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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鬼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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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对夫妻。
男的微胖,不爱笑,板着一张脸,皮肤是煤炭黑,褐色衣物;女的黄色棉袄加牛仔裤,配棉鞋,样貌黄皮肤,齐肩黑发,一张鹅蛋脸,眉入发丝,指肚有茧子,看着拘谨,她脸色红扑扑的,打马虎眼道:“李叔,成开他今天不顺心,所以说话没规没矩了些。”
李叔脸上满是皱纹,眼神如一把锋利的刀,看久了吓人,他道:“小两口的事我不管,但这是饭堂,怎么能说这种话?叫大家笑话了去。”
“是是是。”
“吃饭吧,差你们俩了。”
“麻烦李叔了。”
桌子有数的,人多,人挨人,后来的哪有什么地方?女的拿着凳子在那不知所措,笪水移动自己的凳子,肩靠肩北在瓶,空出一点地方。女的看见后,赶忙拉住男的坐好,小声道:“谢谢阿恩。”
阿恩?笪水盘算寨子的封建情况,年轻的女性不太可能喊一个大男人叫阿恩,小的喊阿恩哥,大一点的喊章恩,他记得原章恩有个已经嫁人的姐姐?是她吧。他跟个泥鳅似的试探道:“姐,客气啥。”
“阿恩长大了。”女的欣慰说。
隔两三个人的章母剜了她一眼,她闭上嘴老老实实吃饭,不在多说一句,又是这样,提她宝贝儿子长大了懂事了就生气,在她眼中,这是坏话!阿恩一辈子不长大傻乎乎才好呢。年轻爹妈扶持,长大了老婆扶持,老了孩子扶持。
笪水没看到章母的行为,一心看来她就是原身的亲姐姐章慧,那旁边的男的是姐夫,苗成开,俩人三年前结婚,应该有孩子了啊,那不生是因为苗成开不想?他是在寨子长大的人,为什么不想?他将他列入怀疑名单中。
“阿恩,多吃些肉,你最喜欢的食物,给。”
笪水看着碗里堆积的鸡肉、牛□□哭无泪,原身到底多喜欢吃肉啊。他裹着菜叶解腻全部吃下去后拦着章慧:“别夹了,我不吃了。”
她夹的全是肥肉,他本就不爱吃肉,这么一整,都快吐了。
章慧手臂颤了一下,下意识瞥向章母。
苗成开搂住章慧,给她夹菜淡声道:“他吃饱了,你自己吃。”
“嗯,嗯。”
笪水:“?”
怎,怎么了。他拿起杯子喝饮料,过程中看到了章母在瞪着章慧。他不解,她做错了什么?人好好吃饭,瞪着不是有毛病吗。他翻遍脑中,没觉得章慧做错了事情,除了不生孩子,但那是苗成开说的。最后他代入要是重男轻女章母的视角,女儿得伺候儿子,只要伺候一下不好,会说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笪水恍惚间探到了什么。
***
寨人聚会饭堂,说话声如同鸟叫,叽叽喳喳。笪水想吃完饭放下碗筷走的,奈何看到一个人快他一步,走前说了三叔叔,二叔叔,大叔叔慢用,大家慢慢吃。他就死了走的心,不认识叫错了还不如等都吃完再走。熬呀熬,熬到了凌晨,散席了。笪水起身走到外面,忽然被人拉住,是北在瓶,他抬下巴对不远处的人说:“让他们先走,我有话跟你说。”
笪水去同章母说跟彭南再玩一会儿。
北在瓶扮演的人叫彭南,彭母为了生男孩,生了三个女儿才有一个男孩,那可是糖,放在手里怕化了,放在外面怕冷了,冬天暖衣,夏天凉衣,要什么给什么,因此和朋友在外面走走这种小事,立马答应了。
“你还记得你说的话吗?不要对寨人产生太大的同情心。”
他从不轻易问问题,如果问,一定是深思熟虑后的。笪水想自己的做法,到底有何不妥。
“记得。”
“真的记得吗?你应该收起你泛滥般的好心,你帮助她们端盘子,是章恩会做的吗?他是被宠坏的孩子,会对父母产生怜悯,感恩的心理吗?帮助一次,章恩回来后呢?你给她们希望,又破灭希望。你以为你没有崩人设,其实处处在崩。拐卖少女是我们的猜测,你有没有想过当猜测变成真相的那一天?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间接罪人。你帮助的得是不属于这里的她们,让她们走出大山,回父母的怀抱。”
“还有功成给这里的女孩们生活用品,送去读书,等等,等等。”
北在瓶声音清晰,清晰到敲打笪水的心脏。
“你善良,大街上小猫受伤了你送去宠物医院治疗,我也很喜欢你的这份善良。”
