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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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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了一个案子我能休息几天便没再去事务所,老板给了我一星期。我筹划着一次旅行,想想七天太短,索性把先前囤的假一起休了。
"浩霓啊,你别全休啊…不然我给你一个月,你再留着别的假如何?"老板在电话那头这样说。
我带着客套:"40天吧齐哥?。"我攒下来的假期起码也有三个月了。
老板一口答应。
其实我不知道我现在休假的意义是什么,甚至三年了我都在跑案子,没有休过假,突然空下来的时间太过富裕,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排。
我尝试看以前没看完的电视剧和电影,思绪老是走远。又从书架上拿过几本新买的书,却连看了几遍开头也读不进去。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这样浮躁。
算了,去旅行吧。
去哪里?打开地图看了看,发现很多城市都去过,但是都是因公出行却没有感受过。
粗略看了看各大景点,不想去游客太多的地方。最后我把地点定在了青海,买了去西宁的机票。
我的行李足够简单,几件换洗衣物、证件和一些便利的日常用品。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我看向窗外迅速穿梭在后的风景,突然有些茫然。
办理值机以后排队去了安检,正在收拾的时候,突然听见:"抱歉,借过一下。"声音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抬头看了看已经没有人在自己旁边。
到达西宁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出了机场冷冽的空气割得我脸上生疼。我的计划过于匆忙和敷衍,以至于我现在只穿了一件薄卫衣,不自觉地发抖。
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师傅载我到市区。
"小伙子第一次来青海?,穿这么少。"司机师傅带些当地口音问。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兴起而来,准备不足。"
师傅伸手朝向副驾驶,递给我一件黑色棉服:"你不要嫌弃,这是我的外套,你穿太少了要冻感冒的。"
我顿了顿,:"多谢师傅,不用了。"
"年轻人,莫要逞能。我送完你我就回家了,老婆做热汤,我不会冷。"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听出一丝揶揄。笑了笑。
到了酒店门口,师傅停下:"来来来,衣服穿上,才5°的天气你就不要推辞了。"
我接过道谢,想了想拿出准备好的现金,抽了几张给他。师傅叼着烟:"西北汉子可没这么费劲,衣服给你,你不嫌弃。车费80,我不多收。"
折回一些,递给他100:"总让我请你抽一支烟吧。"
"好小伙,你把我电话记着。这几天你要出行困难给我打电话。"
我笑,太过热心我反而不知道如何回应。又随意说了几句走进了酒店。
洗完澡以后打电话让酒店送来了烟,站在窗前,喉咙竟然有些发紧。
睁开眼已经是中午,很久没睡过太久,现在觉得有些舒畅。起身拉开窗帘,阳光大好。看了下温度,还好,晴朗温暖,不用穿太多,解决我的穿衣不便利。
想了想联系了一下旅游的车,又翻看到了机场那个司机,他说自己车坏了,在修,给我介绍了另一个人。
简单洗漱了一下。吃过午饭以后坐在酒店大厅里等。刚起身的时候却被人撞到了,手机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递给我:"抱歉。"我接过,看向他,陌生又熟悉的冷峻与俊美,今天看得清晰了。我记得这个人在几天前对我说:"你要自杀吗?"而后我觉得他像梦里走出来一样。想不到不期而遇也会这样发生,我晃了一下神,世界太小?
"你看看手机坏了吗?我赔你?"他这样说。哦,他不记得我了,世界还是很大的。
我划了划屏幕:"不用。"就往外走。包车司机介绍了一些景点,我让他开出市区,开到哪里算哪里,因为我只想随意看看景色。
司机和我同龄,叫桑吉,西宁本地人。他跟我说自己的名字有顿悟的意思。一路上他沉默无言,我也无心搭话,我们沉默着行驶。
不多时出了市区,我看见了巍峨的雪山。山顶的雪白绵延覆盖在黑褐相接的山体,顶上是湛蓝的晴空万里,相映成趣。肃穆又温柔,沉静又喧闹。我想,这是否是因为雪山应该也听了成千上万的祷告?
公路两旁是青灰的土,不远处牧民赶着牛羊。天上无云,是因跑到地上作了羊,雪山之前只有白雪,是因山作了牛。我将这粗犷又内敛的美尽收眼底,尽量保持理智,试图让自己显得见过一些世面。
往外看的时候,有人朝拜,一步一叩首,一步一屈膝。动作应该是因行路太多而有些迟缓,但却又让人震撼的虔诚。
桑吉停下,递给他们水和食物。
我看着朝拜的男人和女人,因长时曝晒皮肤粗粝,两颊泛起暗红。嘴唇干涩分裂。我不知什么礼节,于是双手合十向他们示意。女人眼神澄澈,笑容亲和,说:\"祝福你。\"我颔首道谢。
\"他们朝拜,是为了祈福与消苦。为世人,也为自己的信仰。他们经常风吹日晒,后半程通常有上顿没下顿,所以我们尊敬与感激,会赠送水和食物。\"桑吉说道。
我回:"是。曾经只在网络上看过,现实看见要比在手机看见感受的多得多。"
经幡织成了围罩一般,映衬了一望无云的蓝天。此刻像有神明降临,我以为自己会有无数愿望,但只有内心祥和。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走出景区回到车上,从包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支,他问我走不走,我说就在这儿停一会儿吧。
桑吉问:"展先生,您是做什么的?"
我吐了一口烟:"叫我展浩霓就行。我是律师。"
桑吉点燃烟,我听见打火机轻轻扣响的声音,他说:"工作真好,能读书就是好。"
"是吗?"我随意回复,是的,很多时候我避免做那个称职的倾听者,我并不真诚。
"是啊,我从来没出过青海,也没去过几个地方。但是当了司机,西宁走完了,但我也只是一个司机。"
"走到极致,这个地方就属于你了,你也属于这里。"
"您呢?"
"我?我应该…还不属于任何地方。"
"律师体面,但是很难考吧。"
烟灰落在我的裤子上,我掸了掸:"18岁上了大学,考研还是擦边进的。考上后颓废过一阵子,后来觉得不行,费气扒拉考上自己还这么浑,又争取去国外交换了一年才找到现在的工作。现在嘛,三十了,能吃上饭已经庆幸。"
他摁灭了烟头望窗外扔:"有钱啊。"桑吉又燃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懒散地搭在床上:"我读不了书,高中读完就和我女朋友打工,我去了一家修车行,四年后终于攒了点钱和她领了证,后来她难产死了。"
我看着升起的丝丝缕缕的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我在法庭上的滔滔不绝,此刻一无是处。
迷蒙中看见了一个人,迷了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他对上我目光,又避开,然后向着别处走去。我的烟,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