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白玉京》宸祗公子

2、黄雀（下） 沐冰缓缓

　　又过了两日，锦衣卫方面便迅速结了醉卧清风的案子，说是那女子是与恩客起了纠纷，在撕扯之中被人杀了，而所谓的凶手早已逃之夭夭不知所踪，这件事迅速地翻了过去。
　　沐冰为表感喟，便亲自收拾了些礼品，到往日比较亲厚的王亲贵戚家里去走动了一番，表达了自己的哀思及担心之意，美人梨花带雨的模样，硬是让这些平日了不得的老爷少爷们纷纷表示日后会多多眷顾，再不会给美人添烦忧。
　　安宸听到这样的消息，只能啧啧称赞，又对大家都是女人怎的待遇如此不同表示了一番感慨。
　　后来沐冰听到她这样的想法，免不了是一番连嗔带怨的责怪，又使得安宸心悦诚服，连连感叹纵然大家都是女人，也合该有此差别的待遇。
　　“话说回来，姐姐究竟做了什么，现在能这样言之凿凿地说顺天府知府与靖江王之间有勾结？”
　　半月之前，安宸曾经到访醉卧清风，言及现任顺天府知府田朱臣不过探花及第，三年之间升迁迅速，如今官位已然凌驾同科的榜眼之上了，安宸前思后想不解原因，于是便来拜托沐冰查一查看是否能有些眉目，没想到不出半月，再见到沐冰时，她便称顺天府知府乃是皇三子靖江王玉桓的人。安宸自然对最近醉卧清风发生的事情略有所闻，可是她却也没想到沐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迅速查清一切。
　　“诶哟这可是妾身的本事了，虽然说起这些天下的大道理妾身不如你懂得多，可是这些小把戏，你还真要甘拜下风。”沐冰颇为自得地笑道：“那日我曾用扇子在田朱臣身上敲了敲，那扇子早被我用香料熏过了，那香料说来并非什么名贵之物，却也算得上稀罕，乃是雨晴之前去西域游玩带来给我的，名字也颇好听，叫做思君。”
　　“思君？”
　　“不错，要说这香其实味道淡雅，寻常人未必会在意，可是妾身这样爱香的人呐，确实能分得出这一丝丝淡雅至极的味道的，不过这香的好处还不在这里。”沐冰缓缓地凑到安宸耳边，轻声道：“这香最妙的地方在于它非常容易沾染，并且气味持久，恰如思君之情，缠绵刻骨。”
　　安宸立时便懂了，反问道：“于是你借着感谢恩客的名义去拜访了三王爷，在那里闻到了这香的味道？可是这也不能证明他们就有什么私密的勾当，毕竟老三在朝有差事，与他这位顺天府知府有来往也不足为怪。”
　　“开什么玩笑，你当我真是神人么，闻香识人的？”沐冰嗤了一声，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安宸，道：“我自然是遣人当日便跟着这位田知府的，但是你知道跟踪这种事情嘛，风险太大，于是便借着这香的味道咯，结果自然不出我所料，田朱臣一离开醉卧清风便绕小路去了一间民宅，而妾身派出去的人尾随其后，守在那民宅外一个多时辰都未见人，而奇怪的是过了许久之后，有人看到田朱臣从靖王府的一个偏门里出来。”
　　安宸没有说话，心里已经将事情猜了个几分，醉卧清风那日死掉的姑娘，其实是靖江王留在醉卧清风的一个探子，旧日是专门在青楼里搜集官员客人们的消息的，被沐冰发现了身份之后寻了个法子除去，田朱臣接办此案，却在中途被钟祺抢了差事，而他第一个反应居然不是上报大理寺而是去拜访靖江王——而且是偷偷摸摸地拜访，似乎完全不在意怠慢公务，若说这其中没有问题，莫说安宸，便是旁人也未必相信。
　　“可是，这证据也不够充分。”