他们之间相遇是因善良。北在瓶穷,养父得了肝癌撒手人寰留他一人在世上,他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连理工大学,寒暑假去打工,这有了点学费,仅仅学费。生活费他省吃俭用,衣服翻来覆去是那几样,为此遭受过同学的排挤,嘲笑,是笪水帮助他;二人熟悉了亦师亦友,笪水教北在瓶不惧别人的目光,大胆去走自己的路,北在瓶教笪水课上听不懂的知识。
正是因为亦师亦友,北在瓶该说,他该告诉笪水,为他迷路点灯。
“然而善良成为了你的弱点,成为你跨不过去的坎。”
北在瓶了解他,他遇到困难的人总是感性大于理性,我去帮助他,他过得太苦了。可这世上有人不值得帮助,你去帮助终会害了自己,伤了心。
笪水沉默,反复问自己,救封建社会下出来的人,会是什么结果。同化的她们与接受新时代思想的他。今天的章母已经给出了答案,只因章慧是女儿,她就要照顾巨婴一样的章恩,稍有不慎被章母辱骂,到了嫁人,说不定会挨丈夫的骂。将一个男人,硬生生养成了混球,不懂得感恩,尊重。辱骂,她还会说,我儿真棒!没理由打人了,她会说是你们惹事,不是我儿的错。
他深出一口气,是他思虑不周,做错了。
“瓶子,我知道怎么做了。”
“知道就好。”
笪水看着他,想说一句话,又找不到由头,只能默默在心里说:我很庆幸你还在我的身边,当我的老师。
北在瓶,我的好朋友。
“天气冷了,我们走吧。”北在瓶手搭在他的肩上,轻松说,亦如当年下课回宿舍商量我们今天去哪里玩。
今年不负当年,来来去去,踉踉跄跄,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
笪水起床着手查长罗宴上一面见的男人,他在寨子走一圈,西北方向撞见了对方,一样的混子,一样的吊儿郎当。
“呦,去哪啊?”
“你去哪?”
“吃完食散步,不然胖了。”
“你有手机?给我看看。”
寨子不大,风吹草动所有人都晓了。
手机乃身外之物,而且不是他的,笪水无所畏惧,给了。
俩人蹲在地上扒拉看。
“阿恩,你喜欢看帅哥?这啥啊,没有我帅,腹肌?谁没有似的。三村江是哪?”
笪水:“……”
一时间他不知回答哪个问题。首先章恩居然喜欢看帅哥?其次,认真的吗?没有你帅。
好自恋一人。
“哎,你看他像不像我帅?”
对方不客气说:“不像,你们都丑。”
“………”
笪水玩弄石子:“你看到外面的世界了吗?”
“没有,怎么了。”
“我看了。”
“你在哪看的?”
“手机上,外面的景色美,比这里好太多了。”
“你谎话?”
对方不服输,搜索,奈何字认不全,拼音九键不会,干搜搜不出来。
“你笨,不会语音吗?”
他使劲推笪水,说:“你才笨,闭嘴!”
笪水没有防备,愣愣坐在地上,他再一次回想起北在瓶昨晚的话,起来低头继续玩弄石子。
这逼,绝不是怪物。
怪物虽然老,但是不会这么说话,招摇过市,恨不得把我脾气不好刻在脑门上。
“玩完了吗?”
“没有。”
“你玩什么啊?”
笪水凑近,跳一跳,三百多分了。
“哎哎哎,你老凑近什么?耽误我跳,输了我骂你,一边去。”说着,他走到栅栏旁。
笪水:“?”
不是,这手机谁的你记得吗?他决定发挥原主泼皮无赖的属性:“这是我的手机!你要叫你爸妈买去,跟我吼什么?信不信我告诉我父母。”
对方塞他怀里:“给你,小气吧啦的,不就玩你一会儿手机吗?瞅你没断奶的样,屁大点事告诉父母,成不了大事!”
径直走了。
笪水泄气,这人终于回家了,他直接去找北在瓶,说憋憋嘴男的不是怪物,怀疑对象排掉,剩下苗成开了。
回到家,章母在揉面,章父里屋看电视,搁老远听见人物的对话,你可真是个傻子,累死累活的干……他过去抓了瓜子,杵在锅台边道:“今晚吃馒头吗?”
“包子,看你早上没吃多少饭,想是不是菜不好,所以做包子给你吃。”
笪水盯馅料一会儿道:“白菜猪肉馅?”
“阿恩聪明。”
“……”
看吧,不管说什么,章母都会夸聪明,我儿能干!
他道:“姐,姐夫咋还没有孩子?我看着着急。姐不会挨骂吗?”
“谁知道。我问了许多遍,她也不说,死丫头嘴更硬,后来我不愿意问了,她爱咋咋地,挨骂和我没有关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啊,照顾好你们爷俩够了。”
“我听姐夫不想生,姐这是遇到好人了。”
“那谁知道是不想生还是其他原因,古代太监想生都生不出来。”
“………”
“我想跟姐夫跑车,赚钱。”
章母大声道:“啊?你说什么?跑车?你开玩笑的?那太危险了,而且好几日不回家,不行,你不能去,跟你爹种种地不挺好吗?”
“好个垃圾,一年挣不少钱,我就要去!他能跑我为什么不能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哎呦,我的大儿子,我怎么可能看不起你,是危险,大车重,他开车哪有精力看着你啊?”
笪水演章恩道:“苗成开能干,我也能干,甚至比他强!”
