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冬》冬与枳

2、下雨 回忆年少时

　　下雨天，总是会让人心里平静。

　　宋笺一对阚韵而言，是下雨天荡起的涟漪，是平静中的心动，是长达十年的暗恋。

　　她本以为，她和宋笺一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也许是上天看她暗恋得辛苦，才冥冥之中安排她与他再见，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相遇，当真是不容易。

　　阚韵喜欢下雨天，她喜欢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喜欢雨在地面上泛起的涟漪。

　　天黑了，阚韵跑到路口的一家便利店门前挡雨，下雨天很难打到车，她打开手机等了好一会才叫到车，她身上的黑色长裙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雨水顺着脸颊和手臂向下滴落着。

　　她拿出包里的帽子戴在头上，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泪水混合着雨水不断流下，她很少哭，她不想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

　　但遇到宋笺一，她真的忍不住。

　　不管是早上广告里的他，还是刚才的他，都是遥不可及的样子，对了，他现在是大明星。

　　阚韵心里很复杂，见到念念不忘的人，本该是高兴的，可是她只有难受，这么多年了，她以为对他的喜欢是可以从有到无的，但是见到他的那一刻，心里的那道防线又崩塌了。

　　宋笺一，也许已经不记得她了吧。

　　没有人知道阚韵暗恋宋笺一，她隐藏得太深，连李星雾都不知道。

　　哭够了，阚韵便冷静下来。

　　阚韵本是极其理智的人，只不过宋笺一对她来说是例外，他是唯一一个见一面就能让她心乱的人。

　　阚韵突然想起昨晚李星雾醉酒时的一句话：想要忘掉一个曾经认真喜欢过的人真的很难，你以为自己忘了，不喜欢了，你去见他一面试试，你还会这样以为吗？

　　旁边有脚步声，很轻，混合着雨声，却很熟悉，阚韵不由自主地看去，只见宋笺一撑着伞，从模糊到清晰，慢慢向她走来。

　　“阚韵，好久不见。”宋笺一以合适的距离站定在她面前，将伞倾斜到她这边 ，替她挡住从屋檐掉落的雨水。

　　好久……好久不见？原来他没有忘记自己吗？

　　阚韵只是盯着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

　　他的眉形偏于新月眉，中后侧挑起，结局向下回转，配合丹凤眼型末端上挑的眼尾，清澈的眼眸，如同一副古墨派山水画，鼻梁挺拔，绯红的唇，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与记忆中的他相重叠。

　　“怎么，不记得我了吗？我的人生导师。”他看见阚韵愣住的模样，笑意加深。

　　一句话将她的记忆拉回了高中时期，记得，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不等阚韵回答，手机的来电铃声打破了她的宁静，车到了。

　　她匆忙地收回与宋笺一对视的目光，看向他的肩膀，他肩膀处由于伞的倾斜被伞边缘滴落的雨水打湿了。

　　阚韵并不矮，可她的头只堪堪到他的肩膀，他又长高了不少。

　　阚韵看向马路边刚停下的出租车，只说：“谢谢，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宋笺一赶紧伸手抓住她，将伞递到她的手中，“我特意来给你送伞。”

　　阚韵又一愣，她下意识地想去看他，她突然想问他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但她不敢，刚刚与他的对视已经花光了她的勇气，她怕失望。

　　她又为他能随意触动她的情绪而感到困扰，她不想自己因为一个男人而变得不理智，是矛盾的，她的脑子现在很乱。

　　“谢谢……”她握紧伞柄，快步离开了。

　　宋笺一望向她加快脚步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还是和以前一样，离开得比谁都干脆，却又让人心疼。

　　阚韵刚刚拾回的理智又变得破碎，她又变成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前方一个一直盯着她的妇人都没有发现，她只是麻木地上了出租车。

　　妇人向宋笺一走来，问他那个姑娘是谁，宋笺一只回了一句：“是个好姑娘。”

　　白女士见他不再往后说，也没勉强他。

　　阚韵坐上车后，就一直盯着窗外发呆，看路边大树的树叶被大风吹得左右摇曳，晃动不定。

　　宋笺一是自由的风，而她是向往自由的树叶。

　　阚韵是一个非常慢热的人，空闲时间会经常发呆，但她很能分清轻重缓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喜欢合理安排每天要做的事，为意料之中的事情做准备。

