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之门》神木宇

2、第1章-归属 关于一只猫

　　小猫真好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喜欢猫这种生物，但我确实喜欢它们的样子，在公园里晒着太阳、无忧无虑的样子。
　　不，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羡慕吧。
　　当然我也知道，它们的生活并不是看上去那么悠闲自在，不然它们也不会长出尖牙和爪子了。
　　但如果要我选，我宁愿去做一只猫，因为至少，公园里的这群猫，有自己的世界，可以决定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做选择，自己承担后果，这才是属于自己的生活。
　　对，我羡慕的，就是这一点。

　　公园里，一个青年坐在长椅上，看着旁边散步的猫群，发着呆。他长相平平无奇，带着一副有点厚度的眼镜，镜片上映着蓝色的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初夏正午，周一，忙碌的开始，然而他却坐在这里，像丢了魂一样。
　　他到底有没有丢了魂这一点并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上午刚丢了工作。
　　为什么会丢了工作呢？他不清楚，又或许他很清楚，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将一切都装进了箱子，贴上封条，假装失忆，结果装着装着，就真的想不起来了。
　　他看着那群猫，其中有一只很瘦小的猫，吸引了他的注意。
　　据说，因为小猫的长相和小孩有几分相似，所以会让人产生怜爱的感觉。
　　在自然界，弱小的个体总是会被排挤，那只瘦小的猫明显就是这样的个体，无论是路人送来的食物，还是晒太阳的最佳地点，每当它想要过去的时候，都会被更强壮的猫抢先。又或许，其实别的猫也没有明确的恶意，但它就是会被莫名其妙地驱赶。
　　青年在那只小猫身上，找到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他拿起一块火腿，来到小猫身边。
　　小猫抬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小猫。小猫浑身雪白，眼睛和天空一样是透明的蓝色。
　　阳光照在身上，很热，太热了，简直是在炙烤。

　　雪终于停了，经过一晚上的积累，整座城市都被一片银白所覆盖，又被阳光照得超级耀眼。在建筑周围和街道各处，都能看到人们用扫把和雪铲从雪中开路的身影，几小时之后，路边和街角就出现了连绵不断的小雪山。
　　程小宇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拉开窗帘的瞬间就被光晃得眯起眼睛。
　　他到浴室洗漱，刷着牙，看着镜中的自己。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昨晚发生的事是在做梦，然而那并不是梦，至少现在住在这个房间里，眼前的镜子，水龙头里的水，牙膏的柠檬薄荷味，这些感受都是真实的。
　　昨晚，那个叫羽希的女孩把他送回办公室后就离开了，他独自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沈嘉盟和凯林回来。
　　两个人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那副迷茫无助的样子甚至有点可怜。
　　“你现在……”嘉盟开口的时候好像在考虑着措词，“你现在也无处可去吧？毕竟……都这么晚了。”
　　小宇为难地点点头。
　　嘉盟和凯林对视了一下：“是这样，公寓的管理员还没回来，所以我们也不能擅自安排你正式入户，但现在有空房间可以给你暂住，等管理员回来后再商议，你看怎么样？”
　　小宇一愣：“啊？我……不用的，我……”他摸摸身上各个口袋，“我没带钱，行李全都丢了……”
　　“那我们更不能把你丢在街上了。”
　　“可我也不能白住你们的房子。”
　　“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沉默。
　　嘉盟查看着电脑屏幕：“301现在是空的，先登记一下名字……”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好了，跟我来。”