“好好好,听你的。”
笪水安静下来,演被娇惯长大、随时随地撒泼大喊大叫的孩子也是需要很强的心理,幸好没喊妈,不然他不敢面对母亲了。
四周不闻说话,只余盆与锅台碰撞的声音,突然,章母凑近带着贪婪道:“你想不想要老婆?”
“……想,我怎么找。”
“买啊。”
这两个字如神之锤降落,将笪水砸得发懵,他断断续续问:“怎,怎么买?”
“这不用你知道了,妈能给你买来就是。”她揉面说。
徒留笪水在那眼神发直,他们猜想的对,村子里的女人有些是被拐卖,卖给他们当老婆的。他呼吸不畅,满脑子都是怎么救她们?
怎么不叫寨人发现平平安安完完整整救出她们?
“我说过我不要!你怎么不听?我是不是你儿子了?!”
“你这孩子,你这不要那不要,你要什么?破风筝?我们死了那一天风筝能和你过一辈子吗?也不想想。结婚是大事。”
笪水无言以对,道:“给我点时间,我得去接受。”
章母大笑道:“原来是不好意思啊,给你时间,这才是我的儿子嘛。”
“……”
他想要更多的消息,调整心态道:“村头那老头脸上怎么烧的,见山神那天我出去见到他快吓死了。他真吓人。”
“他啊,我不是叫你不要过问吗?怎么又问了,他不吉利。”
“哎你看看你,咱俩在这唠嗑,这不行,那不行,还聊什么?你自己聊吧,我走了。”
章母服了儿子,讲道:“不是恐怖事,你要听的话我说说。”
“十年前王志有一个活着的兄弟,在兄弟父母接连死了,他当上寨子的守寨人。那时候的三十二寨没开发,旧土地,一年寨人没见过几个外人,说是守寨,其实是禁各路鬼怪入侵。他十年前的精神状况很好的,认识字多,会写会说,不傻,见面打招呼,不忙去种地。后来寨中不知谁从别处买来了一个少女,二十多岁,你没见过,那少女长得白白嫩嫩,身材高挑,我看了都心叫好,遑论他了,你要有这样的老婆多好,我不愁了。少女做了那人的老婆,没几年,生下一个孩子。一人做,没老婆有钱的照做,当时我劝他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弄一个跟你做伴呗?他像个哑巴,弄竹子,一句话不说。给我气的,太不尊重人,回去给他竹子掰断了。”
“再后来寨中着火了,是拐来的人放的。当时火势蔓延,我们站在外面进不去,王志虎子似的冲进去。我们当时以为他死了,洒水灭火过了很久他竟然出来,他右半脸叫火烧得不能看,看了做噩梦,随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那名女人死了,抱着孩子死在大火中。这女人,外界的女人……自己死就死呗,还抱着孩子死。”
“醒来的王志脸毁了,更加沉默寡言,每天刻竹子卖钱。”
王志一定看到了什么。
笪水道:“之后你们是不是又买女孩了?”
“对,儿子你行,一下猜对了。”
“王志见到女孩,拦着人说送回去,赶紧送回去,是犯法的。咱们寨子隐蔽,没有人跑出去,警察怎么可能找上来?我说他紧张过头了,他说你们会遭报应的。哈哈报应,你看第一个抓女孩回来的老李头,不活到了九十岁,今年春天死了,没痛苦的死了。报应啊,是骗胆小人的。”
他们好陌生。
他们真的是人吗?
笪水揪紧裤子,质问自己,是人吗?动物尚且有感情,他们呢?
“妈没说完。王志是个傻的,他居然带着女孩逃,没逃了,让人逮住打瞎了一只眼睛。他清醒后,精神时好时坏,骂人小事,都打人呢。所以我说你远离他。”
在大火中,笪水猜王志看到女孩抱着孩子疯疯癫癫、孩子对未知的恐惧而大哭,哭喊着我要你们所有人下地狱,你们会有报应,警察会找上你们的!这样的场景。他救她们,结果没有成功,那副场景画一般永远落在他的记忆。得知有人买女孩,触电想起大火,他拦住他们试图靠说改变想法,那是活生生的人,别在逼迫她们做不想做的事情……可是根深蒂固的想法怎是一个人说就会改变的?他想了第二个方法。
带着女孩逃跑。
普法栏目剧中有拐卖少女的剧情。笪水记得里面男人怕她跑都不敢离开屋子,吃喝拉撒住一块。不止这些,全村的人会帮忙看着,如果跑了喊一声大家帮忙抓,抓了打一顿,重则打断腿。王志单枪匹马,根本跑不了,这次他瞎了一只眼。
王志是亮光,亮光生在了全是黑暗的地方,不用别人,自己就会熄灭,唯有内核不变——他一直记得女孩,甚至在他们作为游客离开寨子说:你们赶紧走,别再来了。
配合语气和容貌,足以吓人。
但他是在提醒,提醒不要来这个恶魔一样的寨子,它会夺走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
他勇敢,想要撼动寨人的思想,却以失败告终。他和笪水很像,笪水有北在瓶拦着,王志呢?长时间活在压抑与痛苦并存的地方,其他人的语言、举动都使他精神、□□深受折磨。
所以王志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