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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见面和小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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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篇,献给我最好的朋友。
今天不过是一个寻常日子,花照样开,草照样绿。不过要是非得说上一点不寻常,那应该就是宗门入学。旗子从山顶大门一直插到山脚摆摊的地方,虽然是先插了旗子,后来的才摆了摊,可是插旗的却占了摆摊的地方,一转眼,旗子就七零八落往山崖下掉了几杆,一问就是风吹的,再问就是没看见。
九大中洲十六大门派,这里从大的来说,是六斗,再一层一层分辖下来,这里不过一个小县,县城是按照地区来分的,按照人来分,这也关乎了几十万人的离合悲欢。今年共入学六千三百二十四人,主宗收走两千零四十六人,剩下的人就再分,分给半休院与全立院。
主宗两千零四十六人分成十八个班,各班人数不等,十八个班又分甲乙丙三个层次,师资历练各不相同。
乙级三班,热闹中明明白白显示出一点拘谨,入学的人都是从各个乡里升上来,他们早早地认识了了,或者是在小学,初中,或者本就是一条街厮混长大的。他们找着自己相熟的人,三三两两找着了好位置,说说笑笑约着坐在了一起。还有的自己一个人随便找了位置做了,整理铅笔盒或者书本什么的。当然,每个人到这里都注意到并且猜到了讲台上那个人,黧黑的脸,外面披上一件大褂子,脚上划拉一双拖鞋,把肩膀拉得平平的,四周环视。下面的同学也是说两句话往上瞥一眼,看着他没有往这里看就活活泼泼和朋友猜测几分。
几句话的功夫,大家就分出来谁家跟谁家有世仇,早就在大榕树底下打过一架,谁家又是支持大术士,谁家又是支持岁华的,这些话要是家里大人来说,里面总是带着一点刻骨铭心的恨,一句话说得好像要呕出来一盆血,可是在在场的同学说起来总是带有一点猎奇的语气,这些事情说起来就好像是齐天大圣从石头里蹦出来,事情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情,我知道,够厉害吧。可是要等到他们能连皮带肉淌着血说起来一件事,是要等他们再大一点,或者等到他们能拿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给别人当故事讲。
这帮人将创造接下来的历史。
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木留留在靠窗户那一溜桌子找着了自己的位置。她家是打小平静的,到时间就去挣钱盖房子结婚,与人为善,要是说起那些,她也能说的头头是道,不过是因为口口相她就在这样一个爱谈论这些的环境里长大,可是要是问她见过吗,那一定是没有的。
窗户那边确确实实是一个好位置,外面排排扬扬连种一排飞羽,村里面叫‘掉毛树’,因为春天动物换毛的时候,飞羽就开始飒飒往上长枝,再长出一层嫩嫩的芽,越长越长,中间一根细细长长的叶脉,周围像羽毛一样密密长起来。这种树可以长很高大,学校里好歹还是有能人在的,就把树养的好好的,四楼是一个恰好的位置,和飞羽齐平,风一吹,就摇曳着起起伏伏。
有的地方,特别是水边,还会间隔着种上柳树,飞羽高柳树低,一个向上飞扬,一个向下摇曳生姿,远远看去,就像是
一团绿色的烟雾飘洒,雨中迷蒙,尤其好看。
王一一坐了一个靠走廊的位置。
这样的选择,当时可能是有道理的也可能是没有道理的,这个原因之后也想不起来了。不过后来两个人挑了一个相邻的座位,这个原因却是唯一的,就是她们成了好朋友。
来学第一天,照常认识每一个搭话的人。
第二天,每个人进行自我介绍。
一个人接着一个人上去自我介绍,王一一略过,等等等等人类略过,接着是木留留,她绷着嘴站在那个特定的位置,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一只小熊闯进了未知的森林,那天阳光很好,小小的粉尘上都折射出来阳光。
后来,王一一还能复述出来当时她的话:“我叫木留留,很高兴来到这里,希望和大家好好相处。”木留留说完一缩手脚就要转过去,又想到之前人家好像都鞠躬了,又半扭过来,身体往下一低,自觉万事齐全,赶紧回去了。
王一一能记住这段话的原因是当木留留站在讲台上时,她发现这个人好像孙悟空从花果山里蹦出来一样,她出来的石破天惊,突然之间发现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样一个人,王一一心里暗暗地想:我会和她说上话的。那天的阳光也真好。
