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港入怀》小阿扶

2、麻花辫 日长夜

　　日长夜短，不过三四点，天已蒙蒙亮，村里种地的人得赶着起床，赶着太阳还不烈的时候把地里的农活做了，正午是没法在地里干活的，太阳烤着得脱层皮！
　　杨林昨天就起晚了，她虽说从小干着农活，但外婆手脚利索的时候，她也多是做些轻松的事，小孩子的体力也不比青壮年。昨天硬生生顶着烈日播种，杨林的皮肤现在还泛着红，今天可不敢再晚起，她拜托了隔壁的王阿姨起床时记得敲门叫醒自己。外婆总是不忍心喊她，说她自己没几天活了，种些东西够杨林一个人吃就行，杨林不爱听这种话，总是听一半就岔开话题。
　　她认为地里的庄稼必须长得像以前一样好，外婆照顾了一辈子的地怎么能砸在自己手里。

　　杨林被一阵拍门声吵醒，却睁不开眼，实在困，这个年纪的小孩觉多。
　　外婆倒是醒了，她今天精神还不错，嘟囔了一句“这么大清早的，谁啊？门板都要给她敲烂了！”
　　杨林半眯着眼穿衣下床，“是王阿姨，我让她叫我起床下地呢，外婆你别管了，再睡一会儿吧。”

　　“没吵醒你外婆吧？你看，我热了点年糕，吃点再干活！”王阿姨边说边解开裹着盘子的塑料袋，整整两块方方正正的年糕，冒着热气，堂屋霎时被醇香清甜的味道包围。
　　“王阿姨，这年糕不便宜吧？”杨林问。
　　“秋碧，每次来都送吃的，这哪好意思啊！”外婆不知何时出来了。
　　“赵妈！”王秋碧快步上前扶她坐下，“你是我半个妈，平时也没帮上忙，就只能送点东西了。”
　　杨林进厨房胡乱洗漱了，拿了碗筷回堂屋，她眼见着天又亮了些，想着地里的农活，手脚又快了些。
　　“外婆，来，洗把脸。”杨林拧了热毛巾替外婆擦了擦脸，又擦擦手，仔仔细细，一根不落。
　　“王阿姨，我很快的，吃完马上就能走，不耽误你时间。”
　　“我不着急的，看这杨林多孝顺呐，我要是有那个命享我儿子的福就好了，我家那个又不会念书，家里的事一点不干，光是吃现成的！”王阿姨分着年糕，将杨林的动作看在眼里，她心里也不是滋味，杨林现在全得靠着自己了，赵妈这身体谁说得清楚还能活几天呢？
　　“你靠不上儿子，还有你男人可以靠嘛。”外婆回了一句。

　　王阿姨本名王秋碧，身材瘦小，皮肤黑，小眼睛，厚嘴唇。她男人出去做事了，自己和公婆一起守着家里的地，还有自己的一个儿子。她男人每月定时向家里汇钱，过年回家一次，遇上过节总会给王秋碧寄些城里的吃的。这年糕就是上次过年，男人带回来的，她不舍得吃，留到了现在。
　　王秋碧很不受父母喜欢，女孩，又生得不好看，常常缺衣少食，赵妈当时不忍心，有时添副碗筷让她来家里吃饭，总不至于叫她饿死。
　　她很记得赵妈的好，嫁人之后，日子好过了，时常给杨林送些吃的穿的，农忙的时候搭把手。

　　王秋碧尴尬一笑，“哎呀，别看他现在还知道给家里汇钱，那外面好看女人多了，过几年的事我都不敢想。赵妈，你今天精神真不错，能上桌吃饭了，这之后还要好呢！你快尝尝这个年糕，我蒸得久，软软的。”
　　杨林没插嘴，自顾着帮外婆洗漱完，收拾了自己，胡乱塞了几口，软糯可口，确实好吃，难怪王阿姨舍不得吃，留到现在，她也知道王阿姨是真心想帮她，自己没舍得吃，反倒给她们送来。可她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谢谢说多了，更觉得难受。

　　外婆不过尝了一口，便不吃了，她今天仿佛很有力气，她自己也觉得，说话又回到了之前，还能跟人来回顶上几句，上桌吃饭也不觉得累了。她看着自己的孙女，一时感慨，自己老了还有孙女在跟前守着，自己走了，孙女一个人可怎么过啊！
　　昨天她真是一辈子没这么聪明过，她看着年轻老师的眼神，直觉自己应该是说动了对方，但是非亲非故的，人家又能有多上心呢？她还是愁啊！

