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火》shycos

2、世终 与叶

　　与叶文宇这样的谈话，七年前也有过。那时他刚刚失去了那柄剑。
　　那时魔修动乱堪堪平息，叶文宇得知殷少纯郁郁寡欢所为之事，愤愤地赶来想要骂醒他。他以为殷少纯是一时糊涂，为了一个魔修与各派相对，那人死后还为他感伤，叶文宇替他不值。
　　那日他与叶文宇大吵一架，将对方气得说不出话，两人险些动起手来。被后来赶到的徐柏侨制止，叶文宇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他那日在徐柏侨身后跪了足足五个时辰，从叶文宇离开后一直跪到日薄西山。徐柏侨最后长叹一声：“起来吧。”
　　殷少纯起身，没有说话。徐柏侨也不回头，也不在意他是否在听，只说着：“我知你秉性，希望你往后做事无愧于心便是。”
　　殷少纯知道徐柏侨是不阻止他了，跪地向他磕头，不知磕了几个，知道徐柏侨在一次抬头后没了踪影，他才站起身，额间已是血红一片。
　　那时起，他便开始寻剑。直至今日，也没能寻到。
　　他曾想过可能是其他门派的弟子将其夺去，魔修之物应慎重处理。又一想若此事确为门派所为，何必如此鬼祟。后来便只得循着邪气所在的地方寻去了。
　　魔修所携带的法器，皆是认了主的，它们认的是主人的气息，可以根据气息寻到魔修的转世，可能是修炼时的走火入魔，也可能是贪图快速提高修为让内力逆向运行所致。
　　由于内力逆向运行十分霸道，魔修的修为越高，灵魂便更为脆弱，可能在进入轮回以前被撕裂，所以魔修转世甚少；且一旦入魔便不可还原，修魔之人性格大变，若不在一定时间内嗜人精血便会爆体而亡，世上不存在不害人的魔修，正道恨之，百姓骇之。凡入魔者，人人得而诛之。
　　殷少纯从未想过，他最敬爱的师兄竟会变成魔修，而他甚至是最晚知道这件事的人。

　　昨日不知何时睡去，醒来时天还未亮。起身向屋外走去。屋后的树林中埋着尸骨，当时他害怕尸骨被人挖去，将它埋得极深，又移栽了树木，一念之差没将对方的剑一并埋下，没想到就此失去了。
　　如今树木繁茂，他身边却空无一人。这几年来都是我在树林中修炼，如今修为已到元婴期，与诸派大能并驾齐驱，同辈中没有敌手，前辈与他对阵也不能轻视。众人便对他的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头一年，之后都没再来骚扰过他。
　　江湖皆知临风门有一小弟子修为了得，却被魔修勾了心智，离了正道。近两年对他的讨论才渐渐减少。深处漩涡中心的殷少纯自然不知道此事，他一心扑在无望的追寻之中，没有分神给其他事物。
　　今日不知为何自醒来时便有被人注视的感觉，却感觉不到屋外有人的气息，虽有疑心但解决不了，只得提高警惕，仍继续进入树林修炼。
　　才进行过一次吐息，殷少纯猛地睁眼。尽管已经七年未曾感受到，但他敢肯定，刚才察觉到的气息定是来自他丢失的那柄剑。
　　他闭目凝神，重新感受那股气息，最终确定那邪气萦绕在距离仙岛方丈曾经的所在地东面百里之处。此等邪物怎会出现在仙岛周围，即使仙岛方丈早已泯灭，那周围生灵仍是极为辟邪。心下一凛，大抵是有人将那剑携带过去。如今让他轻易的察觉到，更像是一个陷阱。
　　若放在以往他定是不会多作犹豫，即使明知是送死也会赶赴而去，但如今他还有门主的身份，自是不应该冲动。心中万分纠结，最后决定先回一趟师门。
　　半日之后便赶到，门内此时只有林月华和杨景佑在，他二人见殷少纯出现，皆是一愣。
　　林月华有些错愕：“少纯，你怎么回来了？”杨景佑也带着疑惑的眼神望向他。
　　“我好像找到了。”殷少纯回答，语气是近几年少见的激动，“但我感觉它出现的时间与地点不太寻常，我怀疑是陷阱。”
　　林月华神情一沉：“能知道对方修为吗？”
　　殷少纯摇摇头：“我是猜测对方将剑带在身上，否则那剑出现在方丈故地周围根本不可能。”
　　“对方图什么？听你这般描述，若真由人携带在身，故意泄露邪气，此人定不简单，怕是修为在你之上。”杨景佑看向殷少纯。
　　三人皆是神色沉重。
　　林月华迟疑地开口：“要不要告诉师父他们？”
　　殷少纯摇了摇头，扯下玉佩：“你们只需要把玉佩交还，我一人去便可。”
　　林月华没有接过玉佩，他斥道：“你一人去是送死！”
　　殷少纯仍悬着握着玉佩的手：“难道你们与我同去，不是送死？”
　　杨景佑也劝道：“至少等师父他们一起，对方既要引你入局，便不怕错过。”
　　“不行。此事本就由我一人起，自要由我一人承担。”他笑了一声，“我于世已无牵挂，何惧一死。”
　　林月华一惊：“我们不也是你的牵挂吗？”
　　殷少纯愣了愣神，将玉佩扔向林月华怀中：“我意已决！少纯愧对临风门历代门主，替我向师傅转达，师弟不再回了。”说罢便逃似的离开。
　　殷少纯自知门中对自己的恩情，本想压在心底，没成想被林月华翻到了表面，他们是他的牵挂，所以他不能让其他人参与进来；他们是他的牵挂，但也，不足以留下他。
　　他握了握拳，加快了速度。