　　这应该是小宇很久以来睡过的最安稳的一觉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走出浴室，看着这个房间。
　　这里是典型的公寓套间，玄关对面是客厅，客厅尽头是窗户，其他房间分布在两侧。小宇住的这一间，浴室在玄关右边，往前走左边是厨房，再往里走是客厅，客厅左手边是卧室，家具一应俱全。
　　阳光穿过纱帘，落在亚麻色的沙发上，泛起的光映亮了周围的米色墙纸。
　　好安静，隔着门板和铺满地毯的走廊，外面大厅的声音被远远隔绝。
　　他穿好外衣，戴上眼镜，走出301号房间。
　　他的房间就位于昨晚看到的建筑中，建筑前半部分是中庭大厅，以电梯为分界线，后面就是由房间和走廊构成的区域，一层用作办公和餐饮，二层是图书馆和储藏室，三层以上就是住宿区了。小宇昨晚走进大厅时，抬头看到的每一层玻璃护栏的后面，就是各层楼的公共休息区。
　　他穿过走廊，穿过公共休息区，沿着较近的右边楼梯来到一楼大厅。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有声音但并不吵闹，很多人都在各自的隔间里吃东西。
　　对哦，现在都已经中午了。
　　小宇看着人群的走向，目光一直追寻到电梯右边的通道，不时有人从那边端着托盘进进出出，他走过去，果然从通道深处传来了厨房特有的嘈杂声，同时飘来了食物的香气，远远就能看见颜色鲜亮的各种菜肴的招牌。这里就是餐饮区，人们可以在不同的招牌前点餐，之后去就餐座位享用。相对来说，餐饮区是专注吃饭的地方，而外面的休闲区则可以看电视，虽然都说边吃边看不利于身体健康，但很明显，这个说法劝不住大家，人们还是更喜欢跑到休闲区看着电视下饭。
　　小宇被像被香味勾住了一样，往餐饮区走，当他来到招牌前，心里一凉。
　　怎么又忘了，自己没钱，什么都没有。
　　怎么办？要不要和后厨商量一下，去给他们刷盘子？
　　其他人都在用卡片进行付款，端着散发诱人香味的美食，从小宇身边经过。来来往往的人就像是流水，自己则是被丢在其中的一块小石子，不知所措地被流水来回冲刷。
　　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嗨～去吃饭吗？”
　　这声音很熟悉，小宇转头，看到昨晚那个叫羽希的女孩，室内比较热，她已经脱掉了外衣，但还戴着毛线帽。
　　“嗯，但我……我没有钱，昨晚来的时候，行李全丢了。”小宇尴尬地挠着头。
　　“那就刷我的卡吧。”小希说完，拉着他就走。
　　“啊？这个……不合适吧？”小宇被拖得像个不会走路的孩子，慌慌张张。

　　总而言之，肚子算是不再空虚了。
　　“怎么样？打算住在这儿吗？”在休闲区，吃饱喝足，坐在对面的小希问他。
　　“还没，昨晚嘉盟哥说管理员没在，所以我还在等，你知道管理员什么时候能回来吗？”
　　“管理员啊……昨天白天出去的，应该不会回来那么快。”
　　“那我白住房间就不合适了吧，而且还蹭了顿饭。”
　　“那你有别的去处吗？”
　　摇头。
　　“所以就先住着嘛，我们这边的住户有几千人，多一个也没什么啦。嘉盟也算是管理员的代理，你听他安排没问题的。”
　　“可是我这样白吃白喝白住总归是不太好，有没有什么工作能让我帮忙呢？”
　　“这个嘛……”小希话刚说了开头，目光就转向别处，周围其他人也都纷纷朝大厅门口看，还有几个人朝那边走了过去，小宇发现，门口有几个人，正围着蹲在地上看着什么。
　　他和小希也站起身朝围观的焦点走去，来到近前才发现，几个人围着的是一只猫。
　　这只猫体型很大，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只是现在已经蹭得脏兮兮的了，看这种不太会自理的样子，估计是被人饲养后又抛弃的。它的毛很长，爪子沾满泥土和雪，在室内的温度下化成了一串泥脚印。正因为毛很长，所以让人无法判断它的巨大体型到底是不是虚胖，而它也丝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正大口嚼着一个人喂给它的火腿肉。
　　“这猫也太大只了吧，”一个女孩感叹，“会不会是因为太能吃了才被人丢出来的……”
　　“它对人完全没戒心啊。”
　　“真的该给它洗洗澡。”
　　脏兮兮的大白猫并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议论，直到小宇走过来的时候，它忽然抬起头，棕褐色的眼睛越过围观的人群，直直盯着小宇。
　　小宇被它看得愣住了，注意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与那只猫对视，一人一猫都没说话。
　　哦，猫本来就不会说话。

