓迫害前他便在沓中种过麦子,眼见又一陇青苗长起,慢慢地结穗垂腰,心中有说不出的安稳惬意。
或许他生来就不属于朝堂,一旦远离,便如鱼龙入海、畅快自在。然姜维心中自有风浪,眼见麦生麦长,自己的两鬓开始染霜,遥望北边,思及壮志未酬、任重道远,便总是心焦难当,常常难以入眠。
偶尔,他会想起自己远在天水的老母和发妻,更多时候想到诸葛瞻。二十多年过去,他还是不明白宠眷优渥的诸葛瞻究竟看上了他什么。
自从两人不欢而散,诸葛瞻便再未现过身,不是打发儿子过来,就是命仆从亲信传话,连上朝都称病躲着他,离开成都后,两个人就彻底断了联系,数月以来,竟连封家书也无。
不,家书还是有的,只不过不是诸葛瞻亲笔,而是由诸葛尚牵头、几个孩子你一笔我一笔写就的流水账,中间还夹杂着几丛栩栩如生的简笔小人。诸葛瞻的书画乃蜀中一绝,从这些稚童的笔迹上看,诸葛瞻定是曾催促过他们勤加练习,就连老幺诸葛质都写得有板有眼的。
家书在蜀锦上写就。若非诸葛瞻授意,小儿岂敢使用如此昂贵的材料作简?姜维满是老茧的手掌轻轻裹着家书,坚硬的内心一瞬间软烂不堪。
他越来越拿诸葛瞻没办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姜维一骨碌从垄上爬起,拍掉下裳褶皱中夹带的麦梗,一溜烟跑回住所,提笔往成都的家中去了第一封信,大概表明自己屯麦小有收成,中秋将至,想借此归家几日,希望诸葛瞻能替他向天子请奏。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诸葛瞻居然回信了。不仅回了,还回得很快,只是这次递回的并非柔软的蜀锦,而是一卷冰冷沉重的竹简,竹板边缘锋利,应是刚削新竹;姜维顾不得这些细节,迫不及待地拆开阅读,岂料诸葛瞻那隽秀的字体写出的竟是无比冷漠的话,大体说黄皓真的想杀你,现在朝里没几个中立的,你回来就是个死,这里也用不上你,你老实种地,几年内都别惦记你那北伐了,国家现在一点钱也没有,再和我提出征我就推举阎宇替代你。
姜维大失所望,不过他暗中培养的亲信也带回了消息,倒真如诸葛瞻所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姜维不敢轻易送死,只得继续屯田的日子。
第二年刚入惊蛰,姜维得知了魏将钟会治兵关中的消息。他虽屯田,却从未真正熟睡,北边的动向犹如一道惊雷将他彻底震醒,不过他嗅到的不是春的讯息,而是一种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他速速写好表章,命亲卫连夜送往成都,恳请刘禅派兵驻守险要、以防不测。亲卫接了奏表,迟疑一下,道:“可需小人再捎一封家书给夫人?”
姜维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先行呈表,再让诸葛瞻进言,实为稳妥之策,只是诸葛瞻主行尚书事,甚少过问用兵,遂道:“你只管呈表便是,不必向他透露。”
亲卫只好不再多言。
刘禅迟迟没有出兵。
直到司马昭派遣的五路伐蜀兵马一路势如破竹,刘禅才仿如忽然惊醒一般,匆忙调遣起朝中大将来;姜维率兵回援,却受到魏将邓艾、钟会的牵制,不得不退守剑阁关拒敌。
剑阁高耸峥嵘,邓钟久攻不下,姜维总算争得喘息时间、细细打算。谁料几日后,一个惊裂肝胆的消息砸到了姜维的头上:邓艾偷渡阴平,绕过了剑阁,直奔成都而去!
包括姜维在内,所有将士顿时慌了神:“陛下如何了?”
他们多方探听成都的情况,得到了许多个版本,一个赛一个惊人动魄。身为主帅,事关重大,姜维有些举棋不定,唯有与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合兵一处继续坚守剑阁,寻找时机。
这日冬晨,屋外冰雨淅沥,姜维年岁已高,睡眠日渐减少,是以很早便披衣起身,擦拭起佩剑来。剑锋保养得当、锐利如新,他仔细擦拭,心绪飘摇,惊觉剑柄空空,好像少了些什么。
少了诸葛瞻送他的一枚剑穗,不过那已是十多年前的物什了,战场上刀剑无情,不知何时掉落的。姜维一面梳理关于剑穗的记忆,试图判断究竟丢在了哪里,一面镇定自若地继续擦剑,心头却蒙上了不安的阴影,随着擦拭的动作愈演愈烈。
倘若成都真的失陷,依思远的性子,恐怕……
正惶惶然想着,房门突然“啪”地一声被人撞开,张翼面如土色地冲了进来。
“怎么了?!”姜维倏地起身,一手就要去拿枕侧的银甲。
张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绵竹失守了。”
仿佛被一盆凉水哗地浇透,姜维浑身上下都战栗起来:“那成都呢?陛下呢?!”
