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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生秋死 ...

  •   风雪愈甚,大不见光影。

      沉沉一堂之间,摆着一副开着盖儿的楠木棺,四周分散立着几位穿着朝服静默不语的大人。

      沈执接到信儿匆匆赶到这里,等到跨入堂中看到孩子已经被穿好寿衣的遗容才发觉舌干喉紧,冷汗湿衣。

      江常安安然然在那里躺着,小小的一个孩子,不过七八岁。

      仵作整理完他的身体,还给他涂了白粉,已经有点认不出他的样子来。

      沈抚向来行端立正的后背,不自禁佝偻起来,他向前探身,在周围人关切的一声‘大人’中扶住了棺木边缘。

      写了一辈子字的手,青筋毕露。

      他后知后觉衣袖已经沾满了雪花,有的化了,湿了衣裳。有的还粘在上面,一碰就冷。

      他的阿蝉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就这么大,八九岁,什么都不懂事,背上一口大锅,被唾骂被指责,至死都不明白爹爹怎么还不回来,至死都不知道原是爹爹害了她。

      阿常是他三个儿女中最像阿蝉的孩子,他一贯觉得是她原谅了他,再投胎回来了……

      怎么上天无眼,又将她带走了。

      在他眼皮子底下,带走了。

      “江大人。”有一人见他眼红而踉跄,匆忙扶住了他。

      众人只见过清臣江执在堂上刚正行事,舌辩群臣也要打压行差偏错的政保事,从未见过他须发皆白眼含热泪的苍老之态。

      至此,搀扶着老师的学生们不禁擦起眼泪。

      胡生一直稳稳当当坐在大堂一边,行及至此,他带着笑站起身,一手抱于腹前一手贴在后背,静静听着雪落下的声音和沈执无声哀泣。

      姐姐总说姐夫对她、对孩子不上心,心里想着从前妻子的温柔小意。

      他见则不然,女人总想着把男人的心拴在裤腰带上,殊不知他们在外面行事要多艰难。只有窝囊废才会总想着家里的女人、孩子。

      不过姐姐既然说了,他总要提点提点江相丞,也免得姐姐三天两头回家告状惹得爹娘不快。

      现在看来,哪里用得着他提点,姐姐还是太多心了。

      他思及至此,常在军中磨练出的敏锐向屋外看去。

      白茫茫一片中出现了两个身影。

      谢咫在前,后面跟着一个女子。

      想必这就是父亲临出门前嘱咐的、彻底拖死皇后和三殿下的关窍,江女官?

      江婵站在门框处,收了伞。

      谢咫则行礼:“老师、胡将军。”

      江执转过了身。

      他眼肿胀而昏花,看不清眼前之人。

      只隐隐又听见有一个女子,声轻而脆,调不缓不急:“民女江婵给江相丞、胡将军见礼。”

      “你就是那个……”

      江执抓着棺木边缘,像躲匿在阴影中,他仔细辨别江婵说的话,在听见‘江婵’两字时如蒙雷击。

      “你叫江蝉?蝉鸣的蝉?”他突然开口问。

      胡生不满他打断了自己的问罪,却也耐心等着。

      江婵,跟着谢咫从明镜堂到明清堂的几步,像是最遥远能够将她拔筋去骨的几步,她每迈出一个脚印,就像走在那场火灾里。

      浓烟灼伤了她的肺腑,蒙乱了她的眼睛,掉下来的房梁绊倒了她的脚步,‘噼啪’声掩盖了她声嘶力竭的呼救。

      她听见江执的问话,心绪起伏。

      不知究竟该庆幸他居然还记得当年那个小女孩,还是该笑他面对方死的幼子,也可以先想起、过问那些过去的旧人。

      而抬起试图掩饰却最终失败的眼睛,除了黑白分明又多了血色。

      她看着带着一品乌纱帽,赤色朝服的江执,在他容貌相似却苍老的脸上驻眼,并没有错过他带着疑问和不可置信的双眼,启唇:“不。”

      江执心里猛地从头沉到谷底。

      他不知道自己何来如此一问。

      阿蝉不是早就已经死了么?