　　初夏的公园里。
　　今天也很热，青年又来到同样的地方，那只瘦小的猫也来了。
　　青年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看着它。
　　瘦小的猫，看上去很可怜，它肯定很希望有人来帮助它吧……
　　自己是如何落到这种境地的？
　　记忆就像坏掉的按钮，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肚子饿了，不记得有没有吃过东西了。
　　他把手中的火腿肉递给小猫，小猫看着他，那小小的眼睛里透出的目光并不是可怜，而是一种从容。
　　猫并不可怜，所谓的可怜，只是我的情感投射。
　　真正可怜的，真正需要帮助的，其实是我自己。
　　瘦小的猫并不在意他自作多情的投喂，但也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连续几天都在观察自己的人。尽管它在猫群里不能占据优势地位，但它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底线：独立。
　　所以它只是和青年对视了几秒，就看向了别处。
　　猫群停留一会儿就离开了，小猫也跟着跳上围墙，晃动着毛茸茸的尾巴，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青年坐在长椅上，手上拿着火腿，头顶的阳光很热，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耀眼。

　　程小宇和大白猫继续对视，他并不怕毛茸茸的动物，但在这只猫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丝异样。
　　它的眼睛……
　　甚至这句心里话还没表达完，大白猫忽然跳起来，像子弹一样闯进了大厅，在休闲区的各个桌椅间上蹿下跳，引来惊叫声一片，更要命的是它那一身土，估计等一下清洁工就要发疯了。
　　同样发疯的还有在休息区吃饭的人们，眼见一团毛茸茸的泥球到处乱窜，撞翻他们的饮料，打翻他们盘子，叼走他们的午餐。很快，大白猫就收获了一叠烤肉和炸鱼，衔在口中似是炫耀地看了众人一眼，然后又一阵风地飞出大门，几下就窜得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堆爪印。
　　“哇……这猫怎么回事……”众人议论着，纷纷收拾各自的残局，只有小宇还在发呆。
　　没多久，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穿工作服的人推着清洁车过来，看样子他就是清洁工了。除了帽檐下露出的头发和被头发半遮的双眼之外，根本看不出相貌，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个年轻男性，个子很高，头发是灰色的。
　　“怎么了？”小希看小宇一直没动静，就问。
　　小宇回过神，像被叫醒了一样：“啊？啊，我……大概是又困了吧，刚才吃得有点多。”
　　“嗯……是吗？那总之，其他的事就等管理员回来再说，你就先别担心这个了。”小希看着清洁工在旁边打扫沙发，“这猫也真是，吃了那么多竟然还抢别人的午饭打包。”
　　那只猫……
　　小宇又想起了那双棕褐色的眼睛。
　　“那我就先走啦，下午还有事，拜拜啦。”小希说着，从沙发上拿起背包。
　　“哦，好……”小宇依旧没能完全回过神，和小希道别之后，又在门口站了好久，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脸上有一丝冰凉的感觉。
　　他又一次清醒过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竟然是眼泪，好在周围没有人注意。
　　那只猫，去哪儿了呢？

