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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醒 她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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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自己已沉睡了多少岁月。
从混沌中初绽灵识起,她便一直沉在漫长的梦里。五感在沉睡中静静生长,魂魄却可轻盈离体,如一阵风,在林间悠游。她常想飘得更远些,去看看山外的世界,却总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被柔韧地阻隔——一道透明的结界,将她温柔地囚禁于此。
这片天地,山是青的,水是绿的,树木葱茏蓊郁,奇花异草静静生长。中央一汪湖泊,明澈如镜,倒映着流云与飞鸟。她的真身是一只羽白如雪的大鸟,常年栖于湖底,只在魂灵出窍时,才以虚无之姿巡游林间。偶尔,她会从狐狸嘴边救下一只发抖的白兔,或悄悄取走野猪刚采的、还带着露水的浆果——她尝不出滋味,却爱极了那抹清新的香气。
岁月就在这里慢了下来,像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悄无声息地荡开。
那日本与往常无异。她正想着去瞧瞧野猪今日又寻到了什么甜果,一道影子却骤然从天而降,直直坠入湖心,不偏不倚撞上她栖息的真身。
“——呜!”
魂魄被一股巨力猛然拽回,意识与身体撞击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她用雪白的翅膀紧紧环住头颅,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委屈的哀鸣。
待那阵眩晕过去,她才真正“醒”来。爪下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生灵——人。她好奇地将那湿透的躯体带到岸上,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轻响。地上的人美得让她屏息,虽然她并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美。
白以凤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一双纯净又懵懂的鸟瞳。她迅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崖边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然后是下坠的风声……想来是落到了这里。她试图起身,腿却传来钻心的疼——一块尖锐的石头深深嵌入大腿,鲜血正汩汩涌出,在身下漫开,温热而刺目。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这些年的记忆纷至沓来:家变,孤苦,然后是被慕老夫人接回府中,十年养育,慈爱如海。恩情未报,此生已休。泪水无声滚落,烫得她心口发疼。那大鸟似乎急了,爪子焦躁地划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以凤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紧紧攥住大鸟的一根脚趾。指尖冰凉,触感却清晰。她望着那双澄澈的眼睛,一字一句,恳切如祈祷:
“我将这纯净魂魄予你……只求你,代我为老夫人送终,让她余生平安喜乐,无疾而终。”
语毕,她轻轻合上眼,气息如游丝散尽。一道柔和明亮的光晕自她眉心浮出,缓缓飘向大鸟,被它本能地吸入腹中。霎时间,陌生的记忆与情感如潮水般涌入它的灵识。
诺言既承,因果便系。
大鸟消化着白以凤的一切,身形在光华中流转,化作了她的模样。它——如今该称“她”了——第一次踏出了那层无形的结界。
人间烟火,扑面而来。一切都是新的:嘈杂的市声,各样的气味,往来如织、衣着奇怪的人们。她走得轻快,眼中满是新鲜,直到路人的目光越来越密集,她才恍然想起:人是需要蔽体的。她从一户农家的竹竿上“借”了件半旧的蓝布衣衫,随意套上。粗糙的布料裹着莹白的肌肤,竟显出一种落难仙姝般的清艳。
她像初入凡间的精魅,贪看每一处风景,几乎沉溺在这无拘无束的游荡里,将那桩生死之托抛在了脑后。
直到一个月后,她立在一个炸油饼的小摊前,盯着那在油锅里翻滚、逐渐变得金黄酥脆的面饼,悄悄咽了咽口水,正想施个小小的障眼法时——
“噼里啪啦——!”
震耳的爆竹声与欢快的锣鼓唢呐骤然响起。一支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转过街角。高头大马上,新郎官胸佩红花,面容俊朗,正是慕家大少爷,慕延。
她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所有的记忆瞬间归位,严丝合缝。
她是白以凤。慕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
纵然她不是本尊,亦无情爱,可既然顶了这身份,承了那缕魂魄的执念,又怎能任由他人占其位、夺其名?老夫人十年心血,岂可拱手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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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雪,细如齑粉,静静覆了庭院一层。日光淡薄,照在雪上,泛着清冷的、银子似的光。
慕府内,这月余却无半分清净。大少奶奶上香失踪,贴身丫鬟朱波儿独自逃回后便疯了,胡言乱语,问不出半句整话。老夫人闻讯病倒,几日水米难进,只握着孙媳常读的一卷旧书垂泪。
房中药气微苦。慕老夫人躺在榻上,昔日丰润的面颊凹陷下去,只一双眼睛还透着慈爱与挥不去的忧色。白以凤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从垂髫女童到亭亭玉立,早已是心头肉。
前厅气氛却截然不同。慕老爷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翠玉扳指在光下温润通透。他眼皮微抬,瞥向堂下。朱波儿跪在那里,头发散乱如草,脸上红肿交错,十指扭曲变形,血迹已成了紫黑色。她眼神涣散,口中只反复呢喃着“山……崖……血……”,再多的,便没有了。
管家慕城微微摇头,挥了挥手。两名粗壮仆妇上前,将已不成人形的丫鬟拖了出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大少奶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少爷慕延却已迫不及待。他在街市对李府千金李倩倩一见倾心,执意求娶。慕老爷原只允纳妾,奈何“亡媳”尸骨无寻,李家又颇有声名,索性一纸文书报了失踪死亡,将喜事操办起来。
这一日,慕府红绸高挂,宾客盈门,笑语喧哗。
仪式正至高潮,新人将要交拜,门外却忽然一静。
一道素色身影,悄然步入厅堂。
来人一身寻常布衣,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肌肤似玉,周身笼罩着一种不染尘嚣的清气。不是那“已故”的大少奶奶白以凤,又是谁?
满堂宾客的谈笑僵在嘴边,化作一片压抑的唏嘘与窃语。若正室归来,这眼前凤冠霞帔的新娘,该置于何地?
李倩倩藏在盖头下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她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不可能……那日山崖风大,她亲手推下去的,慕延就在旁边看着。那么高的地方,怎可能生还?
慕延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他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一时竟分不清是惊是惧。
慕老爷脸色沉了又沉,目光在“死而复生”的儿媳与满堂宾客间扫过,忽然起身,拂袖道:“既是归来,诸事再议。今日之礼,权作纳彩之仪吧。”言罢,竟径自离去。
慕管家是何等机敏之人,当即改了口,将一套完整的正妻之礼,草草缩减成了几句简单的纳妾祝词。
红烛高烧的新房内,热闹被隔绝在外,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两人并坐床沿,皆无言。李倩倩的手被慕延握着,却冷得像块冰。慕延定了定神,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刻意放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倩儿莫怕。她既然敢现身,便不是鬼怪。来日方长,只要我们夫妻同心,她一个孤女,又能如何?”
李倩倩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嗯”了一声,温顺乖巧。阴影中,她的眼睛却睁得很大,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幽深的光。
——那日山崖边的事,白以凤究竟记得多少?那疯了的丫鬟,又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烛火“啪”地轻爆了一下,火苗摇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绣满吉祥图案的帐幔上,晃动着,模糊了边界,也掩去了所有晦暗难明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