张翼摇了摇头:“尚不知。”
姜维重重地跌回到榻上,心急如焚,脑中疯狂搜刮御敌之策,隐约又听见张翼支支吾吾地说道:“听闻陛下派卫将军和长子迎敌,弃涪县而退守绵竹,与邓艾一战,不敌殉国了。”
姜维一愣,隐约觉得卫将军一职有些耳熟,却记不起有过什么功绩,对方可是邓艾,当年与之交手,姜维没少吃亏,如此大敌当前,陛下怎能派一个无名之徒迎敌险要?!他越想越心焦,皱眉不悦道:“卫将军是谁?”
张翼平素非扭捏之人,如今也如壮士断腕般一吐为快:“卫将军就是思远,其长子诸葛尚,同行的还有赵广、黄崇、张遵、李逑等,全部在绵竹城外阵亡了。”
姜维彷如被当头一棒。手中绢帛滑落在地,竟是连剑也有些拿不稳了。
连日以来,张翼终于在姜维脸上看到了其他表情,似是痛苦,又像是悲哀,错杂交织,一向冷峻的面容竟有些狰狞。张翼知道他与诸葛瞻的尴尬关系,是以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听姜维喃喃道:“非是用人不当,乃是无人可用也。”
张翼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天子迟不举兵,我等又征战在外,今邓艾奇袭直奔成都,着实是措手不及……”
姜维突然暴喝:“可也不能派一个毫无作战经验的文臣去前线!”
张翼沉声道:“可他有卫将军的名号,更是诸葛丞相的孩子!唯有他出征,才能安定军心!先不说这个,当务之急,我们该怎么办?”
姜维似是一下子被这句话点醒:“是了,当务之急,确认陛下的安危要紧。”
根本来不及去细想诸葛瞻父子如何,甚至无法亲临绵竹关确认一二。姜维绷紧神经,率大军潜入夜色,踩着枯叶窸窸窣窣地离开剑阁,却遭到钟会的疯狂追击,双方僵持不下。
最终,天子的一纸命降书翩然而至。姜维等人走投无路,终是相约诈降钟会、伺机而动。
只是令姜维没想到的是,钟会对他颇为赏识,不仅邀他同乘一车、入座同席,更是彻夜畅谈、不知疲累,还非要拉着他义结金兰。
钟会本与邓艾同路灭蜀,不料被邓艾抢先一步,冲破绵竹直捣成都、立下头功;钟会出身士族、年少成名,想必咽不下这口气。后续也正如姜维所料,仅不到一年时间,邓钟便彻底反目,二虎相斗,终是邓艾棋差一着、一落千丈,钟会功成名就,官至司徒、增邑万户,又有姜维在手,统军川蜀,愈发得意。
姜维能察觉到他的谋逆之心。
倘若推波助澜,依钟会之才,完全可以杀掉司马昭,届时再趁机取钟会性命、迎回刘禅,令汉室幽而复明,则武侯遗志可达!
只是,他是两朝降将,如今处处如履薄冰,加之年过半百,从前的亲信也大多年事已高,叛乱谈何容易?姜维不惜性命,却也不想做无用之事。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邓艾受押后不久,钟会忽然向他提起了诸葛瞻:“令正诸葛思远在绵竹为邓艾所害,今邓艾受押、死期将至,伯约也算是替他报仇了。”
诸葛思远。许久未曾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姜维缓过神来,拱手谢恩。钟会则笑道:“你我兄弟,何须言谢?听说令正撕毁了劝降书只求一战,真乃忠义之士!交战初期邓艾还落于下风,可惜……”
此时距诸葛瞻去世已过去一年。一年间,姜维宛如一条丧家之犬颠沛流离,仿佛回到了当年被诸葛亮招揽前无家可归的时候,即便投降钟会,也是心惊胆战、时刻怵惕,生怕为自己和蜀中投降的其他人招致灾祸,以至于根本无暇怀念斯人,家中亲眷依旧安顿在成都,却也是多年未见;诸葛尚已死,想必姜识正在家中担着支柱罢。
倏地,姜维的心被迟来的悲哀淹没。他忽然想请求钟会不要再说下去。好在钟会也懂得不可戳人伤疤,没有继续详说,只是愤慨道:“邓艾此人狡猾残忍,屠杀蜀军也就算了,竟还将尸体垒成京观,真乃穷凶极恶、罪大莫及!”骂了一阵,又说道:“伯约,实不相瞒,事发之后我曾赶去绵竹一趟,本想替你厚葬武侯……唉,但我着实分不太清,怕你伤心,所以一直不愿向你明言……”
他有心观察姜维的反应,谁料姜维面不改色,不咸不淡地道:“凡入沙场,生死难料,维早已释怀,公不必多言。”说着再度拱手感谢。钟会见状,立时收了悲切之色,转而请他明日再来府上相聚、吃茶赏鱼。
姜维出了钟会府邸,不自觉越走越快,最后变成跌跌撞撞地一路狂奔。
时光荏苒,他早非那个英姿飒爽、胆敢对着赵云叫嚣的少年郎,没奔出多远,便觉头昏眼花、四肢无力,不得不喘着粗气摇晃着钻进一处巷子内,倚墙缓慢坐下。
月色打在凉阶上,姜维余光瞥去,仿佛又看见了诸葛尚那双亮盈盈的眼。
压抑多时的切骨绞痛穿越了一年时岁,终还是从心口撕裂开来。姜维眼前忽地一阵发黑,抓住胸前衣襟不住地痛吟,依稀感受到有水滴正在源源不断地从下颌滚落,也不知是冷汗还是什么。
他忽然很想回到成都。他不知道如今成都变成了什么样子,但他开始抑制不住地回想成都的街巷,甚至回忆起了跟随诸葛亮班师时第一次进入成都的情形。
他想起了城门的样子,想起了长阶尽头的宫殿,想起了诸葛亮那令人安心的背影,想起走过无数遍的通往丞相府的那条长路,想起了丞相府里那个聪慧可爱的孩子,再往后,便想起了那孩子变成青年时缠着他习练骑射、逼他欣赏新绘书画时狡黠而蓬勃的样子。
思远、思远。姜维仿佛是第一次仔细描摹这个名字,随即,钟会的言语又回荡在耳畔——
“我着实分不太清……”
分不太清?