　　今天更热，已经是盛夏了，青年也已经习惯了到公园里看那只小猫，两周的努力终于见了成效，猫群放下了对他的警惕，开始乐于享用他带来的火腿肉，包括那只小猫。
　　虽说是放下警惕，但每当他想去摸摸那些毛茸茸的小脑袋，它们依然会灵巧地躲开。
　　唉，好吧。
　　现在的自己，无事可做，只能这样坐在长椅上，看着天空。
　　曾经的自己，整日被烦恼包围着，那时的他，非常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无忧无虑地对着天空发呆，听风吹，看云过。
　　现在这个愿望算是实现了，自己的心，由当初的焦躁，逐渐变得松散轻盈。可是当这种轻盈持续太久，却又开始感到虚无。
　　虚无太久，会消失吗？
　　他摇摇头，如梦初醒，从靠背上直起身。
　　猫群似乎在这里玩够了，它们纷纷站起来，朝围墙的方向走去。据他的观察，每次猫群离开，都要跳过那道围墙。
　　今天的他，忽然很好奇围墙后是什么样的。
　　去看看吧，至少会发现新的东西，总好过一直停留在这里。
　　当最后一只猫跳下围墙后，青年跟了上去，墙体很旧，他踩着砖块破损的缺口，很快就爬到墙头。墙的另一边被一片不太茂密的树丛包围着，隔着树枝和树叶能看到，再远处约四五十米外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通往对岸的景区。十几米高的桥墩下，河水穿流而过。
　　桥上没看到猫，它们应该也不会去桥上吧。青年的目光在树丛里搜寻，很快就发现一个毛茸茸的身影正朝着河岸方向的下坡走，他连忙跳下墙跟了上去。他没有注意到一件事：自己从将近3米高的墙头落到地面，却没有感觉到落地时该有的重力。
　　穿过树丛，脚下的泥土开始变成带有碎石的沙土，这里是河滩，几乎不会有人来，只有几棵长得不太好的矮树，随着吹过河岸的风轻轻晃动，风是热的。
　　他向四周看了一圈，没看到猫的身影。
　　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眼前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点点光芒，有些刺眼，看久了，他渐渐眯起眼睛，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眼前的光晕中，有什么在晃动，不是河水，是岸上有着什么。
　　他睁开眼，看见了那只瘦小的白猫。
　　这一次，小猫没有避开他，而是坐在不远处与他正面对视。
　　摸摸口袋，已经没有火腿肠了。
　　他有些抱歉地看着小猫，两手一摊，表示自己没有东西可以给它吃了，也不知道它是否能看懂。
　　小猫的眼睛没有看他的手，而是继续与他四目相对，然后，慢慢走过来，凑到他脚边，用尾巴轻轻扫着。
　　青年试着伸手摸摸它，它没有躲，反而跟着蹭上来，最后跳到他怀里，转了几圈，坐下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趴在了他的臂弯里。
　　他有些不知所措，但又很快接受了现在的状况，有些感激地看着小猫。
　　这只猫太小了，青年小心地抱住它。
　　就这样坐在河边，看着远处的森林，看着天空，看着正午的太阳，慢慢西斜。

　　也许是天气太冷了，前天下的雪依旧没有融化的迹象，小宇眯着眼睛拉开窗帘，还是好亮。
　　“今天管理员也没来吗？”在大厅的休闲区，小宇问对面的小希。
　　“还没，大概还要等几天吧。”
　　小宇看着眼前盘子里的炒面，眼神有点恍惚，旁边的屏幕上放着电影，他没心思看。昨天晚上他们也是在这里用餐的。
　　“你是学生吗？还是已经工作了？”小希托着腮喝着果汁看着电影，侧过头来问小宇。
　　“我好像是……大学毕业了，你呢？”
　　“我嘛，也已经毕业了，现在是雕塑设计师。”
　　“喔，做雕塑？”小宇第一反应就是那种练素描用的石膏像。
　　“嗯，不过其实也算不上是‘师’啦，只是很普通的设计者而已。”
　　刚说到这儿，大厅里忽然一阵骚动，众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门口，那里站着一只小动物——昨天的大白猫。有人见过它之前的壮举，直接端起餐盘撒腿就跑，还有些来不及跑的人只好站起身挡住桌子企图护食。然而大白猫一番窜跳之后，依旧带着满嘴的战利品回到了中间的过道，在惊恐的人群中踱着步，来到小宇和小希的桌子旁。
　　小宇看着猫，又看看自己的炒面，慌张之下竟然对猫说起了话：“这个……这个是辣的，而且你也叼不走。”
　　猫也没回答，双眼不眨地盯着他看了有半分钟，然后一扭头飞奔出大厅。戴鸭舌帽的清洁工走过来看着满地的爪印：“唉……orz”