　　赶到方丈外围时已是三日后。来前从家中带走了用得上的物件，也不敢再看树林一眼就启程了。
　　方丈曾是仙人们居住的仙境，与蓬莱、瀛洲并称三大仙岛。但数百年前一场浩劫将方丈摧毁，如今仅留下几缕仙气，倒也能作为周边百姓们的寄托。
　　方丈虽只残余仙气，但普通人是难以进入的，即使是修士，也须修得大能，突破大乘期，方可于岛上出入自如。纵使殷少纯天资如何高，修习岁月上浅，尽管突破元婴期已乃世所罕有，仍是相距甚远，他又如何不知此番是赴往黄泉路。
　　他寻剑，也是寻求解脱。
　　那人二八年华时将十岁的他牵入临风门，从那时起，殷少纯便满心满眼都是他。许晔是最早察觉他那点心思的，不时就跑来调侃他。
　　殷少纯那时也是个有话直说的人，也不在意许晔语气中的轻佻，就把积攒起来的心思一股脑倒了出来。许晔后来听多了他的苦水，也不再笑他了，每次听完就摸摸他的后脑勺，装模作样的笑笑：“可怜娃。”
　　后来回忆起他说话时的语气，倒也不全是调侃，似乎是真替殷少纯不值。个中缘由，殷少纯后来也自己看破了，渐渐地也收敛了。他爱上了从未用满腔爱意看向自己的人。可偏就栽在对方身上，在山间修习时如此，对方死后亦如此。
　　殷少纯自知不能进入方丈庇护的地界，心中也不着急——既然对方设计因他入局，那么必定会来找他。他在地界外站立，环顾四周，找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崖中凸起，一点脚尖，约上那石块，屏息打坐。
　　闭上双目，那邪气更为强烈地扑向他。不出十息，耳边传来了急剧的破风声，再一睁眼那人已到他面前，拳头向他砸来，一时顾不上别的，殷少纯抬手挡住对方的攻击。
　　奈何实力差距太大，殷少纯被对方一拳击来，身体向后嵌入石壁，崖壁上即刻出现了延伸的裂痕。
　　殷少纯咬牙，目光投向攻击他的人。出乎意料地，此人并非他想象中那般自如，对方面容扭曲，痛苦与愉悦扭作一股。殷少纯出神的一霎，又被对方握住手腕一把甩了出去，腹部又再挨上一脚，将他踹入崖底。
　　自他修成结丹期大成，躯体便不似普通人一般脆弱，难再受伤。这一脚却让他感到五脏俱损，四肢不可动弹地仰倒在地，身上处处是被树枝划破的伤痕。
　　那人缓缓落到他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殷少纯想要开口，刚吸入一口气，喉咙一痒，咳出几口鲜血。因着仰躺的姿势，大部分的血液留在脸上，或溅在衣领。
　　对方冷漠地看着他狼狈的姿态，仿佛攻击殷少纯的不是他，刚才面容扭曲的也不是他。
　　“殷少纯？”那人开口，声音却沙哑无比，与他少年的外表并不相衬。他语气虽是疑惑，但殷少纯知道对方能确定自己的身份。
　　那人又继续说：“有人要你死，所以你活不过今天。”
　　殷少纯不答。
　　“那人还要你师兄死，所以他也不能久留。”
　　“什么！咳咳……你说什么！”殷少纯几乎发不出声音，但对方口中说出的话却让他难以忽视。他的师兄，分明早就死在了他的剑下。
　　“你碍事，必须除。”
　　“锵”的一声，剑出鞘。
　　对方将剑指向殷少纯的胸前。殷少纯只一眼辨认出，这边是他寻了整整七年的剑，但他最终还是夺不回来了。
　　剑身没入他的胸膛，随后抽离。那人看着他断了气，以内力振动剑身，沾上的血迹震落在地。下一刻便没了踪影。
　　疼痛在胸口蔓延全身，仿佛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时间竟也分不清到底是哪种痛苦在侵袭他的身体。心中泛起悔意，这是他的解脱，可解脱后依然如此痛苦。最后深深的望向那人离去的方向，最后也没能瞑目。