　　而她对宋笺一的感情，却怎么也控制不了。

　　只不过她认为，没有什么十全十美，在这十年里，她对待这份感情也只能妥协，让它成为藏在心里的秘密。

　　阚韵在面对其他人时都能游刃有余，但在闪闪发光的宋笺一面前还是会感到自卑。

　　宋笺一没想过阚韵会喜欢他十年，阚韵更没想过宋笺一会一直记得她。

　　他们虽在某些方面相似，但更互补。

　　十一年前，阚韵十五岁，那是她初次遇见宋笺一的年纪。

　　被抛弃过一次的孩子，会质疑所有人的爱。

　　阚韵的家人对她不算好，她有一个哥哥，叫阚钰，阚钰比她大六岁，本来成绩很好，但高考失利后，每天无所事事，经常剥夺她的生活费，还有她的妈妈林淑之，从出生起就讨厌她，最后更是抛弃了她。

　　事情发生在中考完的那个暑假，阚韵刚从巷口处李婶的小超市回来，她趁着假期每天帮李婶打杂，或在李婶去打麻将时帮她照看超市，她能得到一定的工钱，虽然不多，但她想存着。

　　盛夏的阳光总是那么热烈，今天帮李婶搬了很多东西，她回来的时候浑身不舒服，可能是中暑了。

　　她进屋休息了没多久就口干舌燥，正准备起来倒点水喝，却听到客厅里林淑之和阚文竹大声吵架的声音。

　　阚文竹是唯一爱她的父亲。

　　“离都离了，怎么不能说？我跟钰儿明天就离开，阚韵那个闷葫芦，你自己带！”

　　“可是韵韵还小，你怎么狠得下心丢下她！”

　　阚韵看见林淑之捡起刚刚砸向阚文竹掉落在地上的包，正要离开。

　　阚韵落寞地向林淑之走去，倔强地抓紧林淑之的袖子，“妈妈，为什么我乖乖地听话，您还是不要我？”

　　阚韵发着烧，脸色苍白，浑身无力。但她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紧紧地抓住林淑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爱她的妈妈，她兼职，是想送她生日礼物。

　　可是，来不及了，她不要我了。

　　“你给我带来的，只有痛苦和伤害，阚韵，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林淑之说完，也不顾阚韵挽留的手，挣脱开直接离开了。

　　阚韵咬牙看着林淑之离开的背影，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生病的难受感席卷全身，刚刚强忍下的不适感此刻放大了十倍，她终是撑不住，晕倒了。

　　阚韵醒来时，已是深夜。

　　阚文竹着急地问她还有没有哪不舒服，要不要喝水，饿不饿，阚韵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向窗外，看窗外香樟树的树叶，被风吹动。

　　阚文竹看着久久没有反应的女儿，抹了抹眼角泛出的泪，坚定地开口：“韵韵，是爸爸不好……但你相信我，爸爸永远不离开你，拼命给你最好的生活！”

　　她这才转头看向阚文竹，她的长相随了阚文竹，不是惊艳，而是清秀，阚文竹个子高，很有文骨之风，但他头上的白发和脸上多出的皱纹，无不显示着岁月沧桑。

　　在她没有了妈妈的同时，他也失去了妻子。

　　她不该因为失去妈妈，而去质疑爸爸的爱。毕竟，父母是因为她，感情才生出了嫌隙。

　　“爸，我不要最好的生活，更不要你拼命，我只想要你一直平安地陪在我身边。”

　　“好…好，韵韵，爸爸答应你，爸爸现在回去给你炖汤喝。”说完就快步离开了病房。

　　“等……”阚韵话还没说完，人已不见了踪影。算了，阚文竹也需要时间缓缓，毕竟离婚不是小事。

　　阚韵缓缓地坐起来，穿上鞋子，睡了一觉，力气恢复不少，她走出病房，向护士站走去。

　　她向护士姐姐借用了电话，让阚文竹在家休息一晚，明早直接来接她回家。

　　阚韵回到病房，她走向窗边，将窗户打开，让外边的风透进来，风中带着些许香樟树叶子的气味，这个夜晚，显得更加宁静。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同时她也陷入了沉思。

　　阚文竹是一名初中语文教师，在林淑之怀她的那一年，去了偏远山村支教，后来林淑之生产，他没能赶回来，林淑之得了产后抑郁，两个月后阚文竹才回来，迎来的却是无休止的争吵。

　　阚文竹有自己的事业追求，她不怪他，林淑之有苦衷，她更不怪她，她不怪任何人。

　　这十几年，大家都过得很不容易。也许这样，对大家都是解脱吧。

　　阚韵并不是完全的悲观主义者，她有时候也会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怀疑自己，但阚文竹总会教导她，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有原因的，她也相信阚文竹的话，她要努力找到自己的价值。

　　每个人的立场不同，想法不一样，矛盾和分歧也就必然存在。

　　下雨了，雨随着风飘进来，拍打在她的脸上，她收回思绪，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

　　雨后会焕然一新的，她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就让风吹走今天发生的不愉快，不留痕迹，重新开始，重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