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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赔钱丫头疯子爹 ...
夜里临近十点,陆陆续续出现水声滴答,起初不大明显,渐渐哗啦啦地闯入人间。
西北秋季的雨,大都来的急,从毛毛细雨到豆大点滴凑成的倾盆大雨不过瞬时间,让人无法反应。
江南春拿毛巾站在廊下擦头发,看香樟树叶被雨打落才想起平房上晾了衣服,于是撑着伞慢悠悠上楼。
他向来这样,性子慢吞,既然已经淋了,拿回来就好。
这雨来的急还带强风,除去风声雨声,难得的寂静,没有犬吠鸡鸣,更没有小孩窜在巷子里打闹。
江南春不喜欢小孩,尤其调皮捣蛋的。
寂静是秋雨带来的礼物,但当发现洗好的衣服被吹得七零八落,他忽而也烦下雨了。
却又能怎样,无力与天抗衡,认命弯腰挨个捡起,刚换的睡衣没一会儿就湿了个透。
等站在洗衣机前清点衣物,发现少件黑T后,烦躁更是直冲大脑。
好脾气被磨完了,无声骂了句脏的,撑伞折回去。
不堪入耳的话被旁人用方言出口,江南春知道,这是隔壁的叔又开始骂天地了。
“生你们有什么用!下雨了衣服都不知道收!女的生下来就是干活的!活都干不好,死了都没人要!”
“老子生你们养你们不是让你们白吃白喝的!他娘的都不带把,不怕害臊的畜生玩意!”
“躲什么躲!老子打孩子天经地义!你他娘的再躲一下试试!妈了个巴子,呸!赔钱货!”
如果不是被当小三的后妈赶到这,江南春大概这辈子都想不到,如此社会,还有这般封建残余。
但,这是别人的家事,他能做的就只有装作听不到。
掏掏耳朵,摸摸鼻子,绕着房顶转一圈,少的那件黑T也没见个影,隔壁楼梯口倒出现了把印着不知道什么杂牌公司的彩虹伞,模样身形看上去有些眼熟。
瘦而小,像...非主流同桌。
彩虹伞在混沌的夜里太突出,江南春盯着那伞来回移动,直到对方收完所有衣物下楼,耳边再响起‘赔钱玩意’。
彩虹消失的那一刻,消失不见的黑T被风吹起,挂在了隔壁院里的槐树上。
西北的人家院里,总有棵树。
*
班主任蒋前找到江南春时,正巧碰上大课间,想看热闹的同学匆匆瞥两眼,互相推搡着跑出教室。
他们这届运气不太好,年级主任是个体育老师,大课间跑操要是迟到,会被骂娘的。
江南春坐在那没动,不紧不慢的合了英语书,问席莱娣,“你脖子怎么回事?”
校服外套都挡不住的红肿,一早来便注意到了,忍到现在才问。
他记得昨天从小巷走时,她脖子上是没伤的。
席莱娣明显顿了下,揪着衣角将垂到半腰的拉锁拉到下巴,摇头,小声道:“蚊子咬的。”
似乎是害怕被继续问下去,留下句“我先走了。”小跑出教室。
这会儿秋天还没来多久,热的时候蚊子、苍蝇乱七八糟的虫能爬满院。
不过什么蚊子能咬出长横条,稀奇。
“东西收拾好了?”蒋前站在讲台上笑眯眯的看着他,好脾气的问,“可以去办公室了吧?”
江南春点点头,抱歉的笑了下,“不好意思,老师。”
“走吧。”
办公室不远,就在隔壁。
蒋前拉了张隔壁老师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来,坐下说。”
“不合适吧。”
他之前上学时不是没被请到办公室喝过茶,次次都因调皮捣蛋,双手往兜里一插,左耳进右耳出听唠叨。
幸运的话十多分钟,要是碰上硬茬老师,基本半天就耗了过去。
能坐下平视相谈的,还是第一次。
“有什么不合适的?”蒋前笑呵呵的拉他坐下,“这会儿你就把我当作朋友就行,咱们属于同一阶级,不要害怕。”
江南春纳闷,“哪有老师跟学生交朋友的。”
不都是互看不顺眼,一个盼望对方离职离职赶紧离职,一个心里默念毕业毕业赶紧毕业。
“怎么不行?”蒋前起身接水,边走边说:“别人不行,我行!”
“不嫌麻烦吗?”
“都做老师了,还嫌麻烦?”
江南春琢磨,“也对。”
说完,整个办公室只剩下饮水机咕嘟咕嘟向上冒泡。
咕咚...咕咚...咕咚...