大家零零散散领了自己订的书,古历史新历史占卜行法礼仪书法与数学等等等等。剩下的人回头用自己从等等等等地方买来的书。
大家领了书,相互通了名字,就要正式开学,去拜先人了。不是说这个学校建校悠久,只是因为大家共是一份历史的继任者,如今更是要学习同一份知识,于是大家要去拜“万世师表”定山仙人,写第一本历史书的先人,写出第一个火系术法的,木系防御的,在六三事件中壮烈牺牲的等等等等。先人逝去,星火相传,新来的学生便统一认了他们做祖宗,也是告慰他们。更是跟这帮小崽子们说,赶紧学,来拜先人就是个分界线,从这天往后数五天,就是考试。
嗨,考试这种事情,总是不考的人比正经八百考试的人更上心。
学生在干嘛?班长李松在前打头,体委只有在跑操才会看见,不打扫卫生不出板报,同其他班委也没关系。大家松松散散,大致还能看出来是一个班,就这么聊着走着。
李松在举着旗子前面打头,时不时晃一晃,表示走丢了的赶紧回到这里,后面的人松松散散,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
“这朵花好红,我想带回去。”
突然爆发出一阵赞叹:“那边有羊在拉屎。”
大家都朝着这边跑过来,随便在脑袋间找了个差不多的空,就踮着脚,把自己的脑袋放进去,放不进去就继续踮着脚,一晃一晃寻找下一个风水宝地,要不就手拉着猫着到前排。
于是,大家挤挤攘攘,在看,一只羊,拉屎。
“哇,哇,哇。”
“我感觉这个是羊屎蛋,我还没见过呢。”
“你想吃吗,可以拾点回去。”
王一一虽然对此也是心痒,只是她更想见到木留留,左顾右盼,终于看见一个背影,在影影绰绰的树叶子间时隐时现,于是打算巧合地走过去。
王一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觉得周围人也在这样,怕别人突然叫住她,对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走的蹑手蹑脚的。于是更加小心,从队伍末尾一点点向中间蹭,时不时摸一摸树,揪一根草,对什么都很感兴趣,走到这里只是巧合,自觉走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不旁生枝节,走得自然大方。
一点点蹭到了木留留旁边,从旁边顺手揪了一个什么草,在手里顺来顺去,这个地方真是一个风水宝地,竟然可以养出来这样好的一根草。再顺便听一听,她正在和一位姓宋名元的同学讨论,在会产生水化作用的硬石膏地带与会产生水解作用的高岭石地带分别使用土系法术之后,对于当地的土壤松软程度会有改变吗,之后房屋还稳定吗。
王一一只听见,水,什么水,水,什么水,啊啊啊,屋子对屋子。这句话接不进去,下一个。
等着等着,终于说到了本校的事情,大家高高兴兴,吃吃喝喝的,多好,王一一总算松了一口气。
终于听见人家说了一句可以接的话,赶紧接话茬:“那得拜拜半庵老人,你要小鱼干吗,半庵老人的小猫开心了,咱们占卜就好过,谁能想到这么拐的考核啊!”王一一这句话一口气说下来,中间碰上语气词情感词,还要把自己的声调升升降降,说到最后一句,一下子扬上去差点说劈叉。
好容易说完了,一回头看见宋元同木留留一下子被自己这快速的横插一脚给镇住了,俩人都默默地看着自己。
王一一觉得自己还得说点什么拉拉场子,咽口唾沫,顺顺嗓子,接着说:“不是嘛,谁会想到占卜课最后那个考核,不是说你得解卦,这也行啊,他让你扔笅杯,三次为限,掷不出来圣卦,直接就算不及格。”三个人眼珠转了转,相互碰在一起,都笑了。
“那可不是,我怕死这门课了,回去还得考人家生平,我哪知道啊。”木留留接着说。
“要那天我混出来了,我就跟他们说,考我的时候,越细越好,最好再给下面的出本书,反正考的不能比我少。”
“我也这么想,还要轮题出,不给题库。”宋元接了一句。
“不过咱们这一届校长从哪来的啊,我记得上一届不是他啊。”
“哦~引进的呗,吸收人家先进地区的经验,还不知道搞什么样呢。”
“过两天就传出来了呗,反正知道这些事的人过两天就全讲了。”
“哈哈哈哈哈哈。”
“我知道,之前逮学生用火系做鞭炮放的时候,一下子把教上一届的一老师给逮了,那个老师又把过来逮人的老师给糊弄走了,他还真信了,巨好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说的起劲,宋元同村的朋友叫着宋元,说家里妈妈给她带了两句话,王一一同木留留向宋元道了别,继续往前走了。
往前走了几步,阳光亮亮的,从天上一道一道地放下来,前面的草杆高高低低,中间还能开几朵红的黄的白的花,枯木枯枝,落下来的草叶铺了一地,小虫子在地上爬进爬出,长着透光的绿莹莹翅膀八只脚的虫子飞来飞去。