　　“妾身还未说完啊，好戏还在后头呢。”沐冰道：“在确定了田朱臣和靖王爷有往来之后，妾身又去了次靖江王府，虽然妾身要与王爷周旋分不得身，但是妾身带了许多礼物，自然要带着小厮来搬东西，那么在妾身与王爷叙旧的时候，这小厮便该与王府的下人在一处，可是人有三急，所以这小厮走开一时半刻也是情理之中，对于寻常人来说，一时半刻也做不了什么事，可是对于一个轻功甚好手脚利落的人来说就不同了，一会儿的功夫，足够她在王府里查看一番了。”
　　一口气说了这样一通话，沐冰似乎有些累，于是便深呼吸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才接着道：“这一查不要紧啊，刚好叫她在王府的厢房里寻到了一幅字画，观其内容，画的是伯牙高山流水的典故，乃是一名叫做陈染的天竺人的手笔，末端还专门标注了赠与挚友桓的字样，想来是王爷的莫逆之交相赠。除此之外，她还不小心遇到了三王妃与一名外族女子同行，王妃对那女子十分亲昵，二人言谈之中，更是数次提到了这位陈染，想来是关系非同一般。宸儿，你说，这位来自天竺的与王爷过从甚密的陈姓文人，会是谁。”
　　话已经叫沐冰说得这样清楚，安宸便是再疑惑也懂了，田朱臣其实并非田朱臣，而是天竺陈。
　　此人该是汉人之后，不知为何去了域外，此时又不知为何回来，隐姓埋名为玉桓做事。
　　而按照沐冰的描述，想必这种合作的关系该不是一两日的光景，三王妃素来有贤名，便是在自家的地方，这样与旁人谈论一位男子，若非真是非常熟络，并且有绝对的把握这人绝不会被有心人注意的话，只怕也是不会这般不忌惮的。
　　是啊，想来他田朱臣更名换姓，又素日与三王爷走动甚少，若非沐冰一系列手段细细勘察，任谁也想不到这顺天府知府其实却是个外族之人吧。
　　“老三向来直性子，居然有这样的几分算计，也属不易了。”安宸笑了笑，话锋一转，道：“姐姐这茶是六安瓜片？”
　　沐冰单手托腮，看着安宸笑道：“妾身哪里懂得什么好茶，这是衡清王差人送来的，说是宫里的东西，嘱咐妾身招待贵客呢。”
　　“哟，前两日我去月华馆做客，碧落还给我说今年上来的茶都不好，只给我包了些碧螺春，我不喜欢碧螺春的浓郁味道，还问了有没有六安瓜片，碧落只道她未得，我以为是今年未收上此茶，原来都叫九王爷借花献佛了。”
　　安宸摆明了揶揄，沐冰白了她一眼，道：“少在那话里有话的，你素日知道月华的性子，什么好东西不都可着她，只她不喜欢瓜片味苦罢了，好像多金贵一样，你喜欢便都给你了。”她这一番话说得柔情万种含嗔带怨，安宸听着只觉得骨头都酥了，赶紧放下茶碗，扶额道：“好姐姐可别这么给我说话，妹妹我承受不起，承受不起。”
　　“我还听说你前几天又去欺负慕乐了？”沐冰看安宸不再提田朱臣之事，也顺势换了话题。
　　“如何算是欺负呢，他仗着自己巧舌如簧，想与我讨口舌上的便宜，我如何能放过他。”
　　“你呀，总是这样爱逞口舌上的能。”
　　“我不如姐姐这样貌美，逞不得皮相上的能，若不能在口舌上占些便宜，岂非活得太窝囊，唉，我心里的苦啊，似姐姐这样的美人儿自然是不懂的。”
　　沐冰闻言作势要打安宸，安宸笑着躲开，道：“今日说了这会子话，妹妹我也乏了，告辞告辞。”言罢款款而去，白色长裙裙角飞扬，远远看去颇有几番端庄大气的风姿，不过在沐冰瞧着，只觉得她在外人前的这副姿态委实虚伪，不过这皮相下面刻薄刁钻的样子居然不见分毫，也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