“你不像大城市过来的孩子。”蒋前突然开口,“身上没有活气,没有傲气。”
江南春:“...”
蒋前笑,“我之前在上海教书,那边孩子身上的自信能满的溢出。你没有,甚至像从小活在这里。”
“没什么区别。”江南春说。
“只是你没察觉到。”蒋前将手里用一次性杯子冷热掺半的温水递给他,“‘闷’是这里孩子的特性,面对无能为力的事,第一想到的不是反抗,而是隐忍。”
像自己,明明是嫡子,却被后妈扫地出门,被别人问起总会说罢了。
像席莱娣那样,即使受尽凌辱,却用轻飘飘的‘习惯了’来隐忍,是明明挨了打,还要嘴硬说是蚊子咬的。
是这样吗?
这是本该有的特性吗?
江南春捧着温水,远处的饮水机还在咕咚咕咚,似乎越来越近。
咕咚...咕咚...咕...
校园里再次爆发浩荡的声响时,江南春站在办公室轻说了句‘谢谢’,手里捏着临走前蒋前给他的吸吸果冻——蒋前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里,放的都是给学生的零食。
经过把火箭班与办公室隔开的楼梯,难得班里没人。
他用脚勾着桌底的横杠向后泄力,随手把吸吸果冻扔在席莱娣桌上。
心理腹诽,小姑娘才爱吃。
又暗自期待那个‘闷’姑娘看到是什么反应,嘴角不自觉扬了抹笑。
席莱娣没有回来。
一整节课。
给他们上课的英语老师被叫去开会,算作自习,整节课的时间,江南春没见过席莱娣。
从有人跑完操回来,他就在期待着,直到一盆凉水从天而降,被他期待的席莱娣连窗外都没经过。
几乎是下课铃声刚响,江南春就摁住了刘苏岩的肩膀。
“你吓死我。”刘苏岩松口气,问他,“怎么了?”
“你见没见席莱娣?她没去跑操吗?”
“去了啊。”刘苏岩说:“她没回来吗?”
江南春摇头,“一直没回来。”
刘苏岩皱眉,“奇了怪了,我记得她回来挺早的。”
“谁啊?”刘苏岩的同桌张婷婷转过来,“小席吗?”
江南春看着她,“你见了吗?”
“她回来之后去一楼厕所了,没回来...哎!”张婷婷看着冲出教室的江南春,“你去哪啊!”
顶楼到一楼的距离,他用了大概四十多秒,伸手拦了个要进厕所的女生。
女生惊呼一声,“你干嘛!”
江南春撑着膝盖,尽量平和地说:“同学,能帮忙进去问一下席莱娣在不在里面吗?”
“你有病吧!找人找到厕所。”女生骂完,挽着同伴就要走,又被他拉了胳膊。
江南春说:“帮帮忙,我有急事!”
“有急事你也得分场合啊,神经病。”女生挣脱束缚,连厕所都不上了,转身就走。
见状,他便伸手准备去拦下一个。
“你在女厕门口干什么。”将面粉袋似的校服穿的整整齐齐的席莱娣站在对面,见他没反应,小声试探,“江南春?”
江南春撑着膝盖抬头看她,问:“你去哪了。”
“上厕所。”
“去一节课?”
“...”席莱娣沉默,片刻后问他,“你找我有事?”
江南春站直身子,高她快一个头,居高临下,“闲的。”
席莱娣:“...”
一楼到顶楼的距离,从江南春那得到的吸吸果冻,席莱娣吃了大半。
距离上课还有三分钟的铃声响起,她被江南春堵在了三四楼之间的平台。
对方开门见山,“脖子上的伤哪来的。”
“...”席莱娣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在意自己的脖子,同之前一样的回答,“蚊子咬的。”
江南春不反驳,继续问,“那脸上?”
席莱娣:“...”
江南春冷笑,“总不能说是刚在厕所不小心撞在墙上了吧。”
席莱娣淡定,“你看到了?”
“巴掌印都还在。”江南春冷眼看她,“你把别人当傻子?”
席莱娣往后退了半步,“我们好像还不是很熟。”
“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
“我很感谢你昨天救我。”席莱娣挪开眼睛,“我也说了,你做的太多,会被人找麻烦的。我们不一样,我已经习惯了。”
江南春没理会她的话,继续问道:“谁干得。”
“知道那么多有用吗?”席莱娣问他,“你能次次救我吗?”