边走边说,嘎吱一声,木留留踩到一根木棍,一弯腰就把木棍拾了起来,这是一根好木棍,掉下来应该有一段时间了,撕开外面一层也不流树汁,枝枝杈杈也干掉了,在旁边树上一磕,枝枝杈杈就簌簌掉了。木留留把树枝打横一拿,笑着问王一一:“你看,有这样一把宝剑,我可以出去历练了。”
光从缝隙里落下来,整个人都好像披上了一层铠甲。
王一一一晃脑袋,也笑着回:“我也找一把。”捡了一根合眼缘的,在旁边的树上蹭几下,三下两下把枝枝叶叶给揪掉,得到一根光溜溜还带点草木气味的树枝。“此剑名叫流光,我乃征西大将军,特来此荡平流寇。”王一一把树枝在胸前打横一放,木留留就攻过来了,两根树枝就嘿嘿哈哈地相互碰撞起来。
“我觉得我要是早生几十几百年,你今天就得来拜我。”
“你早生,难道我不早生吗,你指定指定打不过我。”
说着说着,两人渐渐握到较粗的一端,亦攻亦防地玩闹打斗起来,木留留渐渐专注,也不说话,眼睛绷得紧紧的。王一一越打越觉得高兴,往前一架,木留留提棍一防,乘着这个木留留腾不出手的空当,王一一把棍子竖着一放,直直向前一挑,土啊落叶啊,一下子就起来了。
“啊啊啊,漫天星雨。”王一一扭脸就跑,“这是我新创的招式。”跑着跑着觉得累赘,顺手就把棍子扔了。木留留也顺手扔了。
“你别扔啊,万一以后咱们俩出名了,我就把这个木棍刻上‘一瞬’这俩字再卖掉,我一下子就要暴富了。”俩人都笑了。木留留停下说:“你回来啊,你回来捡呗,我不撵你了。”
“你在说什么骗小孩子的话,这话我十五年前就不相信了。”
俩人一路说说笑笑,直到在树叶间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灰色影子。
再往后山走一点,远远就看见两只石刻的蹲着的大猫,两只猫的尾巴都在身前绕着。院门大开,琉璃瓦亮亮的,往上一抬头,七彩颜色就在眼睛里炸开,当时旗帜猎猎,空气里尽是布帛扯动的声音,人群来来往往,明明都是同一拨人,但是好像外面的热闹喧天从此隔开,只是一片威严肃穆。
先人高坐,各自伴有宝器或者坐骑或者等等其他,王一一和木留留顺着队伍进去时,前面已经有诸多学生拜过了。学校知道学生很容易就会带着小鱼干过来,也不知道从哪一届开始,代代相传,反正不知道最后得到庇佑没有,总归是这个屋子连年遭灾。每年到这个时候,山里的猫就在外面群聚,倒也不打砸房屋,只是进来吃点小鱼干,顺便磨磨爪子,这些大爷,也不知道房梁哪里顺了他们的心,大前年换一根,前年换三根,磨得跟漏斗一样。学校本来就穷,这不是雪上填爽吗。前年走的时候,还叭叭把张老师家的小狗打得嗷呜嗷呜叫。今年张老师跟学校告状说不准学生上供小鱼干。于是,李老师今年就苦哈哈地在这里看着。
又来了两个人,李老师赶紧板起来脸,干咳几声,给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新生一点小小的关心:“这是圣地,不相干的东西都不许拿出来留下来,谁敢这么做,把你们老师叫过来,记过,记大过。”
两人往下一拜,乘着这个时候,一对眼神,各自都读出了一点意思:前面都堆满了小鱼干,还有奶茶,他在说什么鬼话!
初来乍到,木留留打算之后看看情况再说,小鱼干就不留了。可是,趁着两人起来时一摆手时大袖的交错瞬间,王一一一把把木留留手里的小鱼干抠出来。又往下一拜时,王一一把大袖往下一落,落到那个小鱼干堆上,手一张,小鱼干就供上了,想:这不是我一个人供的,还有我边上那个笨蛋,祖师爷啊祖师爷,保佑我们过吧。
拜完,两个人都装的庄正严肃向李老师致意,左看右看,总之是不会对上李老师的眼睛,李老师却一下子笑了,摆摆手说:“出去吧出去吧,勿那这么多的鱼干,不缺你们这一点,心诚则灵心诚则灵。”俩人也一下子笑了,推推搡搡出去了。
走出去好远,俩人回头看看,觉得到安全地带了,就相互哈哈笑起来,相互挽着胳膊走了。木留留夹着胳膊往外一拉:“刚才好好笑,我一进去,看那个老师那么严肃,我还可害怕呢,没想到他最后也笑了。”
“我知道这个老师,他在学校名声很好的,只是可能眉毛有点浓,所以看起来有点吓人,对了对了,我们占卜可能会落在他手里,这门课也没办法,到后面没办法也只能用点点小手段了,之后再说喽。”王一一拉着木留留往竹林里走:“走走走,我带着你往小猫的聚集地去。”
天也蓝,草也绿,是一个生机盎然的地方,可是,这里这里左看右看也看不见猫,再仔细一瞅,林子阴影底下模模糊糊露出来一条向上的大鸡腿,那是一只正在努力舔后腿的大橘猫,顺着一看,四周也能看见缩着两只前爪,半睡不睡的各色小猫,两个人试着往前一走,猫咪一抖耳朵,轻快避开了。“刚刚应该留点小鱼干的。”木留留说出来了俩人的心声。“以后好好学,争取变小鱼。”
“唉,打道回府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