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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风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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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酒,笪水就起晚了。他扫视一圈,没看到邰廿,便起身打开包厢门,走到二楼楼梯口。下面保洁阿姨在收拾垃圾酒瓶,她们都是白天来,因为酒吧白天不营业,时间正好。笪水叫住道:“阿姨,请问酒吧老板呢?”
“估计没起来,以往我们来了他都打招呼。”
笪水的记忆只停留在你喝一杯我喝一杯,我们一起干完这些酒,没起来?邰廿的酒量怎么还不如他了?
“你找哥哥?”
一个男生从哪钻出来,约莫十七八岁,带着黑色渔夫帽,双手抱臂靠在门边,冷冷地问。
这就是邰廿的后弟弟,一口一个哥哥,实则心里盘算着如何能在一起。笪水向来不管别人家的事,而且跟邰廿只有兄弟情,所以不在乎男生的冷,道:“对,他醒来,烦请你告诉他一声我走了,哪天再聚。”
“好,慢走不送。”
笪水出了门,不见,男生才来到另一间包厢。床上的人盖着被子还在睡,他上前盯了许久,接着伸手捏住对方的脸。心里默默说又喝酒了,喝酒伤身知不知道?昨晚你不是说睡不着去跑步吗?我跑来了,怎么你却睡着了,还从楼上掉下来。这位又是谁,是你的新欢吗?哥哥。哥哥,你为什么不愿意理我呢?邰廿呓语一声,男生松手,但慢慢下移与他十指紧扣。
哥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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笪水是大连人。
一二九街的一家包子铺他从小吃到大,进去点了四碗豆腐脑,二十个肉包子,四个鸡蛋饼,四杯豆浆,八个炸鸡腿。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认出他来,一边放饼一边问:“哎,你,你是不是那个爱卖花的男生?”
笪水有段时间压力太大就去街上卖花。精神压力大的时候什么事干不出来,他记得,同读研的师兄跟自己说,每天都想上山嚎一嗓子,当野人奔跑。他着实没想到老板娘还记得,愣了愣道:“是,婶子。”
“好久都没看见了,寻思你去哪了。”
“工作去了,才回来。婶子,我钱转过去了。”
老板娘:“好,下次再来,注意身体啊。”
“谢谢婶子。”
带着早餐笪水回到在大连的家,他拿锁开门,一进门狐枝安业在打电话,蹦出好字,保证安全,麻烦了;姜免对足球赛情有独钟,每天必看,堪称下饭菜,申沐自从被他们扛到机场,不得不上飞机后就气呼呼的。
她说:你们真的能查一辈子吗?
笪水回复她会的。
狐枝安业打完道:“买了什么?”凑近,“嚯,有炸鸡腿哎,你懂我们。”
笪水顺势递给他道:“想吃什么拿什么。”
“那我不客气了。”
狐枝安业分给姜免申沐,看到笪水进屋道:“你干什么去?”
“换衣服,全是烟味和酒味。”
换好笪水把旧衣服扔洗衣机里,按下键出去喝豆腐脑,价钱没变,店没变,味道也没变,他看姜免只喝豆腐脑道:“姜免,等会在看,先吃东西。”
“这场没的。”
狐枝安业:“你昨晚喝了不少酒吧。”
“你怎么知道?”
“一夜未回啊。”
笪水:“………”
“嗯,喝太多了,以后不能这样。”
狐枝安业:“你这两天有事吗?”
“有,怎么了?”
