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逃》昀枝

11、怦怦跳 她竟然觉得

　　陈雾这一整天都在期待晚上的亡灵节。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拉着江雅钦快步往食堂走，两个人一路不断重复“过一下，谢谢”，终于在夹缝中拿到了她们的晚饭。

　　“还好我提前订了掉渣饼，不然咱们过去得排十分钟。”陈雾咬了口饼，露出幸福的笑容。
　　江雅钦挽住她的胳膊：“小猫大人聪明绝顶！”

　　“我愿入你猫猫教，喵喵喵喵，喵喵喵！”江雅钦高举掉渣饼，朝拜陈雾。
　　陈雾被她逗得不行，开始得寸进尺：“入我猫猫教，必须以教主为先，奶茶、小蛋糕第一口，还有蛋挞芯都要给教主。”

　　江雅钦“呸”了声：“我这就反猫复狗！”
　　“从今天开始，我将誓死拥护狗狗教！”

　　“墙头草！”陈雾指责。
　　江雅钦诡辩：“这叫有主体意识！”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到班级。

　　应竹溪和桑榆已经坐在桌前化妆了，吴虞跑到米盖儿面前，说了句“Hola”，然后点开翻译软件，和米盖儿无障碍对话。

　　陈雾咽下最后一口饼，视线在教室里逡巡一圈。
　　在角落里与霍斯有些困倦的瞳孔撞上。
　　她扬起手打招呼。

　　“有想好想在脸上画什么吗？”陈雾从桌兜里掏出自己的化妆包。

　　霍斯花了一整节心理课的时间看完了寻梦环游记，对这个节日有了些浅显的了解。亡灵节是墨西哥独特的传统节日，他们用鲜花和食物迎接亡者，以欢快的形式纪念逝去亲人。

　　可他没有想要纪念的。
　　霍斯摇摇头，坦言：“还没有想好。”
　　陈雾掏出从老师那里领的油彩，“那我先画啦！”

　　陈雾想要纪念的太多了。
　　她涂涂画画将近半小时，完成时，霍斯差点认不出来她。

　　“Muy bien！”陈雾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发到群里。

　　“现在呢，有想好吗？”陈雾问他。
　　霍斯脸上浮现出抱歉的神色。

　　陈雾想了想，指指自己脸上奇形怪状的小猫，“这只小猫叫安安，是我高二放学路上捡到的，才三个月大，捡到它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带去宠物医院治疗了一星期，但还是没挺过去，离开了。”

　　“走之前我喂了它一根猫条，它呼噜呼噜盯着我看了好久。”

　　“这里。”
　　陈雾手指下移，戳戳脸上的小花：“这朵花代表我小姨，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家里人都说她特别宠我，给我买了好多小裙子，从三岁一直买到初中。”

　　“可惜我那时候太小，没能记住她的样子，只知道她背上有一个花朵样子的胎记。”

　　“这是盆多肉。”
　　画得有些太抽象了，陈雾也盯着镜子辨认好久，“是高二的时候和室友一起买的，高三离校的时候不小心丢在路上了，都养开花了呢。”

　　她鼓了鼓脸颊。
　　又看向霍斯。
　　“怎么样，这次有思路了吗？”

　　霍斯仰看她，说：“小鸟吧。”

　　哦NO，绘画盲区。
　　陈雾皱眉，她只会那种最简单的写个‘Z’再写个‘一’，这样简易的鸟就画好了。

　　“简笔的Q版小鸟可以吗？”
　　“听你的。”

　　陈雾很快找好例图，用指腹桌子上画了个大概的形状。
　　“可以摘一下眼镜吗，需要打个底。”

　　霍斯听话摘下眼镜
　　“需要闭眼吗？”他问。
　　“闭一下吧。”陈雾拿起粉扑，“如果力气大了和我说哦！”

　　她平时上粉底用的力气很大，每次都拍出啪啪的响声，觉得这样才算把粉底吃进去了，妆效看起来比较服帖。

　　“我要拍了。”她预警。
　　“好的。”

　　陈雾抬手，男生热络的鼻息悉数喷洒在指间。
　　她像是被开锅时的蒸汽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怎么了？”霍斯仰着头，紧闭的眼睫因为疑惑而微微颤动。

　　“有小虫子。”陈雾随便扯了个借口，“已经被我扇飞了。”

　　陈雾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
　　手再次覆上去。
　　等待许久的粉扑终于有了落点。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她甚至可以给感受到霍斯皮肤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意，以及他卷翘的睫毛。

　　定完妆，陈雾拿起最细的那根画笔准备起形，第一笔落下时，霍斯几不可察地向后躲了躲。

　　“怎么了？”陈雾问。
　　霍斯睁开眼，“有点痒，抱歉。”