　　胸前的压力让他难受得剧烈地咳起来，视野慢慢回归，迷迷糊糊看见有一人出现在眼前。
　　那人面容渐渐清晰，是一名须发全白的老者，似乎往他胸口伤处注入了内力。
　　“小友，你终于醒了。”老者语气中透露着担忧，眉间也深深簇起了沟壑。
　　殷少纯思绪还是混乱，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莫非自己此刻是在黄泉路上被叫醒的？
　　不等殷少纯发问，老者仿佛看透他的心思，解释道：“我乃蓬莱临川，今日前来方丈，凑巧遇见小友重伤在地。”
　　蓬莱。殷少纯心下一颤。世传蓬莱仙人掌管天道轮回，引导死去之人进入轮回，维持世间秩序。他想到轮回，忽的明白了那人的话：
　　“那人要你师兄死。”
　　他的师兄死在他剑下，但师兄入魔尚浅，堪堪能够熬过一次轮回，那人要将他师兄的轮回之人杀死。
　　“仙人……”殷少纯艰难地开口，“可否助我一事，我愿付出一切代价。”
　　“小友讲便是了。”
　　“我有一位师兄，七年前死了。可否让我和他进入同一轮回？”
　　临川静默片刻，大抵是在确定他所讲的是何人。
　　“你的师兄，前不久进入轮回了。小友若想与他一道，现在必须死。”临川沉声道，“你可想清楚了。”
　　殷少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仙人只管告诉我条件便是。”
　　“这次轮回将是你的最后一次轮回，等下一世结束，你的灵魂须交给我。”临川似有不忍，又说，“你我之间的代价有些差距，我且将你此世的记忆一并送去下一世。”
　　“谢仙人相助。殷少纯愿将灵魂献予仙人。”
　　这是殷少纯此生最后一句话。他将灵魂献给蓬莱，为的是弥补这一世欠下的对师兄的补偿，他要赎罪才能解脱。唯一的办法便是护师兄下一世一世无忧。

　　七日之后，待临风门门人寻到此处，只余殷少纯一具冰冷的尸体。殷少纯被葬在临风门内。
　　临风门门主殷少纯暴死一事传遍江湖，多少年后，仍是江湖中不可放上明面议论的秘事。他们传言，殷少纯是为寻找那魔修的尸体而丢去性命。有唾弃的，有唏嘘的，有质疑的……
　　唯一的事实是，临风门两代弟子各奔东西，一个门派从此便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