　　第三天早上。
　　“今天管理员果然也没来吧？”
　　“嗯……”
　　小宇今天醒得比较早，所以这一顿算是早饭，虽然现在也已经是10点多了。
　　饭后休息时间，他摆弄着手里的房卡，看着上面泛着金属光泽的芯片和301的数字。据小希说，在公寓里，这种卡片除了基础的房卡功能外，还可以用于区域内购物和信息登记等等各种操作，只是小宇还没正式入住，所以只启用了电子钥匙功能。
　　屏幕上放着电影，里面的人一会儿正着走，一会儿倒着走，还有的时候，正着走的人和倒着走的人打在一起。
　　他想起几天前自己的奇妙经历，如果倒放一遍，那就是自己从雪地里突然飞上了数百米的高空钻进一扇窗户，然后换作是自己拉着那个影子在大楼里乱窜，同时修好了之前撞坏的所有东西。继而又想起了那些被撞飞的电脑，还有自己的行李箱……啊……心痛……
　　胡思乱想中。
　　旁边隔间一桌人正在玩DND跑团游戏，主持人描述着接下来的剧情。
　　“时间来到夜晚，深秋的树木早已没了树叶，只剩下张牙舞爪的黑色树枝交错在一起，在蓝色的月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几位勇士接到委托，来到这片森林，寻找着传说中的魔物。寒风在树丛间流动，将能触及到的热量全部吹散殆尽。勇士们放慢脚步，仔细聆听着风声，警惕着空气中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目标。委托人说，那只魔物的身型虽然庞大，动作却又非常灵活……它的特征是一双棕色的大眼睛……浑身白色但又脏兮兮的毛……”
　　其他人包括心不在焉旁听的小宇都觉得这描述不对，随着主持人走神的目光朝门口看去，果然，那只猫又出现了。
　　大厅里又是一阵骚动，不过这次有人做了准备，端着一整盘的鱼和肉放在它眼前，示意大白猫吃这个，不要抢别人的食物。
　　大白猫朝着盘子走过去，其他吃饭的人一阵窃喜，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
　　然而它踩着一路的泥脚印来到盘子前，只是稍微瞥了一眼，就又继续朝人群里走。
　　大家又开始慌张：这猫非要抢别人的食物才有成就感吗？
　　然而这一次，大白猫似乎有着明确的目的，它一直朝里走，来到正在看电影的程小宇面前。
　　小宇也很惊讶这只猫为什么总来找自己，他指指面前的盘子，示意自己没有吃的可以抢了。
　　然而猫并没有理会他的表达，小宇和众人也不知道它想做什么，就这么互相对视着。
　　大白猫那双棕褐色的大眼睛，看久了会产生奇怪的感觉。
　　那眼睛，总感觉不像猫……
　　忽然，那只猫跳起来，扑向正在发愣的小宇，一口咬住了他手中的房卡，然后几下飞窜出了大厅。
　　“……哎？”
　　给猫准备食物的几个人很是惊讶：这猫怎么回事？吃了两天肉，现在改吃房卡了？
　　小宇和小希互相看了一会儿，小宇指着门外猫逃走的方向，甚至有点口吃：“它……它？”
　　谁都没想到一只野猫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最重要的是，这可是小宇回房间的唯一工具，虽然他现在身无分文也没有任何东西，虽然卡片也可以补办，但他总觉得自己本来就已经在蹭吃蹭住了，再把房卡搞丢实在说不过去。
　　清洁工推着小车从容地走过来：“现在追还来得及哦。”

　　小宇和小希来到门外，看着地上一来一回两排脚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而去，还没融化的积雪真是帮了大忙。于是两个人就跟着那两排小脚印走，又留下了两排大脚印。
　　这样一直来到广场上，周围原本是花园，但这个季节肯定是没有花的，花坛里被雪填满，看上去就像各种形状的纸杯蛋糕。在广场附近还有个小小的景观林，他们看到猫的脚印踏进了花园，朝着景观林的方向去了。
　　林区没有铺路，平时人就很少，冬天就更不会有人来了，两个人跟着脚印，踏进树林。
　　树林里积雪更深，他们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扭扭地前进，原本掉光叶子的树林视野会好一些，但这场雪又把树枝之间的空缺都填满了，所以他们走了一会儿，就有点辨不清方向了，只能继续跟着那串小脚印。
　　今天风很大，加上本来就是雪后的晴天，真的很冷，走到这里时小宇已经有点动摇了，但又觉得如果现在就放弃，回去找嘉盟给他开新房卡，那简直太给人添麻烦了，还是继续找吧。
　　脚印在树林里绕了几个弯，小宇和小希也跟着绕过了眼前的树，然后，看到一间小屋。这是个小仓库，也是工作人员的休息站，表面装饰成了像童话故事里的木屋的样子，旁边还堆放着一些铁锹之类的工具。
　　风中隐隐回荡着树林外远处城市的喧嚣声，两个人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在此时此地听起来十分清晰。
　　这样的脚步声会让那只猫听到吧，但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为什么猫要抢房卡呢？它抢别的东西尚且可以理解。而且，看它夺人口粮的身手，应该也不会笨到觉得房卡可以吃……
　　想不通，只能继续跟着脚印走了。