“好吧。就是我们没带适合在东北穿的衣服,有些冷,打算去商场买衣服。”
笪水了然,但是他真的去不了:“明天是我父母妹妹的忌日,我要去祭奠,或者你等我回来再去。”
“忌日可是大事,我们买衣服小事一个,你忙你忙。”狐枝安业问问笪水,主要还是跟他熟,什么话都能说,跟那俩人出去,不在一个世界频道,你说玩乐,他们说有什么好玩的,尬场子。
“好。”
**
忌日那天上午九点,笪水穿一身黑买了三束白花到墓园。尽管他许久没来,但还是能无差错的找到位置,走过一排一排石碑,到达亲人前,弯腰将花放在地上。他们的照片都是他亲自选的,选的是一生中最好看的样子,他伸手抚摸石碑上的妹妹照片,就像抚摸妹妹的头发,笪欢,妈爸,我来看你们了。
“哥哥,你们是一个班的吗?他长得真好看,全部长在了我的审美上,桃花眼,清冷感。”
“儿子,你怎么感冒了?我去给你找药。”
“钱够不够?不够爸打给你。”
悄无声息的一束花出现在笪水视野,他暂停思绪顺着手臂向上看是邰廿。
俩人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站着。
笪水最讨厌的一年就是那年。他学了一上午从自习室出来,妈妈给打电话,他接通,对方语气不稳,尽显慌乱告诉他:“儿子,儿子,欢儿,欢儿出车祸了!”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跑出去叫车:“妈,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
对方说完,响起巨大的声响,震得笪水发晕,他连问:“妈,妈发生什么了?!”
无人回复。
“妈!妈!”
出租车停下,他上车继续拨打号码,到了医院,问护士,打号码。
这时医生出来告诉笪欢抢救无效身亡。
茫然,痛苦席卷而来,笪水站在医院的角落里哭了一次又一次,可手机好巧不巧的响了,他有阴影一样,不敢接,在响铃十几秒,接通,对方说了一句话,他双腿发软,顿时天旋地转倒在地上,爸妈……出车祸了。
他们太担心笪欢的伤势,心中有乱被巷子窜出来的车撞到。
笪水跪在医院的角落里祈求神明救救爸妈,可是神明没有救他们,死了,一夜之间失去了三位至亲。他崩溃,崩溃的甚至随他们去过,割腕被邰廿救下。邰廿经常去他们家蹭饭,听到消息也难过,病床上二人流泪。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们死后一大堆事情需要处理,根本没有时间复习,笪水想放弃考研,他拿出写了整整一夜的单词纸,用力撕开,撕成碎片,和书一起扔垃圾桶里。后来,有天下大雪了。他躺在雪地里,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笪欢喜欢下雪天,她一定会闹着堆雪人,堆小狗,爸妈准备铲子工具下楼帮忙,一家人欢欢乐乐。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雪盖在他的身上,厚厚一层,要把他淹没。
在海上孤零零的小舟等待海水扑来。
“大雪天,不回家躺这里什么?”一个扎着太极髻、浓眉眼圆、带着手套的男人拨掉他脸上的雪说,“有毛病?精神不正常?”
笪水说:“那你呢?”
“我?我有事。”
“你是道士?”
“不是。”
“我不起,你走吧。”笪水半死不拉活的说。
“为什么不起?你要冷死在这里?”男人道,“遇到什么事了?说来听听。”
“我三位至亲都没了。”
男人道:“所以你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就去死。”
“没死成。”
“生老病死人之自然,你既然没死成那是老天不让你死,老天不让你死你就好好活着。大家说死你都不怕你还怕活着?再难也要活下去,你是个胆小鬼,二货。我要是说出来你大抵不愿意听,你这么想,你所遇到的都是困境,困境中自然有一条路等着你,穿过困境之海到达希望彼岸,”男人拉起他,道,“起来!”
“等你想开找到路的那天就是破局之日。大雪日,我见你,看来你我有缘,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笪水看了看小卡片,都掉色了:“你好像个骗子。”
“你才骗子!我是正经人!”
