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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人想杀我! “祝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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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家小子!”
门被敲得震天响,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平安率先起身,拍拍妹妹的肩膀,示意等他一会。随后边应声边走过去道:“来了!”
便走还安顿阿余:“不要紧,是刘叔,和阿爹一起办差的。想必有什么要紧事情。”
“不要开门!”
阿余如受惊的动物一般跳起来,尖声道。
但还是迟了。
门外的大汉一把推开木门,迅速捂住平安的嘴,平安“唔唔”用力挣扎,眼睛死死望着阿余的方向,眼泪已经落了下来——一把尖利的刀子贯穿了他的腰腹,钻心的疼。
他要死了?
平安死死看向阿余的方向,眼睛里盈满泪水。
他不停挣扎,可终究是于事无补,十岁的孩童又怎么抵抗得过成年人的气力,少年的动作于是逐渐弱了下来,他的眼神涣散,头慢慢垂下去,再也没有了生机。只有那滴挂在鼻尖的泪,顽强得不肯落下来。
“小丫头,别怪阿叔,阿叔也只是听命办事。”血腥味席卷而来,熏得阿余恶心得想吐,接着眼前的画面暮得一转,视角也变高了,原来是她被拎起来夹在了腋间。
最后一眼,是平安被卷到草席中时苍白的面孔,但谁也没看见,本该惊恐无比的女孩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微笑。
“这小子扔哪去?”
“城外头不有个乱葬岗么,随便扔那得了。”
男人骂骂咧咧卷起草席,不小心被绊了一脚,草席里无力地摊出一只手来。
似乎是错觉,那只手的食指微微动了动。
三年后。
盛京裴府,春暖冰消,花儿悄悄探头,吐出一派复苏景象。
“姑娘,咱们太太喊你去呢。说是牙婆子带了几个女孩子来咱们家,太太正相看呢。”梅儿给自家小姐扎上一朵绢花,轻声道。
镜中现出个少女清冷绮丽的脸,细眉杏眼,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露出点不驯的骨相来。不过发间那朵黄玉兰绢花带来些许暖意,倒是冲淡了她的冷气。
“回太太就说,凡母亲中意的,女儿也喜欢,我就不过去捣乱了。”她说着,似乎看见镜中自己的神色不妥,于是垂了眼睛,盯着指甲,温和地道。
窗外一声鸟鸣,梅儿回话归来,一脸难色。正要说话,身后走上前一个中年女人,笑眯眯伏了伏身:“姑娘,太太也是怕看花了眼,一心想找个合适的,又怕您不喜欢,她喜欢的未必是姑娘喜欢的,若是再像上次那个丫头手脚不干净,那可怎么了得,还是您和太太一起掌掌眼,挑个又肯做事又和眼缘的。太太一片好心,姑娘您看……”
“不必说了,徐妈妈。”少女穿着暖洋洋的鹅黄色衣衫,阳光照耀她漂亮的眉眼,她笑着道:“我这就跟您去。”她合上书页,风儿吹过窗棂,掀起案桌的字帖,露出最底下三个字来:裴欢欢。
前厅里一顺儿站了十来个女孩子,一水的瘦弱文静,活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正座上的贵妇悠悠吹了口茶盏上的茶叶,道:“你这些女孩子都从哪里来的?家底干不干净?有没有什么擅长的?”
牙婆子卑躬屈膝地陪笑:“回太太的话,咱们家底营生若是不干净,是万万不敢送到侯府来的,她们大多是从青州来的,家里糟了难,那地界您也晓得,是个旱地,因着这个原因这些孩子也都出生农户,性格是顶顶的温顺,干活麻利,绝不给主家添一丝的麻烦。”
话说到这儿,上头却不见了声音,牙婆子抖着胆往上觑看,见那贵妇人蹙着眉头,忽而又舒展开,问道:“你这里有没有认识点草药的、绣活儿好的丫头?”
裴欢欢来的时候,裴夫人已经选了好几个丫头,见到女儿来露出一脸春风和煦,春水柔情,活似佛殿里供奉的菩萨:“欢儿,你可来了?“
女孩子们都穿着布衣,打扮素净,她们偷偷打量着这位贵气的世家小姐,有人低头无措扯着自己的衣角,有人露出大胆艳羡的神色,在这一众神色各异的女孩中,有一个显得格外不同。
裴欢欢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她拨开一行人,径直走到最后,眼睛紧紧盯着对方,生怕错看了:“你叫什么名字?”
一片寂静,那丫头不说话,牙婆子见状连滚带爬跑来:“她叫……”
“阿余。”
那女孩抬头,五官秀丽,眉淡如烟。她细细描摹小姐的面貌,似乎在辨认什么。
裴欢欢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毅然道:“母亲,我要她。”
从平阳郡来的农家丫头阿余就此上岗,问了年龄不过八九岁,身量瘦小,面黄肌瘦,没二两肉。逗她玩儿也不理人,梅儿对此颇有微词,说小姐本就性格端方,来了个小丫头,居然一点也不活泼,一天天的闷死她了。
裴欢欢温和地说:“阿余沉稳,不要逗她了。”
梅儿不服:“小姐是说我胡闹啦?”