      一个相似的名字而已。

      江婵轻笑了一声,站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她说道:“蝉是春生秋死的东西,盛夏不语寒冰,声嘶力竭了一夏临到了就埋进土里,不复光明。”

      “我不做短命之物。”

      江执面色骤变。

      春生秋死。

      短命之物。

      他的阿蝉,确实生在夏天,死在了那个冬天。

      那本是为父为母的祝爱,并不是诅咒。

      可现在,那个字确确实实变成了诅咒狠狠刺穿了他的心。

      他扶着棺木的手颤抖,眼前出现了短暂的失明。

      可等到他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一个学生惊叫:“老师您流血了。”

      江执耳中轰鸣,头晕目眩,却准确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鼻血留在他手上,他便是想要张嘴都已经再张不开。

      他想要为他的阿蝉辩解,并不是春生秋亡。

      可一转念,又不知那是在为那个小小的孩子说话还是在为他,这个亲手害死她的人,找理由洗脱。

      愤怒、悲伤,连接失去两个孩子。

      江执一直绷在心里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快找大夫。”谢咫话音刚落太初就蹦了出去。

      江婵死死咬着下嘴内的一块肉,嘴中一片血腥,她定定地看着那道身影,看他踉跄看他悲伤看他像是被钻心剜肺,心中酸痛又畅快。

      阿爹,这就受不了了嘛?

      一个字而已。

      怎么敌得过那年阿娘临死时的绝望。

      怎么敌得过她被背叛被凌虐的苦痛。

      雾气与泪朦胧了双眼,她紧紧咬着牙含着泪,看不清,只能见他如何狼狈被两个学生架了出去。

      血从他的指缝中不断往外滴落,沾融雪花。

      那触目惊心的血,变成一只红色的纸鸢,又在江婵面前飞啊飞,飘啊飘。

      变成一片焚烧过的纸钱灰烬顺风绕身,从脚底攀附而上。

      她仰起头来,仍旧分文不差让自己呈现在胡生面前,后者对此突发状况毫无反应,而却一直打量着江婵。

      胡生不知怎么一句话就让江执破防,也不知道江蝉是什么人物。当年胡氏嫁女他远在边防,等到回家才知道多了这么个便宜姐夫。而书记名册上,江执的原配妻儿是柳氏和江寒,阿蝉只是江执给她起的小称。

      他纳闷呢,转眼看见江婵,又收起心思。

      “你很了不得么?四两拨千斤就让姐姐哭回了家,一句话就把江相丞气吐了血。”

      江婵垂眸,没有接这句调侃却带着恶意的话。

      或是她的态度,胡生意识到她大约不会回答自己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胡生继续问,却换了一套说辞:“怎么?皇后身边得力的掌事姑姑做的不爽快,出宫来持刀杀人了么?”

      此话与其说是定罪的指责,不若说是试探性地调侃。

      他欲图迷乱动摇江婵,却不想江婵在宫中十年,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她笑笑,算是对调侃的回应。

      至于胡生想的慌张辩白,她丝毫没有。

      “胡将军,既然我自称为民女您也应该明白,我现在是平民江婵,已经跟长明宫全然无关。而您指责我持刀杀人,便是将军指责,自己敢信么?”江婵平静阐述。

      胡生有一双刺人的眼。他自幼在军营,行走立卧沙场风气,杀人不眨眼。现在休战在家,算是赋闲,可饶是如此,他眼中杀气甚。仿佛下一秒就能上前来直接掐断江婵的脖子。

      他听江婵说已经是平民,冷笑:“你的动作倒是很快。”

      “可你前几日在街上演的又是什么戏?空口白狼就要污蔑在我们头顶上,未免有点太可笑了吧。”

      “将军,是不是确有此事将军最清楚,并不必要在此与我假意周旋。”江婵平静回复他。

      “更何况,是陛下的旨意,托令许京署严查。”

      江婵面向他,双手折放于腹前,一规一举,一令一动。

      胡生眯起眼。确实是陛下的意思。陛下现在命令二皇子统查协领办案,前不久爆出了绛县盐铁官账本作假一事,现如今正在风头上。

      胡氏因为此事不得不谨慎再谨慎,先是胡祥邹自焚,后是江常惨死,现在又多了一个谋杀女官。已经是架在火上烤了,偏偏下了圣旨要彻查。

      偏偏这是那个人身边的女官!