　　“陈雾。”
　　“嗯？怎么了？”
　　“你可以重一点。”
　　“不会疼吗？”
　　这支笔没多少刷毛，上方是用来固定的铁圈，摸上去有轻微的痛感。

　　霍斯重新闭上眼，“不会的。”
　　陈雾没接受霍斯的提议，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一只手捧住霍斯的后脑固定他的位置。

　　光线随着笔触的描摹游走。
　　陈雾用画笔蘸取黑色颜料，盯着霍斯干干净净的脸出神。

　　刚刚打底的时候她就在想了。
　　人怎么能一点痣都没有呢？

　　陈雾身上有很多痣，鼻尖，手腕内侧，胸前，更别提她手臂上和腿上的小痣了，简直数不胜数。

　　他们两个简直就像两个极端。

　　讲台上，Miguel已经找出短片准备播放了。
　　陈雾见状，连忙收心加快下笔的速度。

　　柔软毛刷在脸上清扫，原本有些发痒的力度如今变得像写字一样，霍斯没忍住睁开了眼。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上。

　　陈雾没想到他会突然睁眼，吓得笔掉了下去，笔尖戳在霍斯白色的毛衣上，蜿蜒出一条刺目、漆黑的曲线。随后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陈雾慌乱抽出几张纸按在黑点上，边按边蹲下身子捡笔，去化妆包里找卸妆膏小样。

　　“没事。”
　　霍斯隔着薄薄的纸巾移开她的手。
　　“不觉得有些像小猫耳朵吗？”他伸出食指与中指，倒过来，在那一条弯曲的黑线上比了比。

　　陈雾停了翻找的动作，歪头，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好像是有点像。”

　　霍斯重新挑了支笔送到陈雾手中，“麻烦小陈化妆师帮我补全一下小猫。”

　　紧张又愧疚的情绪被轻飘飘揭过。
　　陈雾攥着笔，用尽毕生功力，画了一只可爱的，圆头圆脑的小猫。

　　“好啦同学们，搬着凳子到后排坐好，我们要开始看Miguel老师录制的VCR了！”他们的视听说老师戴上小蜜蜂维持纪律，“大家没化完妆的抓紧啊！”

　　教室里霹雳扑棱一顿响。
　　陈雾有条不紊地把东西放回去整理好，把桌子移到窗边。

　　霍斯搬着两个凳子跟在她身后。
　　“我们坐这里吧！”陈雾找了个离后门比较近的地方。

　　坐下后，霍斯问：“有湿巾吗，刚刚不小心蹭到颜料了。”
　　“有！”陈雾掏出刚买的葡萄味湿巾递给他。

　　“谢谢。”
　　霍斯接过湿巾，擦掉手心中粘腻的汗渍。

　　所有人都落座后，Miguel开始播放VCR。

　　“刚刚被我吓到了？”霍斯偏头，垂下眼看她。
　　陈雾小声：“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没想到你会突然睁眼。”
　　“抱歉，”霍斯笑笑，问她，“那我现在看起来还吓人吗？”

　　斑斓光影打在他脸侧，那只胖嘟嘟的小鸟和有些好笑的骷髅头，出现在他左右两边的脸颊，霍斯没戴眼镜，平日藏在镜片后的眼眸更加清晰明了。

　　陈雾眨眨眼，看他漂亮纤长的眼尾。
　　那双墨色的瞳孔仿佛漩涡般，有着无法抵抗的吸力，陈雾反应过来时，她的手已经抬到肩膀那里了。

　　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要摸上他的睫毛了。

　　陈雾心怦怦跳，她故作自然地掖了下头发，眼睛眨巴眨巴向别处乱瞟，最后将目光落在屏幕上。

　　“不吓人了。”她说。

　　VCR里，一个小丑扮相的人突脸出现在镜头前。
　　陈雾本就欢快的心跳更是愈演愈烈起来，她心虚地躬身去拿地上的水杯，余光扫到霍斯毛衣上圆圆的猫脸，陈雾趁弯腰的动作狠狠拍了两下心脏。

　　别跳了！
　　快别跳了！

　　江雅钦就坐在她旁边，陈雾那些莫名其妙的动作被她尽收眼底。

　　-江酱酱酱：你咋了？
　　-江酱酱酱：为何暴捶自己胸口？
　　-江酱酱酱：不舒服？

　　-雾蒙蒙：没有。
　　-雾蒙蒙：江，我觉得我有点奇怪。
　　-江酱酱酱：哪里怪？

　　就是说不上来哪里怪才奇怪！
　　陈雾咽下温热的水，少见地走神了。

　　她刚刚，竟然觉得霍斯看起来有点可爱。
　　一个一米八几的人，平时也很少笑，怎么会和可爱这两个字挂边呢。

　　这太奇怪了。

　　陈雾一直走神到VCR结束，班长开始表演节目。

　　“同学们，这首歌我才学会没多久，有一些瑕疵的话大家多多见谅哈。”陈雨薇大大方方坐在台前，拿出自己的吉他，清了两下嗓后开始演唱。

　　“Pero cada vez que estoy contigo，
　　El tiempo se detiene y desaparece，
　　Y tú me das todo lo demás，
　　Yo quiero estar donde tú estás。”