裴欢欢捂嘴:“梅儿饶了我吧。”两人闹作一团,闹得够了,梅儿记起外间放着盏牛乳,便吩咐新来的丫头,“阿余,外间的牛乳放温了,你去取来。”
说罢,她将方才打闹乱的床铺妥帖收拾整齐,阿余的脚步声慢吞吞挪去。
裴欢欢在桌前取了本书,正翻开一页,耳边便穿来了清脆的瓷器破碎声和沉闷的撞门声。
二人惊讶对视一眼,便见阿余仰倒在地上,额头撞得铁青,牛乳撒了一地,她沉默地没有哭喊,满脸是泪。看见有人来了迅速自己擦干,爬起来用衣物擦地。
怪可怜的。
梅儿本来要骂,见这一幕也不忍出声,只“唉”了一声,眼睛瞥着小姐。
裴欢欢细细打量阿余,良久,似乎是看出了什么,出声道:“起来吧。”
阿余爬起来,低头不说话。
“果真内向。”裴欢欢说,合上书,“不过沉稳倒也罢了,”她一笑,“阿余日后就睡在角房里,不必和其他丫鬟挤在一起。”
梅儿惊讶有余,忍不住嘟囔道:“反了反了。她是小姐还您是小姐?”
阿余简直像个木偶,你说十句她不说话,你说一百句她说一句,除了活着能动弹,木偶脸上的表情都比她丰富。
不过她虽然对谁都爱答不理,对小姐倒还忠心,自从第一天摔了一大跤,后头小小又绊了两下,之后几年她再也没在走路上出过差错。
阿余不在意吃喝、也不在意穿衣,唯有一点,她非常厌恶裴家当家主母,裴欢欢的生身母亲。
梅儿头一次见阿余露出超出预料之外的表情,就是在年宴上,合家团聚。几个少爷并小姐聚坐一堂,中间以屏风挡开,裴欢欢举杯向夫人问安,梅儿耳尖听见一声“哼”,她敏锐地悄悄看去,居然是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阿余,她眼角都是憎恶,嗤笑了一声。
梅儿大惊,拉了下阿余:“你不要命了!”
阿余这才乖乖摆好表情。
自那以后,凡是能见着裴夫人的场面,梅儿都尽力让阿余留在屋子里干活,力求别到夫人跟前找死。
阿余对这安排默然接受,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梅儿对阿余的怜爱之心逐渐泯灭。
“阿余!这是怎么回事?!”
阿余慢吞吞从内室挪腾出来,看了一眼跺脚的梅儿,老实说:“不知道。”
“不知道?!”梅儿要被气翻,“你负责洒扫,还‘不知道’?这块地怎么回事?”
阿余说:“阿余的工作是内室洒扫,那已经超出内室范围了。不该我管。”
“你看着了扫扫能掉块肉吗?”
阿余还当真想了想:“肉不能掉。只是扫了,日后那块地说不准便默认是该我的。外间本有负责的姐姐,我越界扫了,又出力又不讨好,这事我不做。”
梅儿乍听颇有道理,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你当你在这里做什么?!都是丫鬟,还分个楚河汉界了?你怎么不去上朝堂去,那里倒讲规矩得很!”
阿余傻呵呵说:“梅儿姐姐读的书真多,好喜欢姐姐。”
梅儿猛不防被人夸赞,还是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点,她的怒气被中间打断,一丝羞涩慢慢爬上来:“多跟着小姐读书就知道了,你以后也多看着学学。”
唉?不是在教训这丫头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梅儿回过神来,正要逮住小丫头继续教训,就见她已经假装很勤奋地趴在地上擦地板,虽然那地板已经明光瓦亮,能照出上面人的外貌了。
阿余见梅儿看过来,擦得更起劲了。仿佛在说:“我很忙我真的很忙,有事下次再说吧。”
梅儿于是悻悻咬着帕子去找外间洒扫的丫头了。
裴欢欢对阿余喜欢得紧,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原因。猜来猜去可能是阿余相貌秀丽,格外投小姐缘。
裴欢欢似乎认定了这一事实,对阿余的偏爱有恃无恐,隔着几天就赏她衣服首饰好吃的。
阿余是个木头人,不知道这些东西会替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只知道小姐想给,她不愿意忤逆小姐,于是系数收下。虽然也不穿戴,日日一件最素的府里统一丫鬟服,脑袋上别个绢花,面无表情在院里忙来忙去。
但日日投喂,总算有点效果。阿余肉眼可见圆润起来,长成了正常人家少女的身量。
裴欢欢在书桌前读书,随口道:“阿余来,有一盘奶酪玉丸,我不爱吃,你拿去和梅儿分了。”
等半晌,却是梅儿轻轻上前,裴欢欢皱眉,问:“那丫头去哪了?”
要知道,阿余天然脑子带着点痴,没事干就待在房里发呆,是绝对不可能乱跑的。这还是第一次叫人人不在。
梅儿无奈道:“是厨房的嬷嬷在路上遇见阿余,便喊了去,说缺人手,晚些叫她回来。”
裴欢欢冷声道:“怎么不告诉我!”