“总比你不知道反抗强。”
席莱娣许久没说话,末了留了句,“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转身回班。
又下雨了。
快睡着时,江南春才想起那件挂在隔壁的黑T。
已经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他想。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就做起了梦。
梦里的自己坐在教室等着同桌下操回来,从蒋前那得到的吸吸果冻被随手扔在桌子上。
上午的画面。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因为情节太过相似,好像在哪见过,并在潜意识中告诉自己,该去一楼的女厕所,那里,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他迫切想知道的答案。
刚下操的学生在楼梯上人挤人,江南春却安然下楼,仿佛一缕魂魄与人相触不得。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捏着的吸吸果冻,判断着真实性。
直到一个男生与同伴打闹,直直朝他冲来,江南春下意识的遮挡。
安然无恙。
被人看不到,摸不着。
江南春放下手里,再看去,原本置于掌心的吸吸果冻脱离落地。
咚——
啪——
席莱娣被与昨天下午同伙的十三班姑娘甩了一巴掌,因手脚被禁锢无法动弹,硬生生的挨下,就是疼了,也只能忍着。
小镇的重高鱼龙混杂,除了火箭班的,大多都是砸钱进来的。
不巧,昨天揪她头发的黄毛姑娘就在十三班。
有钱人的姑娘向来高高在上,看不起那群学习好的。
尤其看不起连名字都只为弟弟做铺垫的席莱娣。
黄毛揪着席莱娣的头发迫使她抬头,咬牙切齿道:“你能耐啊席莱娣,都有人英雄救美了,以为这样就能甩了我们?”
被禁锢的席莱娣能做的就只有瞪回去。
那目光太扎眼,换来好几巴掌,双耳轰鸣,直至麻木。
脖子的伤被拉拽撕扯,新旧伤重叠,脑子已不清醒,耳边只剩辱骂。
“他妈的臭|婊|子!勾引男人保护你?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
“席莱娣,我们跟你玩闹是给你面子,除了我们,谁还会跟你接触,别得寸进尺。”
“你不是会勾引男人来帮你吗?你男人呢?不是能报警吗?你报警啊!臭|婊|子!”
“成绩好有什么用?你他妈生下来就是给你弟弟做嫁衣,听说你妈又怀孕了?我祝你妈妈再生个妹妹,这辈子都生不了带把的。”
黄毛笑嘻嘻的一下下扇在她脸上,“因为有你这个扫—把—星!”
消失的那一节课,席莱娣受尽了侮辱。
等那些人乐子寻够了,浩荡离去,留她一人昏倒在地。
江南春看在眼里,却无法替那姑娘整理容发。
“他们骂我,打我,还说我是扫把星,说你们这辈子生不出儿子。”高一过半的席莱娣坐在母亲的对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妈,我不想上学了,我去找个厂上班,求求您了。”
原本同母亲的哭诉不小心被父亲听到,鸡毛掸子如雨落在身上,再没力气诉苦。
一辈子没能有个儿子的父亲下了让她死的决心,边打边骂。
“说的有错吗!有错吗!妈了个巴子,咒你老子生不了儿子,他娘的老子先打死你个扫把星!赔钱的玩意!”
“都欺负你!你他娘的就是欠!你要是不欠,别人能欺负你!怎么不去欺负别人!”
“老子告诉你!老子这辈子生不出儿子,你们几个都他妈别想着活!操|你妈|的!”
“想打工逃出去?呸!就他娘的指望你成绩以后辅导老子儿子考大学,你他娘不学,老子生了儿子怎么学!席莱娣,你就是为了老子儿子活得,不然老子早打死你!”
这打骂,持续到怀孕五个月的母亲替她挡下一击。
懦弱胆小的母亲,抬手为她擦去眼泪,哆哆嗦嗦的开口,“再忍忍,再忍忍,宝宝再忍忍。”
席莱娣恨着母亲的无能,蜷缩成团用气声询问,“要忍到什么时候。”
“等...”母亲摸着肚子,“小弟弟出生,一切就都好了。”
可怜的姑娘啊,连名字都未能有的姑娘啊,再不说话。
那后来呢?
抱着小娃娃的护士一句女孩,击碎了所有。
席莱娣怨恨着将将临世的小娃娃,却因娃娃喊的第一声姐姐,哭的喘不上气。
她有什么立场去恨呢。
强颜欢笑,夸赞,“小五...真棒。”
江南春终于明白,席莱娣的那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你又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没有?
沉睡的少年在梦里翻了身,眼角忽地落泪。
所以少年啊,你是在哭吗?
为什么呢?
哪有刚转校过来就不停关心呢?
一切都有迹可寻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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