　　在坠入无尽的黑暗之前，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倾斜的世界，翻转着，快速上移，头晕目眩，干脆，闭上眼睛不看吧……
　　下方似乎是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闪亮亮的。
　　这幅光景只在眼中停留了一瞬间。
　　从没想过这会是怎样的感觉，也从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
　　原来，疼痛超过一定程度，是会麻木的。
　　大概就是这样吧，到了这个地步，还会有什么想法吗？还会去怪谁吗？都没有意义了吧。
　　河岸边很空旷，没有人。
　　眼前是草丛，手边是石子和沙土，湿湿凉凉的。
　　视线开始模糊。

　　小宇和小希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跟着脚印绕过几片矮树丛后，那只大白猫就赫然停在眼前，这让原本是来讨要东西的两人反而被吓了一跳。试想一下，你在悄悄跟踪一个人，以为对方一无所知，结果经过某个转角时，突然发现对方就站在面前看着你，那是什么感觉？
　　反正这两个人是发出了惊叫，小宇叫的声音更大。
　　大白猫倒是比这两个人类淡定多了，看着他们从惊吓中恢复理智后，一个转身，屁股对着他们，头朝前方看去，又回头看他们，明显就是在说：“跟我来。”
　　这才见了几次面，就已经当主子了……
　　不过这次并没有走很远，穿过几片树丛后，他们看到，在几棵矮树中间，有一块盖在地上的破布，破布下用树枝木片之类的东西支撑起一定高度，大白猫不走了，停在旁边看着他们，小宇发现破布下的空隙里有什么东西的边角露了出来……是自己的房卡。
　　这是在引我过去？
　　小宇觉得自己被这只猫给耍了，不过拿回房卡要紧，他赶忙踩着雪走过去，来到近前，掀起破布，然后，看到了盖在下面的东西。
　　除了房卡，还有两只小猫。
　　小猫周围，用树枝和杂物围成一个“C”字形，再用破布盖成了一座简易的小窝。
　　这……
　　小希也走过来，大白猫站在旁边，并没有做出护崽的举动。
　　现在他们明白了，这只猫是真的不笨，或者说有点聪明过头了，难道这个窝也是它搭的？
　　“它这是让我们照顾这两只小猫？这是它生的孩子吗？”小希问话的同时，两个人一齐看向大白猫尾巴下的连体车厘子，又同声说：“看来不是。”
　　小希说：“我记得公猫是不会管小猫的，不过这也难说。难道它是不会照顾，才叫我们来帮忙？”
　　小宇摇摇头表示不清楚，他的视线又和大白猫对上了，他总觉得这只猫的眼睛很奇怪。
　　旁边又有一个人说话了：“这两只应该不是它的孩子。”
　　这次只有小宇惊叫了，小希习以为常地看着矮树丛上方出现的凯林，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俯视着两个人三只猫，猫的反应也很淡定。
　　凯林继续说：“它们两个年龄不同，毛色和体型也完全不同，即便是混血，差距也太大了。”
　　小希看着那两只小猫，确实，一只是布偶，一只是暹罗，布偶比暹罗小了一圈。她又看了看旁边地上的鱼骨头和食物残渣：“它这几天抢的东西都是喂给小猫的。”
　　小宇捡起房卡收回口袋，凯林从空中落到雪地里，踩出了实实在在的脚印，他从那个简易猫窝里抱起两只小猫。
　　“既然看到了，就收养了吧，这也是它的想法。”说着，凯林把两只小猫分别递给了两个人，在两个人接下小猫的同时，凯林的眼睛转向大白猫，后者也朝他看了一眼。
　　于是小宇和小希抱着两只猫一路回到公寓，刚进大厅，就看见坐在沙发上和人聊天的沈嘉盟，包括嘉盟在内，大家都看了过来，一起围观这两个抱着脏兮兮的小猫的人，旁边还跟着那只捣了三天乱的大白猫。
　　怎么又多了两个……
　　戴鸭舌帽的清洁工站在一边，看着几串大小不一的脚印从他们脚下延伸到门外。