梅儿低头无奈道:“奴婢也是刚刚知道……”
另一边,少女一身青衣,梳着简单的发髻,不施粉黛,却难掩少女清丽。她身上没有旁的味,只有皂角清香。此时她正背着一个大竹篓,艰难地趴在树上。
她脑海里还回荡着一刻钟前嬷嬷的嘱咐:“明日二小姐生辰宴,还缺几颗碧霄果。本来都忙着,你既然来了,就帮帮忙,去后院摘几个来。”
阿余闻言说:“大小姐那边我的工作还没忙完。”
嬷嬷往她手中放了一吊钱,笑得别有深意:“你去一趟,抵你三个月月钱呢。”
这钱来得太轻易。
阿余意识到这点,她手颤了一下,似乎是考虑着什么,瞳孔里清清楚楚映出那吊钱的模样。最终,她妥协了,说:“好。“
于是她便来到了这里。
——这一趟,真希望有命回去啊。
这是棵巨大无比的树,听说是仙人为感谢裴家,当作谢礼种在这边的。每年只结寥寥三四个果子,只有极为重要的时刻才会采摘享用。
她真搞不懂,她区区一个小丫鬟,活着也不碍事,怎么就要让她死呢?
她不傻,二小姐的生辰何须用到如此贵重的东西?往年都是进贡给天子的,最多留一颗在家中,在年节分开于老爷太太享用。
好在与其什么都得不到的去死,有那一吊钱卖命钱也不算白活。
她探手去勾果子,奇怪,怎么杀她的东西还不出现?
只差一毫了,她马上就能拿到那颗挂在树梢、泛着幽幽金光的果子,指尖努力——
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幽幽亮起,竖瞳,分叉的舌头,冲她喷出一股腥气。
阿余莫名其妙地感到安心,然后愣在原地,似乎僵住了。
那吃人肉作花肥的灵蛇感到奇怪,嘶嘶吐出信子查探。却忽然发现对面的女孩子眼睛重新亮起神采,如果它是人,便一眼能看出这女孩前后判若两人。
阿余终于动了,她扫视一周,再看了一眼自己,自言自语:“怎么一直这么傻?”
灵蛇第六感危险来临,警惕弓起蛇身嘶嘶呼唤,不多时,阿余身边接二连三煮饺子似的探出大大小小的三角蛇头,都泛着绿光,静静看着她。
少说几百条的蛇同时探身跃跃欲试,怨毒的光芒直刺少女。
“真是对不起,”阿余说,她摸了摸头,那里有一只银蝴蝶钗,在黑暗里也灼灼的闪耀着光芒,蝴蝶簪划破手心,她抱歉地说:“都说了,我讨厌加班。”
一秒寂静。
“啪”一声,漫天血雨,数不清的蛇肉像红色的罂粟花,铺天盖地,打湿少女整个身躯。
她忽然笑了起来,其状癫狂,她慢慢听不见周围的风声鸟声了。
她的听力开始减退了。
意识模糊之际,她伸手勾到了一个果子,接着和果子一起掉落满地尸骸的地上。
不知晕了多久,她脑海中一片混沌不堪,确执拗地握着那果子不放,果子青色的汁液蜿蜒流下,散发出一阵清香,唤醒了迷糊中的阿余。她呆呆地看自己周围一片狼藉并手中用命换来的果子,毫不犹豫咬了一大口。
那个清醒而有思想的阿余消失了,现在迷迷糊糊醒来的是那个呆呆的小阿余。
她愣愣看着手里的残渣,意识到什么,抹了把嘴,拍拍自己:“死了也没有什么哇,你为什么要救我呀,你瞧,又失去一点听力了。”
果子流过四肢百骸,为她洗髓伐骨,初时像蒸桑拿一眼舒服,紧接着就开始痛了。
她努力保持清醒,晃晃悠悠往外走,可能为了今夜悄无声息断绝她这么个花肥,看守的人不知去哪吃酒了。于是她很轻易走了出去,可是再走,就到灯火通明的居所了。
她不敢向前,身后又是满地血红。
剧痛间,她跪在原地,努力地挪到一个墙角。
一阵清风伴着松香拂过,皎洁月空中掠过一道影子,快如闪电,一道未满弓弦冷不丁现出月光,只一瞬便隐于树木之中。
裴府中,大小姐裴欢欢焦急地踱步在母亲窗外,膳房外面下人房中面如缟素的嬷嬷抚摸着柔顺的白绫,嘴唇微微颤抖。
碧霄果园外,少女嘴巴旁的残渣被人拂去,她苍白的下巴抵着件披风,一滴小小的血渍干涸在耳垂,她沉沉入睡,不知自己正躺在他人怀中。
另一边,裴欢欢咬牙正要推门,却听里面清清楚楚传来一句话,她的面庞顿时变得煞白,手在半空停滞住了;一具尸体被过堂风吹得摇摇晃晃,死状可怖,正是那唤阿余去摘果子的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