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村人老六》柳二狗

2、第 2 章 老六

　　乡间的田野上总是弥漫着一股臭味。在物质不丰的年代，每一个农家人都会用各种“垃圾”来堆灰。发酵不成熟，堆灰就会有臭味。这种臭味弥漫在农村的现实里，与文人笔下的田野牧歌毫不搭界。

　　堆灰总是臭的，辛苦劳作是没浪漫可言的，一如老六。

　　老六总是臭烘烘的，就像堆灰，时时刻刻都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但堆灰臭归臭，却总有用处。它们就像红白事里的守村人一样，一个肥地，一个挡灾，又出奇一致的被人厌恶。

　　老六的父母死了，那也是一个春天。老六父母为了治老六不开花的脑袋，外出打工时，被工地散落的脚手架砸死。

　　老六母亲被送到医院时，还有一口气。她望着穿过自己肚肠的竹竿，嘴里碎碎念念着，“智新，智新……”

　　那是老六的名字。是他脑袋坏了后，他母亲重新给他起的名字。

　　潮汐状的呼吸回响着，在几个短暂又急促的停顿后，老六母亲停止了呼吸。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急救室里的白色灯光倒映在她眼里。穿过肚肠的竹子已切了一半，还有一半留在她的身体里，就像老六的病，至死都还留在她身体里。

　　此刻，老六的父亲正躺在老六母亲边上，他已浑然不解尘世的嘈杂，也毋须再为世间的坚强做任何矫情的掩饰……

　　那年倒春寒里，活下来的花儿在一阵细雨暖阳里又绽开了。

　　只是，养花人不在，老六成了孤儿。

　　*****

　　成了孤儿的老六吃起了百家饭。

　　老陆的年纪大家已记不清了，估摸着总也有五十了。这几十年来，除了老六与老陆，没人烧坏脑袋，这便是守村人能吃百家饭的意义所在。

　　老陆老了，老六的手脚也张开了，他能接老陆的班，干活了。

　　这一年，老六十四岁。父母的去世让他快速成熟，如春日里淋了雨的柳树，一夜间就抽了条。

　　他跟在老陆身后，渐渐也跟老陆一样，变得臭烘烘起来。不过老六不知自己臭，他总笑嘻嘻地跟着老陆，学着老陆的样子，把食盆里的折罗挑起来，扔给作揖的狗。

　　别人见他总捂鼻子，狗不会捂鼻子，他喜欢不会捂鼻子的狗。

　　婚丧嫁娶，总也有个高峰。在老一辈被风吹落的同时，又总有新的花果孕育。

　　红白事多了，老六脸上也有了红光。

　　只是好景不长，村里要拆迁了，而老陆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村人说，老六年满十八了，成人了，老陆的功德就圆满了，该去天上享福了。

　　老六不喜欢村人这样说。爷娘不见时，他们也说去了天上，老六感觉自己被抛弃了，天上，不是一个好地方。

　　现在老陆也去天上了，但他也明白了，被装进长长箱子里的人是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老陆生得潦草，死了，倒有了些体面。村人把他擦得干干净净的，换上了漂亮的衣服。老六望着安静静的老陆，豁然发现老陆原来跟自己不一样，他的脸是白的，跟村里的姑娘一样白。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看着搁在老陆床前的盆子，他走过去，拿起盆里的毛巾对着自己胡乱擦了起来。

　　他跟老陆是一伙的，不能就只有老陆白。村人的咒骂响起，纷纷让他拜老陆，嘴里还念念有词，让老陆别见怪。

　　老六跪在地上，双手随着腰肢上下摆动着。他的头磕得潦草，就跟生前的老陆一样。老六知道，潦草的老陆不会怪同样潦草的他，他们可是一伙的。

　　老陆不能进祖坟，倒不是村人嫌弃。而是土地征用，所有人都得迁坟。吃百家饭长大的老陆最后用上了百家地，村人凑钱给搞了个树葬。没什么诗情画意与哲学理想，选树葬完全是因为有补贴，便宜。

　　安放老陆的地上种了一棵树苗，老六学着老陆生前给人当“孝子”的模样，跪在地上，对着树苗稀里哗啦的号丧。他哭得卖力，卖力才有饭吃，只是哭得嗓子都哑了，老陆都没能再像往常那样，招手将他呼到角落边，拿出一盆糖肘子让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