      胡生思及至此,无声无息瞥向堂中谢咫。

      后者安然坐于明堂之上,面对着一卷书案,挥毫洒墨,行贯如流水。似乎对堂中一切并不关心。

      “……看来这件事你已经想的很明白了。”胡生笑笑,对江婵的说辞并不在意:

      “不过世间事都是瞬息万变,好戏刚刚开始,并不必过分着急。我们今日来不是为了寻你晦气,也不是来审讯你,是为了接孩子回家的。可改天再来,就不一定了……毕竟这笔账,我们还没算过。”

      “你、你背后的人,我们等先看看,到底是谁最沉不住气。”胡生站起来,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彪形大汉,身材魁梧且面目肃重。

      他点点手指,几个人上前去抬棺木。

      他全程没怎么与谢咫对上,临到此时才抱拳向他行了礼:“在下要先告退了,谢大人,我们改日再会。”

      胡家的人带着棺木出了门,即刻司外传来吹打敲奏的声响,尖锐的哀乐刺破雪幕,清清楚楚传进江婵的耳朵里。

      “丧避!”

      肃穆的喝令像鼓点敲到她的心头上。

      只有这时,所有的情绪随着鼓点莫名凸显。

      她借着向后拧看那棺木出门的劲儿,红着眼眶,掉了一滴泪。

      睁着眼,冒着热气砸落,很快又消逝不见。

      “姐姐,我喜欢叫你姐姐的。你长得和我想象中的姐姐一模一样。”

      “我好好读书,读比殿下还多的书,姐姐就会多喜欢我一点是不是?”

      他稚嫩的脸颊贴在她的手掌心里,像小动物依恋母性一样蹭着她。

      那时候她就会想,如果那个,阿娘肚子里已经会动的弟弟顺利来到这个人世,是不是和他一样可爱、黏着自己、喊自己姐姐。

      可惜在伐树的第二天他便胎死腹中了。

      江常不该白白死。

      至少不应该像自己一样死的不清不白不清不楚。

      无论如何,她都要查清到底是谁害了这个孩子。

      江婵像被置身在寒水火海之中,一边冰凉一边滚烫。

      她木讷转过身,却见谢咫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手里却拿着一块手帕,见江婵转过身,往前递了递。

      给自己的?

      江婵迟疑地伸手,试探性捏住了手帕的一角。

      谢咫很快松了,收回了手。

      江婵质疑他会谴责自己,先他开口:“我伤你老师,你也不替他指责我么?”

      她说完抬起头,眼底带着红血丝和泪,红红肿肿。与江执对,同胡生争辩,这样镇定自如又不求人的女子,直愣愣看着他时,偏有一点求知和期待。

      谢咫不答,光悄无声息、明明灭灭。

      浮浮沉沉。

      “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不该指责你。”

      江婵一直紧捏着谢咫递给她的那块手绢,却没用它擦泪。

      她听了谢咫的话,在不知是被冻得还是哭红的鼻头上皱了皱,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浅的笑。

      其实,就连江婵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或许是此时此刻,万事复杂没有着落,她需要一块坚定的顽石能牢固不动守住阵地,攻一寸守一寸。

      谢咫安定如山,即使不说话,只要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江婵身上,也像是一块石,心可平。

      可她不相信世上真的有顽石,顽石无心,人却七窍玲珑。

      如果有,她希望是私心,才不会让她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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