姜维屈了屈手指,竭力回想这双手抚摸那对脸颊时的感觉。
太久了,他已经想象不出了。
他如今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诸葛瞻和诸葛尚血肉模糊的残躯湮没在蜀军尸山里的场景,一想便又是一阵痛彻心扉,压迫得他几乎窒息。
许是上天眷顾,姜维如愿在当晚梦见了干干净净的诸葛瞻。
几支芙蓉正温顺地躺在他怀中,莲蓬上还带有晶莹的水珠。诸葛瞻坐在江塘前,云纹锦衣层层卷起,露出一对湿漉漉的赤足;他似是心情愉悦极了,双脚随风微微荡动,周身蒙了一层水雾,神情看不太真切。
诸葛瞻好像一直都是这副清朗的样子。是了,他成婚太早,死时也不过三十七岁。姜维望了好久,才敢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挨近他。
诸葛瞻哼着小曲儿回过头来,吓了一跳:“才多久没见,你竟变得这样老了?”
姜维不答,怔怔地盯着他。眼眶温热,好像有眼泪在不停地涌出。哽咽半晌,喉咙里才挤出一句话:“你……还好吗?”
闻言,诸葛瞻偏过头去轻哼一声:“大将军在为我难过?”
姜维感觉自己的心要碎了。
“大将军还是考虑一下自己吧。”诸葛瞻说着,起身欲走。
姜维拉住他:“思远,再多陪我一会。”
诸葛瞻冷笑:“生前既不愿多见,死了也就别再挽留了。”
姜维想说,我并非不愿见你,我从未厌烦过你,然而两人离居乃是事实,于是他放弃了解释,抬手抹了把眼泪,讷讷地检讨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快去找丞相吧。”
诸葛瞻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即离开。沉默片刻,他把臂弯里的芙蓉尽数扔进姜维的怀里。
芙蓉入怀,其上的水珠溅了姜维一脸,他猛地惊醒,从榻上挣扎着坐起,怔忡半晌,犹然沉浸在短暂的美梦之中。
汗透薄衫,在隆冬室内阵阵地发着冷,面颊边也似有泪水未干,姜维草草地将这些痕迹拭去。
仆从听到房内动静,知他醒了,提示道:“司徒大人请您巳时去府。”
姜维这才彻底回过神。
他按时赴了钟会的约。恰逢正月初一,川蜀之地竟下起细雪来。
钟会与他对坐,见状忙命人撤茶温酒,兴致颇高,姜维则盯着阴沉的天空,一言不发。
钟会微笑着道:“伯约在想什么?”
姜维道:“在想您如今尽收功名,何不就此全身而退?届时如陶朱公般泛舟五湖、享尽人间极乐,不失为道也。”
果不其然,钟会笑意更深:“当下形势,并非只有归隐这一条路可走,不是吗?”
姜维闻言,嘴角上扬,露出清浅的笑来:“您是聪明人,也无须我多说什么了。”
钟会哈哈大笑。姜维身上总带着苍松般坚韧的锐气,偏偏还深藏不露、尽埋在温顺的外表里,越是与其亲近,便越是受其吸引。钟会逐渐明白,为何当年稚嫩的小武侯非要嫁给他不可。思及此,钟会主动说道:“伯约好一阵子没回成都了吧?十日之后,我们启程回成都。”
姜维饱经风霜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瞬。
正月十五,姜维终于望清了记忆里那座宽宏冷肃的城门。
他近乡情怯,却又迫不及待,赶马上前又下意识勒住,最终慢吞吞地往前走。
钟会知道他心绪不稳,于是喝住大军,单独纵马出列,远远地坠在后面。
他似乎听见了姜维低声说了句话,细细辨听,只听清“回来了”三字。
这时候,绵柔的雪片又簌簌地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