“你说是就是。”
男人走了。笪水躺在雪地中,寒冷爬上四肢要将他冻僵,他眼睛一转,不行,可以死,但不能没死成把老寒腿给冻出来,收拾收拾回家。意志消沉一段时间,他脑袋由随去到活着,逐渐清醒,爸妈看到我这个样子定要骂我都学狗肚子里去了,窝囊废。他爬起来,对,学习,从垃圾桶里翻出来书,不就是考研吗?小菜一碟。自那之后,他明白了一句唯有自渡方是真渡,而男人说的“起来”随着笪水走过一个又一个困境之海。工作辞掉后,他去找了男人,拜师学玄学。
笪水从痛苦中走出来,他觉得我既然出来,代表往事已去,去不去墓园祭奠倒也无所谓。然而,在望人山案子之后,他回头了。
“爸妈,我有许多朋友,有钱,过得不错,你们放心吧。”
“笪欢……”
来的路上想一肚子话,到了跟前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哥哥走了。”
二十岁的笪欢永远定格在灰白照片中,笑着望远方。
笪水直起腰,和邰廿出了墓园。
“想说谢谢我每个忌日都来?你说这话,我肯定来气,阿姨对我很好,她的忌日我怎不能来看看呢。”
“不是,”笪水指了指脖子,“蚊子挺毒的。”
蚊子?现在都快入冬了,哪有蚊子?邰廿想到什么弄了弄衣领挡住,丝毫没有尴尬道:“是挺毒的。”
彼此心照不宣。
笪水:“你开车了吗?”
“开了。”
“行,打车费钱。”
房子放了几年,一掀开哪里都飞岀来灰尘,长时间住着对呼吸道不好,因此笪水这几日把屋子好好擦擦,不要的东西扔出去。擦到一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喂?”
“我是花日,到大连了,但我不知道你在哪,我去哪找你?”
真来了。那日说了好久一起走,他不干,笪水就寻思是不是在打马虎眼,实则不想来,结果错怪他了,道:“住的小区第一次来不好找,这样,我去接你。”
花日:“好像叫周水子机场。”
笪水朝邰廿借车赶去机场,路上不堵车,碰到的灯都是绿灯,他直道:运气成分多了。
到地方他给打去电话,可这次接的人是个姑娘,说:别人朝我借电话给你打的。
借电话。
花日手机没电了?
说起手机,笪水好像没有看到他拿出手机过,他该不会没有手机?
另一个问题出来让人发愁,周水子不小,人来人往,上哪找他去?买个大牌子好了,往上面写名字,不用找对方自己就能来。
笪水站在门口紧盯着出来的人,红衣服,黄衣服,外国人,白衣服,白格子衣服,裙子……第一次来东北的,尝试穿光腿神器连衣裙;尝试穿紧身裤,里面蹬个秋裤,一推开门,寒风灌进去,迎他们满脸,于是,笪水看到不少人退屋子内,进机场卫生间重换衣服。
还是多穿点好。
笪水拉上拉链,倏地有东西拍他的肩膀,他回头,撞进一双深邃淡漠的瞳孔中。
“我看到你了,你没看到我。”
是花日。
他找到他了。
黑色冲锋衣裤子和黑色帽子口罩,单肩背着旅行包,瞧着没少装,鼓鼓囊囊的。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笪水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闻言,花日食指和大拇指摩挲一下,他嗯了一声。
“西安吗?”
“对,你给我过肉夹馍。”他怕再问肉夹馍好不好吃道,“天冷,走吧。”
笪水提议把包放后座,但花日坚持自己背,他就随着他去,许是包里有重要东西呢。
“好,系好安全带。”
不系安全带要扣分的。
“麻烦你了,来接我。”
笪水:“不麻烦,对了,你没有手机吗?”
此人心眼多,机敏过人,万一说多他怀疑什么就不好了。花日胡诌道:“嗯,之前太痴迷手机,天天看天天玩游戏《射手大作战》,把眼睛看伤了就不玩手机了。”
狠人。
现代社会没手机怪麻烦的,他竟然没有一点觉得。
“你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花日看着前方:“是。你当时感冒,脑袋不清醒,第二次见面没认出,我就想你忘记了没有提起。”
笪水点点头,确实没记起来。
“你……”
“刘……”
“你先说。”
花日道:“刘姗红死了,赵能自杀了。”
不是个好消息。
笪水心一沉,用力握着方向盘,迅速盘出后果。
“你先好好开车。”花日抓住上面的吊环,“回去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