　　模糊的视线再次清晰，眼前站着一只瘦小的白猫看着自己，他想伸出手，却做不到。
　　挣扎片刻，他放弃了，再次陷入黑暗……
　　一个激灵，他又醒了，眼前是阳光下的河滩，周围没有人，只有风在呼呼吹着，穿过桥墩下，把阴影里的寒冷空气带出来，拂过岸边的沙石和树丛。
　　桥墩下的阴影里，有一片较为茂密的矮树和草丛混在一起，让那个角落看上去黑乎乎一团。
　　他站起来……
　　站起来……
　　自己真的站起来了吗？为什么视线这么矮？
　　他低头看去，发现一双毛茸茸的白色爪子，他抬了抬右手，右边白色的爪子就抬了起来。
　　他心中一惊，低头看自己身上，也是毛茸茸的白色，还有一种之前从没体验过的肢体的感觉，他试着调动那部分感觉，尾巴就晃了起来。
　　不对，刚刚在睡着之前，我不是还抱着一只小猫吗？它到哪儿去了？
　　他环顾四周，河滩边只有自己，没有猫，也没有人。
　　他花了一会儿工夫，适应了视线和走路方式，尽管自己的状况已经很奇怪了，但现在，他心中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确认。
　　那片矮树和草丛还在随风晃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像是被什么动力驱使着，朝那片阴影走去，已经变成爪子的手感受着沙土的潮湿和质感，身体变得轻盈，逐渐从走路变成了跑。
　　原来四肢跑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来到树丛前，穿过草叶和树枝，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愣住了。
　　片刻后，他心中的惊讶逐渐变为释然。
　　我羡慕它们的自由，所以我才会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它们身上，然而那样的我，依旧是个需要依附于什么才能活着的弱者。
　　我不要再重复过去的错误了。

　　公寓旁边的草坪里，有一个用泡沫板和木板搭出的更坚固的猫窝，大白猫蜷缩在里面打着呼噜。
　　“管理员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又不能私自把动物带进公寓里住。”小希嘀咕着，她和小宇、嘉盟、凯林几个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正在介绍一款游戏：身临其境体验冒险，新的地图，新的任务，将在今年夏季正式发售。
　　嘉盟说：“嗯……完全不清楚，只能继续等了。”
　　小希看着身边趴着的两只小猫，它们已经洗过澡，变得干干净净了，两只猫一只白脸一只黑脸，这种反差十分有趣。
　　嘉盟问：“那只大白还没洗澡吗？”
　　小希摇摇头说：“它一听到洗澡两个字就跑不见了，直到吃饭的时候才回来。”
　　说完她朝门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大厅里的人们，再次把目光聚集到门口。
　　大白猫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看着里面的人，这一点倒不奇怪。但是，它身后的台阶上，周围的雪地里，花坛上，都蹲满了各种大小、各种体型、各种花色的猫……
　　清洁工从旁边路过，推着小车站住，扶了一下帽檐。附近座位上的住客们纷纷惊叹，有的拿起手机拍照，更多的人则是把自己的早餐、午餐和零食迅速撤走，逃向餐饮区。
　　嘉盟来到门口看着大白猫：“你的朋友也太多了吧……”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这一大群猫也不见外，虽然不会向人打滚卖萌，但也围过来各种喵喵喵，大厅里走出来的几个人身边围满了猫，这简直是铲屎官的天堂。

　　桥墩下的阴影里，他看到了，在矮树和草丛覆盖下的，是个青年，趴在地上，眼镜碎了，掉在一边，弯曲的手指透着僵冷的苍白。
　　这是我的选择。
　　和过去告别吧。
　　我不会再渴望着别人的帮助，不会再把自己当成可怜的人。虽然，好像也确实不是了。
　　两只小猫都是被抛弃的，我在不同的地方遇见它们，一开始，它们还很怕我，现在它们完全信任我了。
　　冬天很冷，要多找些食物给它们。
　　不，这还不够，要让它们住到温暖的地方。
　　只是，我为什么会选择那座公寓呢？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想去那个地方。
　　直到我看见了他。
　　他竟然也在，而且他也变了，和以前的我很像，和现在的我不一样。
　　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看到我了，他有没有认出我？
　　他为什么也会到这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几个人蹲下来，猫群像一大块毛毯一样围着他们，两只猫在台阶上打闹着，其中一只一激动跳到了小希的头上，小小的身躯把帽子扯掉了，露出了一个光头。
　　全场安静……

　　【第1章完】

作者有话说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