　　一首歌开场，一首歌结束。
　　全班围成一个圈，齐声合唱：“Ay mi familia，Oiga mi gente……”

　　手电发出的光芒汇成点点星河。
　　夜幕沉沉，明理楼这一整栋楼的窗口都是黑色的，唯独五楼这间大教室亮起光，热闹得沸反盈天。

　　“唉，我都有点戒断反应了。”吴虞边搬桌子边叹气，“早知道当初也学小语种了。”

　　顾闻远拿着墩布路过，真诚建议：“你可以转专业。”
　　“滚滚滚，我有那语言天赋吗。”吴虞也就随口一说，真让他去应付西班牙语那一堆语法和时态，他能嘎巴一下死课桌上。

　　被莫名戳肺管子的陈雾和江雅钦路过，想起那些背了许久的时态词，默默流下了眼泪。

　　“老霍，你这衣服怎么回事儿啊？”吴虞转头就看到霍斯毛衣上的涂鸦，夸张地瞪大眼，“我记得你这个挺……”

　　霍斯给了他一个眼神。
　　吴虞瞬间了然，及时刹车，“你这好洗，回去扔洗衣机一甩就行。”

　　分别前，陈雾给霍斯和吴虞一人发了一小盒卸妆膏，“回去之后先把膏体在手心揉开，然后上脸多揉一会儿，尤其是鼻翼这里，最后用温水洗掉就可以了。”

　　“好嘞，谢了啊！”吴虞喜滋滋接过卸妆膏。
　　想起寝室里另外一位少爷貌似还没有，刚想摆姿态说“我可以施舍你一半”，就看到应竹溪从包里抓了一把小盒的卸妆膏塞进顾闻远羽绒服兜里。

　　应竹溪开车带她们回的宿舍。

　　上车前，陈雾同霍斯说要赔他衣服。
　　不出意料被拒绝了。
　　吴虞在一旁帮腔：“他这衣服就pdd货，39.9和顾闻远一起拼团买的，不用赔。”

　　陈雾看了眼霍斯，只好上车。

　　顾闻远想起应竹溪开车门前嘴角戏谑的笑，肘了下吴虞，“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和霍斯拼的。”

　　“大哥！”
　　吴虞崩溃：“你能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的码数不，我特么也得能穿的进去啊！”

　　“不能。”
　　应竹溪洗完澡出来，语音回复顾闻远的消息，“你管我为什么笑。”

　　四个人都对新宿舍适应良好。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边的水比校内的热。

　　“我洗完了，小猫，你去洗不？”应竹溪拿上手机准备出去吹头发。

　　“洗，我一会儿就去！”陈雾应声，扭头凑到江雅钦床前，她掀开床帘，“江，你知道这个牌子的衣服吗？”

　　陈雾念出霍斯领口上的那串英文logo。
　　江雅钦追星，平时会看些红毯点评博主，时间一长，自然就对那些奢牌有了一定了解，她回忆了下，“知道啊，这牌子我担前两天才穿过。”

　　明星穿过，那应该挺贵的。
　　陈雾问江雅钦这个牌子衣服的均价是多少。

　　江雅钦立马嗅出不对劲的味道，陈雾向来对名牌迟钝，今天突然朝她打听这些东西，肯定有问题。

　　“你问这个干什么？”江雅钦追问。

　　迫于威压，陈雾只好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讲了出来：“我不傻，吴虞那个表情肯定是知道那件毛衣多少钱，被霍斯看了一眼之后才改口的，我赔不了整件衣服，但干洗费我还是出得起的。”

　　江雅钦搜了下那件衣服的价格，她看着5后面的四个零，估算了下，“去干洗店，奢侈品清洗加护理一套下来，估计要两百多起。”

　　“那我给他转五百可以吗？”
　　“差不多，但是你后面怎么办，生活费还够吗？”
　　“够的，”陈雾点开银行卡余额看了眼，“我自己还有个小金库呢。”

　　“不够随时找我。”江雅钦叹了口气，“霍斯不是都说不用赔了吗？”

　　“不一样。”
　　陈雾摇摇头。
　　霍斯可以不追究，但她不能不为自己的过错负责。
　　她有她的一套处世之道。

　　进浴室前，陈雾打开和霍斯的聊天窗，把钱转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歌曲：《T ú》——maye<br>《寻梦环游记》主题曲《Proud Corazó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