　　“林林，外婆给你编辫子好不好？”

　　外婆很少叫她的小名，除了心情很好的时候，多数时候，她都是连名带姓，杨林。
　　村里其他小孩都小名，她在田里干活，能听见身边大人用各种语气喊自家孩子，气急败坏的、心平气和的、柔声细语的，等孩子大了，小名便褪去，穿上大名。
　　杨林觉得自己是很少做小孩的，她从一开始就在学着做大人。

　　本来打算出门，天已亮了，杨林停住，又看向王阿姨。

　　“听你外婆的吧，也不急着这一会儿。”王秋碧坐下来。

　　杨林解开马尾，背向外婆面前蹲下，外婆编马尾不用梳子，只用手，那粗糙带着些茧的手指不时划过杨林的额头、耳朵和后颈，熟悉的感觉，外婆好像没有变老，好像从她出生，就已经老了，一直都是这么老。
　　王秋碧在一旁看着，不禁想起从前，
　　“我做小女孩的时候，也是你外婆给我梳头，那时候别人家的小孩都是扎个马尾，你外婆不嫌麻烦，就喜欢给我编辫子。这手艺一点没丢，麻花辫可紧实了。”

　　“我也没给你编几次，那时候哪有时间呐。”

　　“外婆，你为什么总喜欢编麻花辫啊，她们都说麻花辫又费时间，干活还得小心着。”

　　“你妈妈以前做姑娘的时候就喜欢麻花辫，缠着我给她编，我嫌麻烦，很少给她编，后来她就自己编，她的手巧，自己编也好看。后来嫁人了就不编了。”
　　外婆说到这里停了停，
　　“她那时候病得重，就想让我帮她编头发，没几天，她就走了。”

　　杨林记事不算早，两岁之前的记忆很模糊，她不记得妈妈的模样，只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现在那些细节似乎也不大清楚了，爸爸没过多久也走了。
　　可以说杨林对于双亲的记忆只是聊胜于无，一直在外婆的陪伴下长大，她倒不觉得自己可怜，虽然村里人好像总觉得她可怜，大概从来没体会过有父母的感觉，也不知道有父母是不是会更幸福。

　　外婆想起早亡的女儿，似乎陷入了回忆，一时三人都无声。

　　没多久，杨林带着肩头的麻花辫出门了，老人看着孙女的背影，泪眼模糊。

　　离了外婆，王秋碧从裤子里衬的口袋里掏出三百元，这条裤子是她男人去年买给她的，如果不是摔破了膝盖的布料，她可不会干活的时候穿。纸币是崭新的、折得规规整整的。拉过杨林的手就往里塞，杨林一看红颜色的纸币，不敢接，王阿姨死死纂住面前女孩，将钱塞进她手心。
　　“林林，我也只能拿出这么多，这以后的日子还要难呢，用钱的地方可太多了，这点都不够的。你就拿着，当是我借你的也行，你外婆算是我半个娘，我孝敬她还差远了，这点你就收着吧！”王秋碧本就口齿伶俐，情绪上来说得又快又急。

　　她没把钱塞给杨林的外婆，而是给了杨林。

　　杨林收下了，“王阿姨，你的好我记一辈子，这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王秋碧是做好准备三百块钱当功德的，但杨林这样说她还是欣慰的。

　　“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我能帮就帮，我帮不了还能找人，你不爱说话，又要强，要强真是像你外婆，你妈妈也要强，”她叹气，“三个人都犟，过生活哪能这么硬呢，要想办法、要说软话的呀。”
　　她相貌平平，不是一张嘴能说会道，又能屈能伸，怎么能嫁给现在的男人，又在婆家说得上话呢。

　　近了正午，王秋碧招呼着杨林回家吃饭。
　　“林林，这地是种不完的，但人得吃饭呀，走，一会儿让你外婆也来我家吃饭，我婆婆在家把饭做好了。”
　　杨林从一片青绿里起身，摇晃的两股麻花辫落回胸前，她在心里盘算着目前的进度，还有半片田，下午得再赶，“唉......”

　　杨林取了草帽，抬手擦额头上的汗，被打湿的头发黏得难受，看见屋里起身的一抹鹅黄色身影，她定住了。
　　“这个人是城里来的吧，你们认得吗？”一旁的王秋碧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